無計可施,只有等待,漫長的煎熬中,時間如舊,劃過整個白天,悄無聲息。
午夜時分,迷龍的家方向傳來零零星星的槍聲,站崗的張立憲和克虜伯沒有前去查看,我們隊伍,傷的傷,殘的殘,已經無力做出有效的反擊。況且這樣的槍聲,只能是來自未撤退或未收到撤退通知補充過來的散兵遊勇,與駐守迷龍家的日本兵誤打誤撞地遭遇而開展的小規模攻守,一般也折騰不起啥浪花。
日本兵和虞師的兵都明白,還是各自安好的僵持狀態比較靠譜。虞師和日軍終於都沒了鬥志,戰爭到了這樣的狀態,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可悲。因為是戰士,可悲大於慶幸,因為是活著的人,慶幸大於可悲。
天剛蒙蒙亮,連日的雨終於停了。
我,死啦死啦,迷龍和阿譯在送達獸醫、啞巴陳和蛇屁股到靈峰寺後,心急如焚的我們四人根本待不住,於是摸黑前往禪達以接應張立憲他們。
而對於禪達的變化,我們一無所知。
如張立憲、啟航大師和喪門星的遭遇一樣,我們小心翼翼著疑惑著摸到江邊,渡過無人值守的邢天渡,踏上空無一人的街道。夜幕下被雨水衝刷的乾淨的街道回響著我們的腳步聲和心跳聲,其他一切好像憑空消失了一樣,沒有了往日駐軍時的嘈雜,禪達居民的煙火氣,甚至沒有了雞鳴犬吠的聲音,沒有了半點生氣。
禪達死了,在我們的瞠目結舌中。
然後就是摸到了迷龍家,遭遇了駐守的日軍,在不知敵情的黑暗裡,我們無心戀戰,簡單交火後撤離迷龍家門口,我和迷龍是被死啦死啦踹著離開的。
“撤,撤,撤,天亮再說!”死啦死啦邊還擊邊發號命令。
“我的老婆,我的雷寶兒……”
“我爸媽……”
我和迷龍囈語般念叨著還擊,沒有半點撤退的意思。
“走了走了,眼睛長著吃屎的!腦子!”死啦死啦使勁踹著趴在路邊溝渠中的我,我好像要被他踹進泥土裡一樣。阿譯去拉迷龍,被迷龍一個胳膊肘甩的跌坐在地上,一發子彈擦著耳邊飛過。
“撤退!想活著救人的,一幫死腦殼!”死啦死啦發瘋了,看著又從院子裡湧出的比我們多的日本兵。
我們撤退,狼狽著撤退。
日本兵沒再追擊,我們如耗子,在禪達曲折的巷陌裡轉來轉去,十室九空,禪達猶如一座空城了,這是唱的哪一出?空城計?我們愈加迷惑。
終於在村子的西北角,我們摸到了一個有人的屋子,說是有人,是在我們接近時,還看著有微弱的燈光,然後就熄滅了。
我推了推厚重的木門,插著。院牆不高,死啦死啦翻身躍過,“普通”一聲落地的聲音,然後是扭打的聲音,我和迷龍顧不了那麽多了,後退幾步狠狠撞向木門,木門被我們倆合力撞的整扇倒塌,然後我們衝進去,屋裡的兩束手電筒燈光照過來,拉槍栓的聲音,我們都愣住了。
死啦死啦把張立憲按在地上,克虜伯掄起一截木棒正要砸下去,余志和啟航大師端著槍,兩個傷員打著手電筒,我、迷龍和阿譯踩著倒塌的木門正半弓著身體還擊,然後我們認出了對方。
“是我,是我……”張立憲扒拉開死啦死啦。
“團長……”克虜伯帶著哭腔扔下那個足以打碎死啦死啦腦袋的棒子。
“死胖子,我老婆兒子呢?”迷龍衝過去對著發呆的克虜伯,又是一頓拳打腳踢,
好像克虜伯永遠在保護著他的老婆孩子,現在卻又給他弄丟了一樣。 “迷龍……”我從震驚中反應過來,拉著迷龍,不讓發瘋的他對克虜伯做著進一步的傷害。
“哥哥……你回來了……”一團白色的影子撥開楞在屋門口的人群,衝向我,把我撞了個滿懷,首先是一股帶著草藥香味的女人的味道,然後我在將倒未倒時感知到了小醉的柔軟的嬌小的身軀。
