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鎮子處在兩條山脈中間的一個溝槽裡。溝槽東西最寬處有大約一公裡,南北長近30公裡。一條河自溝槽的最北端,當然也是小鎮的最北端的一個村子裡流出,沿著東邊山脈的山腳緩緩向南流去,澆灌著小鎮的大部分村落。小鎮所有的人都是伴著這條河長大。小時候,在河裡洗澡、捉魚、摸蝦、抓盤噶子(螃蟹),長大後在河裡挑水、洗衣、洗被子。小河幾乎貫穿了當地人的一生。這條河也可以算是當地的母親河吧。在小鎮街上靠北不遠處的一段小河裡,有一口處在山腳邊的泉眼,長年往外冒著清冽甘甜的泉水。泉水冬暖夏涼,可是周圍幾個村子的寶。當時,老百姓家裡有電器的本來就不多,大多數都只是簡單的電燈照明,一些條件好一點的會買上一台黑白電視機,電冰箱這類的高級電器幾乎沒有。一到夏天,如果能有一口冰涼的水喝,那簡直就是一種享受。因為沒有冰箱,不能在家裡冰水,村民們就隻好每天用家裡的暖水瓶打上一壺清涼的泉水,用以滿足夏季對冰涼的渴望。
周強伢兒家也不例外。夏季,已經五六歲的周強伢兒就負責每天給家裡打涼水。每天傍晚的時候,周強伢兒都會邀上幾個一起長大的小夥伴,每個人手裡都提溜著一隻暖水瓶,歡快的去到泉水邊打回一壺冰涼甘甜的泉水。這也算是童年的一種娛樂吧。
夏季,除了喝冰涼的水解暑以外,下河洗澡那是所有農村孩子甚至大人都愛得一個項目。雖然幾乎每年都會有因下河洗澡而淹死人的例子,但是這並不能阻擋人們對涼爽的渴望。尤其是在河邊長大的孩子們,一到夏天,下河洗澡是必備的項目,就算大人再怎麽禁止也不會有任何的作用。每年因為下河洗澡,一些孩子被大人抓到以後還會挨家夥(體罰),但這依然是沒有用的。這無關乎家教,這是天性,成長過程中必然的現象。周強伢兒的爸媽也是這樣的。三令五申不允許周強伢兒下河洗澡,這不僅是害怕他淹著,更是對河水深深的懼怕。因為他們家有一個先例,周強伢兒的三叔就是小時候在那條河溝裡淹死的。為了不讓悲劇重演,從小周強伢兒的爺爺奶奶、老爸老媽就不允許他下河洗澡,發現一次就會打一次。但這根本不起任何作用。從周強伢兒五六歲能自己跑動開始,每年的夏季都會和小夥伴們一起時不時的洗澡,這不是家長的約束可以禁止的,這無關乎生命,這是天性使然,成長過程中的必然。
九幾年的一個夏天,具體是九七年還是九八年亦或者是九九年忘記了,反正是外公去世以後。那段日子,天氣格外的炎熱,大人們早上趁著天氣不太熱幹了一個上午的農活後都會回到家裡從事一些在家裡能做的活計,或者乾脆下午就直接在家裡休息,享受夏日的悠閑時光。孩子們則是永遠也閑不住的。往往都會趁著大人不注意,悄悄的邀伴去河裡洗澡。夏季的天氣說變就變,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讓河溝裡的河水上漲了不少,滿河溝的水,深度由平時一米左右漲到了一米五左右。這可讓孩子們高興極了。漲水了,水變深了,就可以在河溝裡扎猛子,遊得更加的歡快。也許真的如同進化論那樣說的,人類是由魚兒進化來的吧。孩子們對水裡游泳的執著更多的是像與生俱來的一樣。
這一天中午1點多,上午突如其來的暴雨停了,雨過天晴。周強伢兒和小夥伴們悄悄地約好了,在家裡吃了幾口早上剩的飯菜就結伴出門了,老媽問幹嘛去,
