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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團長我的團終有歸途》第8章 夜襲敵營 痛失戰友
  夜襲敵營,再向南天門,一切都未知,但我們義無反顧。

  午夜時分,我們到達一處山坳,距離南天門山腳還有不到十裡路,天下起了小雨,我們在泥濘中默默前行。從南天門後側聽,山上連日來的大規模炮火對轟竟然停止了,偶爾有遠程火炮的聲音和模糊零星的槍聲,戰爭告一段落了?不知是虞嘯卿攻下南天門手刃了竹內聯山?亦或是強弩之末的日寇把虞師蓋回去了?還是仍然在僵持狀態難分勝負?我們不得而知,只有祈禱,在忐忑的祈禱中,在祈禱中抹黑前行。

  還未進入戰場,我們已經小傷不斷了。

  滇邊的黑森林,白天扎進去就影影綽綽難辨東西,何況是這樣的雨夜,天光微微,剛好能分得清路和樹。實際上,我們一進入密林就轉向了,幸虧有村民帶路,我們都不做聲,只是喘著粗氣,山路上雨水伴著踩倒的樹葉,讓人直打滑,我們不得手牽手前行,還是照樣有一個滑道帶倒一串的情況。

  路是早已經沒有了,哪怕是有人經過的羊腸小道,為節省時間我們看著指南針,朝著大概方向移動,還盡量都壓低身軀,留意四周動靜,這時的四周,除了黑暗,更有豺狼野獸出沒,還要提防日軍前哨埋伏。

  “呀呀呀呀……”蛇屁股在一串行人中忽然掙脫,然後用手擼著褲管蹦跳著,一隻腿翹著,然後跳了幾下就滑跌進路邊雜草樹林裡,我們七七八八地出溜過去拉他,他已經哇呀呀地起身坐起,左手伸進褲管拉扯,拽出一條一米多長的東西甩到我腳邊。

  我衝在最前邊,後面的人還在向前趕,我看到有東西扔過來,有意識地刹住,後面的人看不到,還是向前衝,直至把我推搡到蛇屁股扔出的那條東西那裡。

  “蛇,蛇,蛇……哎呀……”蛇屁股死命叫喊著,我被推到蛇前面,應該是踩了蛇一腳,或者蛇纏了我一下,反正在我腳上,我一BJ人本來就怕蛇,瞬間嚇的原地瘋狂蹦跳,便一條腿瘸著跳進蛇屁股跌落的草叢溝渠,剛坐起來的蛇屁股,右手從腰間剛抽出那把菜刀,我便不偏不倚地砸到他身上,兩人又擁抱著滾了幾圈才被樹杈攔住。

  死啦死啦攔住一幫後來衝上來的家夥,見我後仰,伸手拉我,隻扯斷了我的一截袖口,眼睜睜看著我像跳大神一樣砸向蛇屁股,喪門星在奔跑過來的時候已經快速拔出大刀,將那條從我腿上踢飛的東西一劈兩段,那是一條蛇。

  “哎呀,小太爺,你跟兔子一樣的跳個啥嘛?”

  “你不是蛇的老祖宗嗎?見了蛇跟見了鬼一樣的瞎撲騰……”郝獸醫和迷龍幾個過來拖我和蛇屁股,全民協助和喪門星在研究那條蛇,或許在確定它是否死盡。不用研究,背面通綠,體側黃線貫穿,是滇邊常見的毒蛇竹葉青,不過一般竹葉青體長不過一米,這條應該是雌性,目測應該有一米二之多,現在這條蛇被攔腰斬斷,兩段還在扭曲翻轉,少不了全民協助用槍托再補上一下已讓它爛糊到泥土裡。

  大家都圍在我和蛇屁股周圍查看傷勢,確切地說是在圍著蛇屁股,我被人拉上來後就丟在那裡,被人為地忽略了,好像我就百毒不侵一樣,我自個兒卷起褲管左瞧右看,沒發現任何傷口,還好只是蛇受驚纏繞了下我的腿腳,沒發動攻擊,只是我跌落溝渠摔的七葷八素。

