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如約而至
連續多日的夏日陰雨終於過去,天都長京的天空怒晴,街市瞬時熱鬧起來,地上清幽的石板仿佛也要輕快起來。
一眾商家和貨郎遊商喜上眉梢,大家你來我往,各種叫賣層巒疊嶂,令人耳鼓鳴鳴作響,外地來客一時流連忘返,竟無處下腳。
“人道天上好,神仙樂逍遙。一朝歸長京,才知世上妙!”東街牌坊口的說書人又擺弄開了他今日的營生,“各位看官,如今承平,幸逢盛世,夜不閉戶,路不拾遺,聖上有德,福澤眾生。今日我和大家說說當年的鬼頭山一役……”
“好——”
還沒等說書人完全打開話匣子,一眾看客紛紛叫好,掌聲不絕。
原來,這鬼頭山乃長京東北之門戶,其勢雄壯,易守難攻,是為天都之天然屏障。
十五年前,正在當今聖上一統四海之時,這鬼頭山為最後一場決戰!
難怪眾人如此稀罕今日說書人的營生,原來是當今盛世前奏,前因不明者,胃口自然被高高吊起。
“不好了——”一街坊大嚷,“東街口驛站突降怪物,神鬼難分,嚇煞我也”,一邊說著,一邊手撫胸口,似有重疾發作之樣。
一時,眾人紛紛奔去驛站,說書攤好不容易集聚的人氣,一瀉千裡。
“楊老二,你弄什麽玄虛,故意拆台作甚?”說書人怒目相對,甚為惱火!
只見楊老二一邊繼續手撫胸口,一邊擺擺手道,“沒有,我剛去送草料,怎料天降怪物,真嚇煞人也!”
見其臉色煞白,不似誑人狀,說書人也是驚起好奇之心,顧不得攤子,朝驛站奔去,尋思道,“我也飽讀詩書,古今怪事,皆乃人設,有何懼之有?”
不多時,眾人紛紛圍攏在驛站門口,裡面幾位差役一如楊老二,臉色煞白,渾然不知眾人圍聚,驚恐地盯著地上一“物”!
原來,幾位差役正在給馬兒上料,突然天降此“物”,擊碎屋棚,轟然砸在地上。
只見此“物”似人形,青煙燎燎,不多時四周散落的草料也有了被燃之痕跡,莫不是天降雷擊木?
圍攏之人亦無人敢上前查看。
“到底什麽東西?”“怕不是雷擊木,人形啊,我看是怪物?還是小心點好……”大家你一言我一語,七嘴八舌沒個準頭。
正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人群被扒拉開來,一位全身打滿補丁、個子有些許矮小卻很敦實,但又不遮其英氣的青年走上前來,竟不顧眾人睽睽之目,要上前查看。
“傻春生,你莫上前,一會中了邪可別害得孫老太從棺材板裡又爬出來啊!哈哈哈!”人群中有人認出青年,是街頭孫老太的孩子。
“哈哈哈哈——”大家夥一時哄笑起來,原是這青年在街上時常被人漠視和捉弄。這個孫老太十余年前春分之時撿拾的孤兒,雖自帶英氣,卻因毫無家勢,終是成天被人欺負。
可是,顧不得眾人說笑,這個叫春生的青年,仿佛著了魔似的快步挪至怪“物”旁。只見他望望這天空,仿佛也沒看到什麽異樣。隨後,蹲下身子,舉起二指伸向怪“物”上首,其語更是另眾人驚詫。
“你燒至此樣,氣若遊絲,一息尚存,求生欲實乃罕見!”
“春生,你個傻小子,你魔怔了,這東西是人?還氣若遊絲?”
“哈哈哈——”
他的話又引起眾人發笑。
突然,刹那間眾人皆靜!
原來,
那“人”竟然在聽了春生一席話後,顫巍巍地抬了抬手,“救命——我不想死,大哥哥救我——” 語氣漸弱,仰賴周身一片死寂,這氣若遊絲倒也聽來字字清晰。聽聲音,原是一名少女吧。
眾人瞠目結舌!這居然還真是個人!為什麽燒成這樣?又從何而來?
不及眾人尋思,春生又道,“哎,螻蟻尚且偷生,何況人乎!只是,要救你——”
春生沒有說下去,他握緊自己的雙手,擰緊眉頭,一臉痛苦狀。
沒人知道他的苦楚。
“大,哥——哥,救——我,我要報仇!”
“你都這樣了,還報仇!活在仇恨中,值得嗎?”
“我不管,我,不—想—死,……”
“我也是冥冥中自有一番力量,引著我來此。我也道奇怪。”
春生也是一臉莫名狀,心裡暗暗驚到,既是莫名來此,自是上天安排。救她,自己也不是沒有辦法,只是自己的身體……
“你到底有沒有辦法?”“哈哈哈,傻小子,原來你還會吹牛啊”“哈哈哈——”
一旁看熱鬧的眾人倒是先沉不住氣,鬧將起來,似是有意要看看這個撿拾回來的野孩子,能有什麽門道救人!
也罷,既是因緣際會,不可有違天意。春生尋思道,已打定主意要試著救救這個可憐的少女。
“小姑娘,我救你沒有十足把握,你若願意讓我一試,我可拚盡全力,至於結果還要看上天了”。
“我願意!”
“好!我用三道閃電擊打你,可乾坤再造!你需摒棄一切雜念,且忍受鑽心之痛,或可有一線生機!若是失敗,屍骨無存!”