強伢兒說到誰誰家玩去。老媽也沒在意,繼續在家裡砍起了喂豬的豬草。一出門,就碰到了早已經在門口等待的幾個小夥伴,幾個小家夥唱唱跳跳的就往街後的河裡去了。 當他們趕到河裡的時候,河裡已經十分熱鬧了。一些大一些的十幾歲的孩子早已經在河裡玩得不亦樂乎了。強伢兒們也迫不及待的趕緊脫了衣服,一個個光著腳丫就扎進了河水中。河水由河岸邊向河中心慢慢變深。孩子們在河裡玩起了各種遊戲。先是在淺灘處玩水裡摸石頭。小夥伴們選擇一塊比較有特色的石頭或者乾脆選一塊純白的石頭,大小不論,小的更具有挑戰性。選好了石頭後由一個小夥伴把石頭往水裡一扔,等石頭沉底以後,小夥伴們扎猛子到水裡,睜開眼睛尋找石頭,誰先找到石頭誰就贏了。還有比憋氣游泳,看誰憋住一口氣扎猛子游泳遊得距離最遠。因為水深,小夥伴們還會從河邊的橋上往水裡跳,享受那種跳水的快了。五六歲的強伢兒一開始是不敢跳的,看著兩三米高的橋,他一開始內心還是蠻懼怕。但是又難忍心中對那種愉快的渴望,看著小夥伴們一個個都跳了下去,也沒什麽事。他打著膽子勇敢的實現了自己人生的第一次跳水。跳下去以後,就像一顆深水炸彈在河裡炸起了一大片水花。凡事有了第一次,就會有後面的無數次。強伢兒第一次跳水十分成功,跳入水中的那一刻,在水裡游泳的那種暢快無法用言語來形容。強伢兒喜歡上了這種運動。第一次後他又跳了幾次,十分的快樂。
玩了二三十分鍾,孩子們都沉浸在各種水中遊戲當中。這時強伢兒他們玩起了從憋氣扎猛子游泳看誰遊得遠的遊戲。小夥伴一個個遊了一次又一次,大家都很享受。強伢兒也不例外。到強伢兒遊三次的時候,前面兩次強伢兒都沒遊多遠,被小夥伴們超了過去。這次強伢兒決心一定要憋久點,要遊得比同來的小夥伴們都遠。那種爭強好勝的心啊,至今想來,稚子心性,可愛,也難得。
強伢兒站在橋下淺灘處,深深的吸入一口氣,然後一個猛子就扎進了水裡。在水中,他狠命的憋著氣往前使勁的遊,當他終於憋不住的時候他忙從水中探出了頭,一看,這次終於超過了所有的小夥伴。他很開心,臉上笑開了花,哈哈大笑起來,滿足的笑了。小夥伴們紛紛投來那種輸了之後不甘示弱的鄙夷聲。在小夥伴們的羨慕聲中,他準備回到岸上走到橋下出發的地方,繼續和小夥伴們比賽。可這時他突然發,他遊出了十幾米開外,而且還是在河中央,很深,他根本觸不到河底。他隻好拚命地遊向岸邊。他先是向離他最近的淺灘處遊去。可一段的淺灘處並不向出發點那一段的淺灘,河水慢慢由淺變深,呈一種斜坡式的下滑狀態,他現在所處的這一處淺灘因為雨後湍急的河水不斷衝刷,已經變成了一個筆直的陡坡狀。到了灘邊,他隻好用力抓河灘上的砂石,希望抓住一些大一點穩固一點的砂石,然後借力登上岸去。可是那一段的河灘上全是松軟細小的砂石,任他怎麽抓,總是抓不住。湍急的河水還在把他不停的往下遊衝去。他手不停的抓著河灘上的砂石,腳也在不停的蹬著水裡的河灘,手腳並用中的他渴望手上或者腳上能夠找到一處可以借力的地方,憑借著從小在河邊長大的經驗他就可以撐上岸去。可他失望了,任他怎麽蹬怎麽抓,松軟的砂石總是在他抓住的那一刻就順著水流衝走,腳底也找不到任何借力的地方。慌亂中,他又被湍急的河水衝出去十幾米,已經喝了很多口河水的他隻好邊抓邊大聲的呼喊著“救命啊”“救命”。本能的呼喊讓他十分的慌亂。所幸,他雖然在隨著河水不停往下走,但是因為他一直在自主攀抓河岸的緣故一直在河岸邊。
這時,一個叫做海的十五六歲的孩子順著他大聲的呼喊聲發現了已經嗆了很多口河水的他。趕忙跑了過來一把抓住了強伢兒的小手就拖上了岸。上岸後的強伢兒驚魂未定,早已慌了神的強伢兒匆匆的穿上了衣服跑回來家,似乎連一句謝謝都沒有說。不過對於一個五六歲的孩子來說,這一刻,說謝謝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趕緊跑,跑回家裡才是最要緊的。他已經嚇壞了,他急切地需要找到安全的地方,這個地方無疑就是家裡。