是小醉,她趴在我懷中,早已經哭成淚人。她緊緊抱著我,好像她一放手我就會飛走一樣,雙手緊緊箍著我,我有些喘不過氣,有些手足無措,其他人也在又一波的衝擊中靜靜的看著這樣令人羨慕的溫柔。
戰爭中的溫柔,比任何時候都令人羨慕,因為活著又重逢的溫柔。
我想,此時的張立憲應該是打翻了醋壇子了。
小醉抱著我,用掛滿淚珠的臉和散亂的頭髮撩撥著我的脖頸和臉頰,我癢癢地近乎暈厥,“小醉,我……我在呢,乖……”我語無倫次,尷尬著想推開,又依依不舍著想擁抱。
死啦死啦、迷龍和阿譯已經進屋了,迷龍路過我身邊的時候,還惡意地踹了我一腳,讓我本來想推開小醉的雙手又恐怕跌倒而緊緊抱著小醉細軟的腰肢。
我承認,在歷經兩個月的生死之後,我渴望那種垂愛,除了硝煙和死亡之外的味道,眷戀生活的味道,愛的味道。畢竟,我也是個凡人。
我好不容易撕扒開小醉的擁抱,扶著她走進屋,死啦死啦已經裡裡外外查看了東倒西歪的傷員,然後坐在床沿,看著張立憲,迷龍也盯著張立憲他們,好像要從他們口中得知更多信息,阿譯拉著死胖子說不上是哭還是笑。
我拉著終於平息的小醉,或者說拖著黏住我不放的小醉,撞開余志進入到他們的對峙中,死啦死啦盯了我一眼,又掃了眼小醉,沒吭聲。
“迷龍家,被日本兵佔了。”張立憲氣餒地說了一句。
“人呢?人呢?”
迷龍沒有得到想聽的答案,吼叫著。
“他們,撤了……”張立憲答非所問,說這話時冷冷的,沒有提到任何人,只是說“他們”,好像是無關緊要的人,我們知道,那是說的虞師,而應該說的是“我們虞師”,但是張立憲說的是“他們”,然後余志回望了張立憲一眼,低著頭。
“人呢?人呢?”迷龍還是一樣吼叫著。
“沒,沒見到,我們來的時候,就已經被佔了……”
我盯著死啦死啦,想從他臉上看到一些變化,包括張立憲說他們撤了的時候,但是死啦死啦平靜的聽著,好像虞師的撤退他早已經知道一樣,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倒是阿譯,驚訝地抓著克虜伯的胳膊。
張立憲、余志和啟航大師終於把前前後後說的明明白白。
然後,我們看到死啦死啦盯著屋子裡的每一個人,面無表情地盯著,然後盯著那盞油燈,約摸有五分鍾的樣子,一動不動的盯著,好像被施了魔法定住了。
然後一聲歎息,死啦死啦終於活過來了。
“他們跑了,我們死了。跑了的不用管了,死人也要有動靜!”最後一句死啦死啦提高了嗓門,站起身掏出他那把柯爾特,舉起,拉栓,像一杆旗。
我們也瞬間熱血沸騰了,能站的全部站了起來,大約有十來號人。
死啦死啦首先衝了出去,接著是我,是迷龍,是全部,全部能爬的起來的。
距離剛才的衝鋒不過半小時,日軍怎麽也沒有想到我們又衝了回來,這時的天光已經放亮,我們十幾號人分為兩撥,一撥從原來的坡道下方衝鋒,另一撥繞過十字路口在迷龍家的坡道上方衝鋒。
迷龍的家門口,又響起來槍炮的轟鳴聲,我們如發怒的豹子,放棄了安全的伏擊推進,而是在硝煙中同步湧進了迷龍的家門口,也就是幾分鍾的時間,我們已經站在迷龍的院子裡,然後我們衝進緊閉的房屋中,那裡有還未爬起的日本兵,還有躺在地上的傷兵。
“乒乒乓乓”我和阿譯衝進我的父親的書房,那裡的地上躺著4-5個日本傷員,在他們還沒端起槍的空隙已經將他們掃倒。