  死啦死啦和啟航大師在外圍警戒,我們圍住蛇屁股,他就不是那麽幸運了。他被扒下褲子,右腿大腿處被重重咬了一口,

一排蛇牙印深已出血,並且在這麽短短的時間已經有絳紫色的淤血流出,另一排牙印是在腳踝,應該是拉扯出時反咬的一口,力道小了很多,一排印痕中也有一兩個血洞。  郝獸醫掏出綁帶正在用力纏著以減緩血液流速,另外一個村民看起來比較有經驗,幫助郝獸醫捆綁好之後,立刻抽出隨身攜帶的小刀為蛇屁股治傷。

  那把刀應該是少數民資的配飾刀,十幾厘米長,裝在一個銀質的刀削中,他用小刀沿著蛇咬過的牙印拉開一個口子。

  “哎呀呀,輕輕手了,輕輕手了……”蛇屁股雙手掐著大腿根部在哀嚎。

  “誰讓你餓死鬼投胎一樣,逢蛇必吃,遭報應了吧?”迷龍邊扶著蛇屁股邊罵他,我用腳踢了一下迷龍。

  “這不是鬧著玩的,這種蛇咬了,不死也得折條腿……”

  “哇呀呀……”伴隨著割刀的行走,蛇屁股還在哀嚎,不知是被迷龍罵的還是被我嚇的,我們都籠罩雨水中,看著這突發的狀況。

  “小聲點!快!”死啦死啦在稍高處的灌木邊轉過頭警告。

  “不會的……會沒事的。”那位持刀的村民肯定的說。只見他橫貫了一排牙印後,用力擠壓傷口,傷口湧出一股股血水,血水也立刻被雨水衝刷掉,然後繼續擠,約摸十幾次後,湧出的鮮血已經是鮮紅色的了,村民從腰間掏出一個天青色的蘭瓶,拔掉塞子,遮住雨水,向傷口上撒了藥粉,然後包扎。

  偏方治大病,你不得不信。如此治療後的蛇屁股又能行走了,剛開始要別人扶著,後來他氣不過,氣不過的是一直見蛇吃蛇的他,結果被蛇咬了兩口,這等奇恥大辱還真沒法說理去,於是就推開扶他的人自己行走,看步幅倒是還可以。

  “死老頭子,你這獸醫要下崗了!”我攙著氣喘籲籲的郝獸醫,懟著他。

  “我……我……我又不是真的醫生,不是為了你們……你們這幫貨,我早回家種地去了……”死老東西喘的更厲害,一直老胳膊老腿的,硬朗得很,沒見過他這麽喘過,滇邊的山林夜路真是耗人,我們拍打著在雨霧中照樣飛著攻擊人面部脖頸的蚊蟲,小聲咒罵著,摸索著走步,回顧這剛才的心驚膽戰。

  也多虧了村民,經常行走山林,難免被蛇咬傷,長此以往,村民們利用山中草藥自行調配,反覆調試,便有了那瓶救命的粉末,據說是竹葉青經常攀爬的草線藤果實的研磨物,並且還有奇效,真是辣椒降豆腐,一物降一物。

  這次我們學乖了,也知道死啦死啦把自己捆扎的像個木乃伊一樣的用意,我們重新捆扎好褲腿冒雨出發,防止蛇蟻蚊蟲再趁虛而入。

  這會兒是下山,我們在通過兩山相連的一個山澗,山澗中雜草叢生,伴有山上流經的溪水,衝刷之處淤泥遍布,這會兒還有些緊貼地面的霧汽。而山澗的對面,上坡處是一條依照山體而建的盤山路,不是新修的,而是照著之前原有路基又加寬加固的,用碎石子當底,泥沙鋪設,並且已經被車輪壓的很硬實了。

  我和阿譯幾個立刻就知道了這條路,這是我們在南天門峰頂阻擊日軍時,在望遠鏡中看到的那條路,那條曾經擠滿坦克車、炮車、自行車、獨輪車和步兵的路,日軍就是靠著這條路運輸著供南天門整個日軍兵團生息的給養,武器、彈藥、炸藥、糧草、設備、儀器、開挖機器等。

  這條路就是日軍的“生命線”,這裡肯定有日軍把守,因為隱約中我們看到了路邊的崗亭和隱藏在叢林之中的木屋,木屋旁邊還堆放著廢棄的自行車,用雨布蓋著的成箱的物料,橫在路上的鐵絲網,或許還有我們看不到的暗堡。