“我願意!快—救—我!”
得到小姑娘的答覆,只見春生站起身來,閉起雙眼,不及一會,竟雙手“起舞”,頓時晴空驟變,有風緩緩來之,不多時,飛沙起,天空愈來愈暗,烏雲匯聚於驛站上空。
“起——”春生大叫一聲,舉一指引得雲中電。
眾人驚得雅雀無聲,有如看詭異的戲法。
“破——”不及眾人反應,春生將指間電立時擊向小姑娘。
一招至,這似“炭木”之人焦炭外殼悉數盡去,眾人見得血肉分離,無不駭然!
“起——”又是一道閃電接踵而至,“破——”
彈指一揮間,石破天驚,少女懸至半空,周身被電包裹。
“我已盡去你枯槁之皮肉,再通你七經八脈,願你挺過這最後一關!又起——”
這最後一道閃電,未等得“破”字聲來,急速被擊之於少女身上。
“啊——”終是忍不得,少女撕心裂肺地叫出聲來,一時間眾人莫不手捂耳朵,宛如雷鳴於耳旁。
一陣電閃之後,烏雲散去,天又重新放晴。似乎什麽都沒發生,只在片刻而已。
地上,少女身姿蜷縮裸露,如白玉無暇。春生立即用晾在旁邊的驛站毯子將其裹住,權當衣服遮羞。
“噗——”一口鮮血奪口而出!春生忘了師父曾對他說過的話,切勿大運其功,否則比如傷及五髒六腑,甚至有生命危險。至於為什麽,卻也沒明說,隻讓他謹記在心。
不及少女致謝,春生一臉扭曲,跪倒在地,雙眼緊閉,仿佛將死之人。
“大哥哥,你怎麽了?”少女顧不得羞愧,急忙扶著春生。
春生緩緩睜開雙眼,只見面前少女臉似皎月,雙目有神,眉間有情。
春生輕輕擺擺手道,“沒事,我身有舊疾,不便用功。”
原來,春生是為救人,不顧自身安危,一時少女感動淚下,巧目配梨花,惹得人人憐惜起來。
春生見狀,續又安慰道,“不礙事,我只是累了,無妨的。你現在已然乾坤再生,且被我打通七經八脈,功力非昔日可比,自此你可獨步江湖快意恩仇了。不過須知,你這皮肉皆是新長成,尚需時日夯實,不可太過操勞,應靜養一段時間”。
看著虛弱的春生,臉帶微笑的和自己交代,少女那顧得上什麽江湖恩仇。眼下,如何讓眼前的恩公盡速好起來,才是頭等大事。
突然,少女似想起什麽事來,不免緊張起來,不顧春生,環顧周邊,拚命找尋起來。一邊找,一邊說道,“大哥哥,我這有東西,料你能用上!”
少女說罷,在周邊地上火急火燎地好一陣找尋起來,倒也是片刻功夫,只見在馬廄旁找到一個錫金紅木盒,一看便是貴重之物。
“大哥哥,你看看這個可能助你?”
春生接過盒子,緩緩打開——引得一眾看客紛紛伸長脖子,尋思裡面是否是仙丹妙藥。
四隻通體透明、蟬狀小物靜靜臥伏在盒內。
春生大驚。
“你被人燒至如此,我料也是因此物吧?”春生弱聲說道,“古人雲,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一弱女子,身單力薄,攜此神物,行走江湖,人不知便好,人若知曉,豈能不引無良之人狠下手段!”
這大哥哥竟然認得此物!少女尋思道,我自下山,便有人追殺,料是一眾師姐妹害我,告知這般人。只是這土裡土氣的大哥哥,鄉野村夫, 怎識得我盒內之神物。
見少女疑惑,春生抿抿嘴又道,“既是有緣,我便不瞞你。此物我認得,乃天山萬年雪蟬,又稱冰蟬。號為萬年雪蟬,實則一甲子蟄伏生長,又一甲子成熟繁育,再一甲子藥勁十足,故近兩百年方可一用!此物除繁育之時,幾乎終年不動,卻吸收日月精華,又賴天山純淨之地,其藥性渾然天成,隻利無害,故而乃世上珍品,常人見都難得一見。”
想不到天意弄人啊,我先救了她,她又複贈我世上罕見之神物,恰可療我之舊疾,世間蹊蹺之事,竟能這般巧合?春生心底暗暗揣摩起來,還是師父她老人家常說的好,但行善事,終得善報!
“大哥哥,我去找個鍋!”
“作甚?”
“給你熬湯療傷啊!”
聽聞此言,春生莞爾一笑,熬湯?那豈不暴殄天物?看來小姑娘並不知其藥用。
“不必,我自有用處。”說罷,於盒內取出一隻雪蟬,複又關緊盒子還給少女,“需仔細收好,此物珍稀,可於危難中自救!”
隨即,春生將取出的雪蟬至於掌間,閉起雙眼,緩緩運功。雪蟬紋絲未動,卻在春生運功之下化為一縷白煙,被春生緩緩吸入鼻間。頃刻間,春生臉龐發紅,已然在療傷中。
這大哥哥究竟是什麽人?我還要好生和他問詢一番,或可幫我收拾那幫師姐妹們。少女暗暗尋思到。
突然,數名刺客模樣人物,飛簷走壁,急速降至驛站內,圍將過來。
“不好——”少女大驚,“可別誤了大哥哥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