迷龍衝進院子那一刻已經跨步衝到樓上,那裡應該是沒有日軍,我沒有聽到槍聲。
然後我們就又從屋子裡聚集到院子的天井裡,警覺地警戒著。
“人呢?人呢?……”迷龍跌跌撞撞從樓梯上奔下來,隨手一梭子子彈撂倒一個即將爬起的日本兵,口中像魔怔了一樣叫囂著,眼睛紅紅的,四處尋找。
迷龍老婆,雷寶兒,我爸我媽,都沒在。
其他人收拾著殘局又搜索了一遍,沒有發現他們。
“啊呀,地窖!”小醉不知什麽時候跟著我們,也在門口,這麽喊了一句。
“對對,地窖!”迷龍和小醉奔向正堂右側的空地,我跟著跑過去,那裡是一孔地窖。
那地窖本來是大戶人家存放錢財的地方,後來估計落魄了,我們搬過來之後,就存放一些過季的白菜蘿卜,這個季節空著,上邊覆蓋了一些稻草,明顯被扒開過,露出一塊南天門上的青石板,不仔細看很難發現是一個地窖,只會看到一堆雜草樹枝的柴火堆。
小醉之所以知道這個地窖,是我們在南天門上死守的時候,她實在孤苦的要死掉了,來找過迷龍老婆上官姐姐聊天,聽她提起過這個地窖,看到我們尋找不到人,才想起來的。
喪門星和阿譯合力掀開不太重的青石板,由於連日的陰雨,石板下面也濕漉漉的,洞口冒著白色的氣體。
迷龍跪在地窖口,將腦袋要探到地窖裡面了,“老婆?雷寶兒?”迷龍急切地呼喊。
並無回聲,我啞然著喊不出來,小醉扶著搖搖欲墜的我。
“老婆,雷寶兒?”迷龍又對著洞口喊,然後傾聽著……
“窸窸窣窣……”然後我們聽到了像老鼠的聲音,又像倒在地上的人蜷腿爬起來的聲音。
“我,我,我迷龍,龍爸爸,老婆……”
聲音停止了,又繼續了,然後在昏暗的地窖口,探出一個蓬松的腦袋,面朝著洞口,伴著白色的霧氣,一雙眼白閃著,然後“哇”的一聲哭泣,跟著是不止一個人的哭聲傳來……
迷龍幾乎是一頭扎進去的,先是上官念慈,再就是雷寶兒,然後是我母親,我父親,四個像土裡爬出來的人被遞出地窖口。
他們都活著,我的家人,我們的親人,都活著!
迷龍爬出地窖癱坐的地上,左手抱著他老婆,右手抱著昏迷的雷寶兒,我擁在我母親懷裡,攔著我的父親,我們放開聲哭的一塌糊塗,不顧眾人端著槍圍在我們周圍。
我的親人們,等了一個月多,從揪心的希望到失望,他們在一線的希望中無助地等著。
在虞師撤離,日軍侵佔禪達迷龍的家的時候,他們已經來不及逃離,迷龍老婆帶著雷寶兒和我的爸媽,鑽進了地窖,三天,整整三天,在空氣稀薄的地窖裡,他們如地鼠一樣,聽著被日軍佔領的地上,不敢出聲,不敢咳嗦,流著眼淚,忘記了饑餓,甚至活著……
其間聽過幾次槍聲,他們滿以為可以重見天日,又歸於平靜,他們待著,不敢掀起石板探聽消息,直至我們找到他們。
雷寶兒一直病著,所以還在昏迷,在地上的空氣裡,在許久未見的陽光裡,他均勻地呼吸著,囈語著“龍爸爸,龍爸爸……”
劫後余生,小醉跟著我,又將我爸媽安置在迷龍家的正堂裡,雷寶兒在上官念慈和迷龍的照看下在他們二樓的房間裡,其他人忙著打掃戰場,將日軍屍體拖出去,有兩個人撤去了迷龍家門口的防禦工事,另外的人前去村子後面的老屋裡把一些傷員搬運到迷龍家,這裡成了我們的臨時休養地,其實還是收容站,只不過這裡沒有了蛇屁股,沒有了郝獸醫。
“那個,謝謝……”小醉在幫著我的母親擦洗,我踱步出來,死啦死啦正站在院子的陽光裡,抬著頭,透過天井直視著太陽光,完全不顧及陽光會傷到眼睛。我走到他跟前,也抬著頭看,然後蒼白無力地說了句。