  我們全部匍匐在泥地草叢裡,一點點向路邊移動,邊趴邊抓起淤泥向自己身上塗抹,我們幾個早已經習慣了,啟航大師帶的幾個農民不打扮也已經像泥人了,趴在我左邊的啞巴陳估計沒經歷過這些,邊塗抹邊有些嫌棄地作嘔。

  蛇屁股和迷龍還順手從矮叢上折取一些樹葉插在自己腰帶上,我和死啦死啦更是偽裝的徹底,如果我們不動,你們完全可以把我們當成依著山石長在那裡的一叢灌木,我們十幾塊“石頭”緩慢地爬行,伴著溪水的流淌聲,一點一點蠕動。

  “哦,my god,fuck!”全民協助低吟著咒罵,甩著手,他爬在我身後,我轉過身去查看,就看到他手背上趴著幾條吸血的螞蟥,有幾隻一定順這袖筒破洞爬進他的胳膊上了,他甩不掉的,那些拇指大小的身上布滿黃黑色的螞蟥緊緊叮在皮膚上,正在悶頭吸著血。

  “奶奶的,龍爺的血也敢吸……”迷龍邊罵邊抓起手背上的螞蟥扔掉。其他幾個人也怪叫著掙扎著撕扯自己的衣袖或褲管。我們爬過的地方潮濕泥濘,雜草叢生,正是螞蟥天然的繁衍地,螞蟥群應該是沿著小溪道布滿的,而要到對岸公路上,這裡是必經之地。

  我們盡量壓低聲音,抓扔怕打著可惡的螞蟥,蛇屁股忍不住了,剛遭蛇咬過流血的地方應該是也遭受了螞蟥的侵襲,乾脆坐起來扯開褲子搜尋,張立憲臉上也趴了兩隻,他忍著痛硬扯下來,連帶著面部還未傷愈的皮肉,但是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轟轟轟……”遠處一道光由遠及近射過來,然後我們聽到軍用卡車的轟鳴聲,我們全體立刻就像漚在泥潭裡的石頭,一動不動地盯著聲音的來處。

  系關生死,螞蟥吸血已經無關痛癢了。

  三輛軍用卡車蒙著雨布從南天門山腳開出,路過崗亭時停了下,我們隱約能聽到日本兵交流的聲音,然後車子又快速啟動疾馳而去,路過我們趴著的淺灘時,車子帶起的泥水濺到趴在最前面的死啦死啦身上。好在有著這條螞蟥天塹,日軍也無暇顧及到此處,我們沒被發現。

  “快快快,到公路邊基沿下……”等著車子駛過,死啦死啦催促著我們,自己快速爬到一處路邊石頭後面,上邊就是公路,不遠處就是崗亭,不過二三十米的距離,我們十二人手腳並用地爬過去,然後就手腳並用地抓著自己和同伴身上的螞蟥。

  螞蟥吸在皮膚上,硬扯有時扯斷還是不能將他們口器拔出,有幾個我看到都動了刀子了,這漆黑的環境裡,深一刀淺一刀的,壓低聲音還是止不住呻吟著。

  處理螞蟥我們花了些時間,時至午夜,所有槍聲炮聲都停止了,只有淅淅瀝瀝的雨聲、流水聲、蚊蟲嗡嗡聲和我們的喘籲聲,郝獸醫喘的異常厲害,我爬過去查看著。

  郝獸醫臉色在雨霧中有些蒼白,雖然已經趴過泥沼這麽長時間了,他還在喘,依靠在石頭上,歪著頭,我看著不對勁,

  “獸醫,怎麽樣?”我問著,扒拉著他的袖管和褲管,沒有發現有殘余的螞蟥,略微放心了一些,敢情死老頭子就是單純累的。

  我拉著他起身,他咳嗦著,我拍著他,“唉唉唉……”獸醫吃疼著,我慌忙撩開獸醫的上衣,借著微弱的天光,我驚訝地叫出聲來。

  “獸醫……死啦死啦,團長,啟航大師……”我語無倫次。

  獸醫乾瘦的背部爬滿了螞蟥,足有十幾二十隻,每隻都喝著獸醫的血,螞蟥喝血前,會噴塗一種類似麻醉劑的東西,然後再將口器注入人體吸食,人是感知不到的,特別是行動中的我們。怕是在我們剛進入密林時,獸醫的後面衣衫就被樹枝扯開,自己卻渾然不知,隻感到頭暈目眩,直至體力不支。

