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子每天給那少年療傷，陸文夫便按蜂子的要求去擺弄蜂箱，他笨手笨腳的，五天之後手也被蟄，臉也被蟄著了，手腫得就像豬蹄一樣，皮膚看著就像是透明的，他數了數，這5天裡，他被蜜蜂蟄的有20多次。

　　蜂子見他被蜂蟄得厲害害，每次被蟄住就過來給他處理，先把留在皮膚上的毒針擠(挑)出來，再拿些鹼面兒按在被蜜蜂叮過的地方。說來也奇怪，拿鹼面兒摁在被蜜蜂蟄過的地方，過一會兒疼痛便沒有那麽厲害。如果腫脹的很，蜂子在山裡找些野韭菜，搗碎，塗在傷口上，很快就消腫了。

　　過了第五天，蜂子叫陸文夫又被蜜蜂叮，就不再有反應了，該幹什麽還幹什麽，就跟沒有發生過一樣。有一次，陸文夫清理蜂箱的時候，一隻蜜蜂鑽進他的鼻孔裡，在裡面蟄了他一下，陸文夫不幹了，忍著痛，高聲大罵，他要碰了這窩蜂。蜂子拚死相護，那陸文夫叫罵著下去了，到了深夜才回來。依舊唬著臉，跟蜂子欠他八百吊錢一樣。

　　那少年醒了，每天只是呆呆地看著山洞的外頭，也不說話，拒絕飲食。

　　剛開始陸文夫過來勸那少年。但勸了幾回不見效，便也不再說什麽了，只有那平時一言不發的蜂子，表情像一個臉上的表情像撲克牌一樣的人(陸文夫就是這麽看他的)竟然在這少年的身邊不停地說著這說著那。

　　有一次陸文夫聽那小夥對這個受傷的孩子說:“我明白你怎麽想，家裡人都讓日本人給殺了。而且殺得那麽慘。可你知道嗎?如果你不吃不喝死掉了，你怎麽給死去的親人報仇?”

　　這種話陸文夫也曾經說過。蜂子知道說也沒有用，但他還是要說，因為說多了總還是有用的。

　　這一天蜂子說:“我給你說一個秘密吧，殺死你家的這三個日本兵，我早都已經把他們殺死了。你看，這是我從他們身上取下來的照片。”

　　說著，便從包裡拿出照片，讓那少年看。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一眼看見仇人的照片，那少年恨不得就要起身以命相搏，但傷勢太重了，動彈不得，嘴裡發出了野獸般的哀鳴。

　　蜂子說:“這些凶惡的日本兵，在日本國內也都是老百姓，和你、我還有你陸大哥都是一樣的，只不過是日本這個政府野心慢慢的變大了，想吃掉我們中國，是他們政府裡的的大官讓這些原本也很善良的日本人跑到中國來殺人放火。所以我殺死他們以後，會把他們隨身的東西取過來，有機會的時候讓日本兵帶回國內去，因為他們的親人也會懷念那些死在中國戰場上的親人。戰爭是戰爭，人性是人性。”

　　說到這裡蜂子又搖了一下頭，因為這少年不懂得什麽是人性，要說也只能去說，他能夠聽得懂的話。

　　那少年聽說三個日本兵都被他殺死，也很好奇，第一次大口說話，用還稚嫩的童音問道:“我有點不相信，那三個日本兵壞得很，槍法也準得很，我們全家人都打不過他們。我大伯家，和我們家二十多口子都死了。”

　　蜂子知道這少年還是不相信自己能殺死他們，就把他們三個人的槍支、武裝帶和個人物品全都擺在了少年的面前，那少年才相信。含著淚，向蜂子道謝，說:“你殺死了他們就是為我報了仇，你就是我的恩人。我一輩子都要跟著你，一起殺老日。”

　　蜂子:“那以後我們一起殺日本兵好不好?他們國家的沒有我們中國的人多，打個比方，我們有六個人，他們只有一個人，

盡管我們很落後，但是只要我們合起夥來，多殺日本兵，早晚有一天日本會失敗的。我們一定能夠把日本打出去。”　　少年點了點頭:“我們六個人也打不過他們一人?我爹和我大伯還會武術，我家和大伯家總有23口人，也打不過那3個日本兵，他們手裡有槍。”

　　蜂子:“說起來我們國家的人口是日本的六倍，但我們動員不了那麽多的兵力，征的兵也都不是能戰之兵。日本人口雖然沒有我們國家的人多，但他們的所有成年男人都要去部隊接受訓練，1873年明治維新時日本就制定並發布了《征兵令》，1889年對“征兵令”做了全面修改，從此就確立了全民皆兵的原則，到了1927年昭和2年正式制定了《兵役法》。他們的預備役兵員可達百萬人，後備役兵員也有百萬人，第一補充兵最高就可達到150萬人，第二補充兵員也會有將近百萬人。我說的意思是說如果有必要，日本隨時可以將兵力提升到近近500萬人，這500萬兵力都是有充足軍事訓練的能戰之兵。但我國呢，沒有兵員的動員體系，招不來好的兵源，召來的都是家裡窮，沒讀過書的孱弱之兵，加之武器彈藥奇缺，部隊士兵和軍官的軍事素養很差。一般情況下，我們中國最好的軍隊打日軍隊，也要五打一，六打一。如果是二流、三流的軍隊和日軍作戰，非得十比一，甚至於幾十比一，才有取勝的可能。”

　　“你聽說過一種病叫‘點頭瘋’嗎?”

　　“知道，多是人餓得太很了，人只有點頭的氣力了， 有這種病的人可是不少。那是因為太窮了。”劉武有時也會回應蜂子的問題。

　　蜂子，也不管那少年能不能聽懂，隻管說。因為他知道，這少年需要有人和他說話，要盡快把少年的關注點從失去親人的悲傷之中拉出來，得給他找到新的目的和希望。

　　所謂說者有意，聽都有心，蜂子說的這一切，都被陸文夫聽了個真真切切。這小夥是什麽人，怎麽會對日本有這樣清晰的認知，他是誰?

　　少年聽蜂子說這些話，他是聽不懂的，看著蜂子說:“哥，你的是什麽，我聽不懂，但我聽明白了，現在我們還打不過老日，只要我們每一個人都能多殺老日，老日總有一天會被我們打敗的。我要多殺老日。”(日本人打過中原地區時，百姓對日本兵的統稱)

　　少年開始吃東西了，這少年一吃東西，身體恢復得也很快。才一個多月，少年便能夠在攙扶下緩慢行走了。這一個多月的時間裡，知道少年姓劉名武，在家裡排行老五，因之自小可愛，家人都叫他小五子，家裡世代有研習雜技的傳統，在年節的時候會在周圍村子裡表演，他今年還不滿13歲。

　　陸文夫感覺自己人格上快分裂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蜂子這個人到底是誰?他為什麽有這麽大的本事?對日本國內情況了解之深超出了他在日本兩年的見識，如果不是自己親眼看到他如何和日本兵交流，他不可能會把他往壞處想，往孬處想。他聽著蜂子和那少年的交流，這個人的身上為什麽那麽複雜?看不明白的東西為什麽那麽多?他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