死啦死啦頭也沒低一下,插著腰,手按在他那支柯爾特上,也許用眼睛余光瞟了我一眼,也許根本就沒瞧,只是兀自抬頭。
“這人間,值得。”他冷不丁來這麽一句,我驚訝,完全不像從他口中說的話,也許他只是對著空氣說的,然後就一聲長歎,略顯著蒼老的哀歎。
“團座,你過來看看這個……”張立憲從西偏房門口探頭出來叫他,那個房間是日軍居住過的地方,應該是囤積了一些槍支彈藥。
死啦死啦隔了半晌才低頭踱步過去,我懶懶地跟著。
那個房間的角落裡,擱著幾箱手榴彈,還有一箱步槍,不過最引人注目的,是靠近裡面角落兩口斑駁的退漆的木箱,箱子有半人來高,漆面上混雜著泥土,看不出什麽材質,倒是兩枚被砸開的鎖引人注目,鎖是老式的鎖,鏽跡斑斑但閃著銅綠的光,看不出什麽年代。
這是從哪裡搜刮出來的老物件?我疑惑地跟到箱子前面。
箱蓋被打開著,蓋面都是腐敗的痕跡,我原本想著無非是一些彈藥而已。
但是不是的,兩個箱子裡裝了兩塊石頭。
石頭?灰不拉幾的,光線昏暗,應該是石頭,有箱子一半大小的不規則的石頭,一塊長約一米,一塊小了些,顏色接近。
死啦死啦看了兩個箱子,轉向張立憲,也是疑惑。
張立憲打開手電筒朝向一個箱子中的石塊,在褐色的砂石中,竟然有些許的光線折射出,那光線時有時無,影影綽綽地在砂石的內部,好像裡麵包裹著什麽物體,具體看不太清楚,只是越靠近箱子,越聞到一股腐敗的味道,而另外一個箱子的石頭裡,明顯的有一個碗口大小豁口的洞……
我們面面相覷,不知那是什麽東西,反正不是武器。
“你看這裡……”張立憲又將手電筒的光柱射向箱子旁邊的地上,那裡還有兩具日軍的屍體沒有被搬出,日本傷員的死屍而已,有什麽好看的。
我正要將目光移到箱子中,張立憲的手電筒燈光靠近了些,我立刻驚出一身冷汗,死啦死啦也立刻蹲下盯著那束光的所指之處。
在其中一具日本兵的屍體胸部,一個拳頭大小的血洞洞穿,黑色的血已經凝固,但是,看洞的大小,絕對不是任何槍支能射殺出這樣的血洞的,也絕非彈片彈射的這麽齊整,血洞周圍露出森森肋骨,也整齊被切割,像是被什麽利器洞穿,從外翻的肋骨可以看出,這血洞竟然是從身體內部鑽出來的。
在看向屍體的面部,嘴巴大張著,像是在喊叫,由於死去多時,面色灰紫如茄子,最奇特的是死者的手指,十指豎立,緊緊插在室內堅硬的泥土裡,幾根手指依然折斷,指甲外翻,在地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我們都沒有出聲,看著箱子,看著死屍,看著這樣的匪夷所思。
“什麽大驚小怪的,日本兵傷員,死的,被野狗掏了,都出去!”死啦死啦首先打破沉靜,對其他人說。他卻蹲在屍體旁邊沒有移動半步,其他人交頭接耳或恍然大悟般散去。
昏暗的房間裡,就留下我、張立憲和死啦死啦三人。
我知道死啦死啦讓他們出去是借口,我盯著那具死屍身上的血洞,看著箱子邊沿不易覺察的咬痕,像盯著一枚隨時就要爆炸的地雷。
迷龍的家,我們的窩,瞬間變得詭異。
此時的禪達,巷陌裡三三兩兩走出躲避了多日的村民,像從地窖中走出的我的家人一樣,魂不守舍地望著往日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禪達,斷壁殘垣,滿目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