  別說是五六十歲的老人,即使是身強力壯的小夥子,也經不起這樣吸食,5月份的杜垏明隊伍出走野人山的訊息我們也早有耳聞,很多同袍都是走著走著就悄無聲息地倒下了,再也沒能起來,因為在不知不覺中被螞蟥吸幹了血,沒想到這樣的事情切實發生在我們身邊,我無助的呼喊,獸醫已經眼神飄忽到幾近暈厥。

  他們陸續湊將過來,喪門星將一個背包放在地上,我們把獸醫翻趴在上面,手忙腳亂地去除螞蟥,獸醫背部馬上被鮮血布滿。

  我抓著獸醫的手悲痛著,我們之中唯一的老年人,他被我們一直叫著獸醫,但是只要他在,我們心裡感到熨帖,無論拚殺沙場還是嬉笑怒罵,我們身邊總會有這樣一雙和善的眼神,像長輩對晚輩一樣地關懷著,讓我們倍感安全。

  這時我才忽然想起來,之前都是我們在嘲笑中心安理得地接受著獸醫毫無章法但很有必要的醫治,這一次竟然是我們第一次為這個不算醫生的醫生醫治。我緊緊握著他的手,小聲呼喊著:“老頭子,別睡啊,我們都在,不怕啊……”

  “碎娃子,讓你回家不回家……”我愣住了,獸醫迷迷糊糊中在說這胡話。“讓你當心點,當心點……你就是不省心……槍炮又不長眼睛……”獸醫斷斷續續地念叨著。

  “獸醫?獸醫?你怎麽了?”我搖著他,像在搖醒一個夢遊的人,他尋聲將緊貼地面的頭轉過來,但還是微微閉著眼睛,“哎,一年不下雨,下雨你就把你老子按泥水水裡頭,追咱們家那頭強驢去,按我做啥嘛?……”

  “老頭子,我們在雲南呢,你又當在陝西老家嗎?”迷龍忙綠之余輕聲提醒著。

  “我知道在哪兒,壓的我都喘不過來氣了……”老頭子又清醒了些,我松了松手,他們繼續手忙腳亂。

  啟航大師在用紗布擦拭著獸醫背部的血跡,現在老頭子的背部坑坑窪窪地布滿了血窟窿,流出的淤血也被雨水衝刷著,阿譯脫了外衣充當了臨時雨布,啞巴陳在遮擋著撒著藥粉,那是剛才為蛇屁股治療毒蛇咬傷的藥粉,條件有限,也只能這樣,死啦死啦默默包扎著。其他人留意著公路上的動靜,這個時候但凡一個人出來,我們肯定被發現,我這樣想著。

  還真是怕啥來啥,我真想抽自己兩耳摑子。我們在為獸醫的傷勢收尾,不遠處的崗亭中煤油燈亮起,警戒的人馬上示意我們隱蔽,我們十幾號人分散著趴在路基的石頭後面。

  崗亭的鐵門被打開,吱嘎聲在這樣的雨夜特別刺耳,一個被吵醒的日軍嘟囔著罵罵咧咧,另一個推門出來,槍都沒帶,披著黃皮,哼著小調,抖索著鑽進雨霧朝我們這邊的路邊走來,應該是過來小解。

  我按住一個村民試圖抬起的槍,其他人抽出隨身攜帶的短刀長刀和菜刀,這個距離和時候,未進入敵區腹地,不能開火,只有使用原始冷兵器,啞巴陳雙手握著剛給獸醫包扎剩余的一截繃帶,蛇屁股的菜刀貼在臉邊趴著,像是要用菜刀刮胡須,死啦死啦握著一把二十公分長短很趁手的少數民族佩刀,獸醫在時而清醒和昏迷中被我們擋在隊尾……

  那個日本兵站在距離我們五米不到的地方開始寬衣解帶的放水,他仰頭望著下雨的天空,應該是咒罵了一句,類似鬼天氣之類的,然後縮著腦袋提溜著褲子向回逛,好像已經習慣了淋滇邊的雨一樣,不急不慢地,依然哼著小調,偶爾被夜間的涼氣逼的打下激靈。

  “迷龍!”死啦死啦一聲令下,他們兩人便一左一右的摸過去,那個日本兵哼都沒哼一聲,小調就戛然而止,他被迷龍和死啦死啦兩肋插刀了,然後兩人快速地把那個日本兵拖到路邊,向我們招手,我們半蹲著摸了過去。

  “大師,安排一個人陪著獸醫,等我們回來接應。”死啦死啦對趕上來的啟航大師小聲說,馬上就有一個村民過去了路邊。

  “摸了他們的崗亭和木屋……”死啦死啦打了下手勢,右手劃過頸部,然後做了個噓聲的動作,我們自動分成兩撥朝崗亭和崗亭後面的木屋摸了過去。

  喪門星跟著迷龍去了崗亭,因為按照剛才的聲音判斷,裡面應該就還有一個日本兵,這樣的突襲,對於我們這幫**來說,簡單至極,但要保證不能開槍驚擾到其他日軍。

  實際也是如此,我們從崗亭後溝渠繞到木屋前時,迷龍和喪門星就回到隊伍了,迷龍朝死啦死啦點點頭,豎了一根手指,“就一個該欠整死的貨……”“閉嘴……”我噓著罵迷龍,踢了他一腳,他回踢了我一腳,立刻矮了身段一起摸向木屋。

  我們摸到了木屋門前,喪門星轉了一圈回來搖了搖頭,木屋沒有窗戶和後門,地上有從木屋到崗亭被踩踏的路,還有一條是從木屋旁邊延伸到山上密林深處的小路,應該是通向另外一個日軍小隊或戰壕。

  眼前這幢木屋寬有三米,長度卻有七八米,呈狹長型,這給我們突襲帶來困難,裡面應該有日軍,但數量不清楚,這麽個木屋要是住滿日軍那將是二三十人的小隊,對於我們不廢一槍一彈的突襲來說,危險系數很大。

  按照死啦死啦手勢加唇語的安排,我們先陸續摸進木屋,能不驚擾到日軍就不驚擾,所有人一直摸到木屋內部,然後以手電筒亮起為信號殺他們個措手不及。

  我們得償所願。

  死啦死啦首當其衝,迷龍第二,我隨後,接下來是全部。死啦死啦推開虛掩著的鐵皮門,吱嘎聲撥動著我們每個人的神經,好在只有衝天的腳臭氣傳來,還有聽著五六個日本兵的鼾聲。

  直到我腦袋頂到迷龍的大屁股,我知道我們全部摸了進去,距離比我想象的要短,好在沒驚擾到任何一個日軍,我們手裡都拿著一擊致命的家夥。我在模糊中,好像面對我的是一雙臭腳,我摸了下床,是用石頭壘起來的,床上墊著木板、枯草和軍用毛毯。

  寂靜中,不知是誰踢翻了通道邊上的飯盒,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一個日本兵尋聲起身,床板發出吱嘎聲,就在同一時間,死啦死啦馬上起身躍起,同時打開了拿在手裡的手電筒。

  於是,沉悶的低吼聲、喊殺聲、撞擊聲、匕首入肉的刺啦聲、日軍的呻吟聲、掙扎聲以及血流汩汩聲充滿了這個狹小的空間。

  我撲上去時與赤裸著起身的日軍撞了個正著,手裡握著的步槍刺刀同步刺入那個日軍的胸膛,或者說他起身正好撞上了我的刺刀,我連揮起找角度刺入的事都省了,那個日本兵估計還在夢中,醒來,坐起,低頭看了下刺入胸膛的東西,然後抬頭看著我,我拔出刺刀的瞬間,他又跌倒下長睡不起,我呆呆的看著其他人影。

  死啦死啦撲了個空,他站的床鋪位置沒有日軍,他馬上跑向隊尾支援其他人。

  迷龍歷來都是硬掄的,我聽到一個家夥頭骨碎裂的聲音,隻一下就能報銷的日軍,迷龍發狠地砸著得有十幾下才住手,然後順勢跨到隔壁床幫助啞巴陳,啞巴陳嗚嗚著用繃帶吊拉著一個掙扎的日軍,被迷龍補上一刀也立馬消停。

  啟航大師和另外一個農民兄弟在與日軍撕扯中,拉著日軍的腦袋撞向床後的木板牆,那個日軍哇哇叫著,直到也沒了聲響。阿譯和一位農民兄弟用被子捂住一個日軍猛刺,幾下也就沒了動靜了。突襲快速的另我愕然,好像我們身體裡住著一位異形,能瞬間生吞活剝了任何日軍。

  這時候我站在靠近最裡面的過道裡,想幫忙也插不上手了。我聽到靠近我的地方,又一聲“吱嘎”開門聲響起,我才知道裡面原來還有一間房,怪不得感覺我們摸進來的距離有些短。

  一個睡眼惺忪的日本兵不明所以,開門一探究竟,黑暗中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肩膀一側就撞了過去,硬生生把剛邁出房門的家夥頂了進去,我和他都摔在地上。

  死啦死啦幫助全民協助解決完一個後,聽到我這邊的響動,就衝了過來,他的腰刀在撞擊中被留在了某個倒霉蛋日軍的身體裡,他手裡握著那把柯爾特衝了進來,我倒地的瞬間,看到有三四個日軍正在起身,有一個日軍甚至起身去操那排立在牆角的三八大蓋。

  這個時候,更多的人衝了進來,我聽到一聲悶響,是槍聲,但是聲音很悶,借助手電筒微弱的光,我看到死啦死啦手上包裹了條不知從那裡扯過來的毯子,槍被毯子包裹著,頂在一個光著上身的日軍胸膛又開了一槍,那個日軍在槍聲中倒地,死啦死啦順勢一肘子掄翻一個拿著槍托朝我猛撲的家夥,那個家夥被衝進來的迷龍壓在地上摩擦。

  我摸索到被我撞到的家夥,抓住他的頭髮扭打著,他手裡沒有武器,我手裡攥著刺刀呢,我快速調整角度死命地砍刺著那個日本兵,一下,兩下,三下,他也很快歇菜了。

  手電筒余光中,我看到一柄亮閃閃的刺刀從牆角深處,那是躲在角落的一個已經抓起步槍的日本兵,他在瞄準著死啦死啦,死啦死啦在打翻一個後,正在用力地掐著另外一個的脖子,我和迷龍倒在地上,距離死啦死啦還有一段距離,撲上去已經不可能了。

  “死啦死啦!”我低聲嘶吼著提醒,在死啦死啦轉頭看我的空當,一柄菜刀和人閃過,菜刀直奔日本兵的頭部而去,人快速地擋在死啦死啦前面,槍響了。

  “砰……”日本兵手中的槍響了,菜刀也同步到了,迷龍爬起來飛奔過去,其實他不用飛過去也知道,那菜刀的力度之大速度之快,飛到日本兵的頭部撞碎骨頭的聲音和慘叫聲發出,那個日本兵基本上也交代了。

  啟航大師給了那個被死啦死啦掐著脖子的人一刀,擋在死啦死啦前面的蛇屁股倒下了,我爬過去,我們圍過去。

  我摸到了血,是從蛇屁股左胸口流出的,還在汩汩流著,我的腦袋像被誰敲了一棒,心裡咯噔一下,完了,蛇屁股活不成了。

  那個日本兵在混戰中躲在角落,有足夠的空間和時間去瞄準,他瞄準的是死啦死啦的腦袋,在扣動扳機之前,蛇屁股瘸著腿衝了進來,飛出菜刀和人,菜刀還是晚了,在日本兵開槍之後到達,蛇屁股甩出刀躍起的瞬間,槍響了,那顆本該穿透死啦死啦腦袋的子彈洞穿了蛇屁股的左胸膛,蛇屁股倒下了。

  “屁股……屁股……”“馬大志……”

  馬大志被死啦死啦跪著抱著,一隻手被死啦死啦攥著,一隻手被我拉著,他人被我們小心地搖著,我們呼喊著他。

  他已經說不出話了,血很快地從嘴角流出,張了張嘴巴,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一句話,他側著的頭看著安然無恙的死啦死啦,咧開乾裂的嘴,靦腆而安心地笑了。

  然後,閉眼,歪頭,死了。

  事情發生的太快,整個偷襲也不過五分鍾,蛇屁股馬大志的離去就是這麽突然,我抓著他已經無力下垂的手啜泣著,迷龍還是不相信他離我們而去一樣,喃喃呼喊著“屁股,蛇屁股,馬大志,個狗娘養的,別裝死啊……”

  “夠了,他死了,死了!死了!”我咒罵著迷龍,迷龍啞然。

  我的團長沒有哭泣,光影中他深色凝重,我似乎又看到他跪拜祈神的樣子,哀傷到極致,極致到平靜那種,他抱起馬大志,小心地像抱著幾個月大的嬰兒,把他小心翼翼地安放在床上。

  我們失去了他,失去了這個廣東佬,失去了這個膽小如鼠卻勇敢無畏的廣東佬。

  如果不是戰爭年代,他將會是個好廚子,會有一個知冷知熱的妻子和一個整日纏著他的乖巧可人的孩子,他會用那把所向無敵的菜刀為家人烹飪一日三餐,就這樣在廣東某個山明水靜的桃花源裡過上一輩子……

  但是現在他躺在那裡,他離開了我們,我們失去了他,失去了那個為我們做豬肉白菜燉粉條子的廚子。

  “馬大志,最早參加過徐州會戰,粵軍步兵連下士!”

  在禪達的收容所,他這麽自豪地說。

  我們都想著他這份自豪,無愧於心的自豪,無愧於心地死。

  “嘀嘀嘀……”外面遠處響起了汽車的喇叭聲,好像又有幾輛車從山上開下,我們衝在木屋門口,看著車燈一段一段地掠過叢林,越來越近,我們還在失去戰友兄弟的悲慟中迷茫。

  “孟瘸子!啞巴陳!”死啦死啦在木屋裡叫著。

  啞巴陳迷茫,我立刻知道了死啦死啦的意思,我轉身進屋,快速扒下兩個日軍屍體上的衣服,一件塞到啞巴陳手裡,拉著他走向崗亭,其他人隱藏到木屋裡。

  崗亭的日本兵早被迷龍和喪門星解決,空著的崗亭一旦被開車的日本兵發現,恐怕整個南天門的日軍立馬就知道了。我把啞巴陳推進崗亭,讓他呆在崗亭裡,坐在燈光下,這個時候,一串約摸四五輛卡車已行駛到崗亭卡點,第一輛車刹車停住,發出刺耳的聲音,司機按著喇叭,催促著崗亭中的人。

  崗亭距離那車子不到五米,我拉開門,啞巴陳背對著門口坐著,搖著頭,似乎在哼著小調,我縮了下脖子,拉高了日軍上衣的領子,遮掩著半張臉,弓著身子趁著黑夜走過去。

  走到車前,半抬著頭,就看到一張通行證塞我眼前,車裡的司機好像不屑又著急,我還沒看清及抽回去,我彎腰哈著,他嘰哩哇啦咒罵著,然後我快速走到那個鐵絲網路障邊,用力地把路障移開, 然後呆在路邊低頭鞠躬。

  幾輛卡車轟隆隆地開過,車子都被雨布蓋著,從被風掀起的一角可以看到是很多大箱子,還有一車一看凸起的雨布就知道,是幾門重炮,最後一輛車還堆坐著十幾號人,頂著雨布。

  夜雨還在繼續,也許失去蛇屁股的悲傷蓋過害怕,我站在路邊,沒有感覺到一絲害怕,即便我已經把褲兜裡的一枚手榴彈要捏的爆了,我還是沒有衝動,盡了一個“崗亭兵”的職責,惡狠狠滴地瞪著那一串卡車駛出我的視野。

  我們一幫人在雨中寂靜無聲,只是寂靜,不算是默哀,南天門上三十八天,我們為自己都默哀過了,現在只有寂靜,寂靜地看著死啦死啦把馬大志抱著走向路邊的獸醫那裡,迷龍和阿譯拿著一塊雨布跟著,我們原地靜默著。

  獸醫還在路基下的石頭那裡,旁邊有啟航大師安排的一位村民陪著,這會兒獸醫清醒了些,看著死啦死啦抱來的蛇屁股,忙掙扎起身接過到懷裡,翻看著傷勢。

  “沒了。”死啦死啦異常平靜地說,獸醫同時也看到了當心的彈孔,於是抱著蛇屁股哭泣起來。

  “碎娃兒呀……哎……”,獸醫哭著,搖著,像在唱催眠曲。

  迷龍把雨布蓋到獸醫和蛇屁股身上,轉身與死啦死啦離開。“郝醫生,郝醫生……”那位村民在叫著獸醫,估計獸醫又暈厥了過去。

  留下啞巴陳在守著崗亭,我們默默跟著死啦死啦離開,沿著木屋旁邊的小道繼續向上,我們沒時間悲慟,我們還有更大的事要做,於是,我們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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