回到家裡後,母親正在納鞋底,看著急匆匆跑回來強伢兒就問發生了什麽。強伢兒驚魂未定,哪兒還會說謊,就一五一十的把事情的前因後果給母親說了。母親聽後也直後怕,一把把強伢兒抱在了懷裡,輕輕地拍著,安定驚了魂的強伢兒。這一刻,本該狠狠的教訓一頓強伢兒,但是母親忍住了。她知道這個時候,最應該的是安定孩子受驚的心靈,而不是打罵孩子,那樣不會起到任何的作用。母親在這一刻也趕到了一種劫後余生的感覺。如果海當時沒有發現強伢兒,也許今天強伢兒就會步他三叔的後塵了,不滿十歲就淹死在了那裡。幸好幸好,謝天謝地。母親本想著去海家向海的父母說一聲謝謝,可實在是說不出口,想想也就算了。只因和海家曾經因為強伢兒和海的妹妹玩鬧的時候不小心給海的妹妹打哭了,海家的爺爺奶奶、爸爸媽媽等一大家人來和自己打了一架。當時強伢兒的爸爸在廣東打工,強伢兒的爺爺奶奶身體多病,海家的人來欺負強伢兒母子的時候,沒有任何人伸手幫忙。可憐的母子倆那天被海家的人狠狠地欺負了一通。自此兩家就結下了梁子,不再講話。今天海救了孩子一命,也算是一種補償吧。也許海並不這麽想,只是單純的出於大孩子看見小孩子快淹死了,一種本能的救援吧。更何況,兩家當時的狀態,也實在是說不出口。那種農村人與生俱來的心氣兒,讓本打算說一聲謝謝的強伢兒媽媽止住了腳步。抱著強伢兒坐在煤爐旁邊唱起了她小時候在學校學的兒歌,哄著強伢兒慢慢的睡去。
後來,媽媽告訴強伢兒,他那天差點淹死的地方,正是當年他三叔淹死的地方。按照農村迷信的說法那天之所以強伢兒一直抓不到借力的地方,是因為水裡面有水鬼在扯強伢兒的腳,想淹死強伢兒做替身,水鬼好去投胎。至於這個水鬼是誰,不得而知,應該不是孩子他三叔吧,三叔怎麽會害自己的侄兒呢?更何況這麽多年來那兒淹死的人早已不止一個了。不管怎樣,孩子總算是沒事兒了,一切就都好了。大難不死的強伢兒在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都不敢去下河洗澡了,確實被嚇怕了。母親也一再叮囑強伢兒不要再去了,再去也許就回不來了,還給強伢兒講一些關於村子周圍淹死人的舊事和水鬼的故事,嚇得強伢兒更加老實了。但這也僅僅只是對於當年的那個夏天,到了第二年的夏天,強伢兒長大了一歲,雖然沒有忘記去年的故事,但那種對於玩水的渴望還是讓他和孩子們又一起走向和河邊。還是那句話,這無關其他,這是成長。
多年以後,一家人都忘記了當年那一次差點兒淹死的事情。只有強伢兒偶爾會想起。不是其他,一是對兒時回憶的懷念,大難不死的強伢兒也迎來了後福,成了那一群小夥伴兒裡邊唯一考上公家單位的孩子,成為了一名國家幹部;二也是對恩情的不忘。和海家的恩怨也早已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重歸於好。雖然兩家都沒有提過,但是這份情卻永遠烙印在了強伢兒的內心深處,感謝。
這是有記憶的第一次死裡逃生,那種即將淹死的絕望,至今想來依舊冷汗一身。也許這就是生長在河邊的孩子的命吧,一生中總會有幾次在水裡的死亡經歷。按理說有了一次差點兒淹死的經歷後,會自覺的遠離水源。可正如前面說的,孩子就是這樣,容易忘記,也控制不了自己喜歡玩水的欲望。也是那幾年,具體哪一年不清楚了,但是接下來發生的一件事情卻以模糊的印象深深的記在了腦海裡,只因這又是一個差點把自己玩死的經歷,又是一次死裡逃生,原因還是一個——下河洗澡,還是在同一條河裡,事故發生的地點相隔了二十幾米而已。
自從經歷了那次差點兒被大水衝走的噩夢以後,強伢兒老實多了。在那以後的很多天都沒有下河洗澡,小夥伴跑到家裡來約他,他也自覺的不去。可是孩子畢竟是個孩子,哪裡能禁得起誘惑呢?更何況,農村的夏天,有沒有空調,確實是難熬。在小夥伴們一次又一次的誘惑下,在對玩水的本能渴望中,強伢兒還是沒忍住,又一次下到了那條河溝裡。出於對上一次事故的害怕,這一次他們想找一個水淺很多的地方。當然咯,其實當時他們去洗澡的那段日子,已經有很久沒有下雨了,河裡水的深度已經下降了不少。最深的地方也才到強伢兒的肩膀處,那還是那些深塘的地方。大多的地方都只有三四十公分深,最多也就沒過強伢兒他們的膝蓋。這一次他們選擇在上次事故發生地的下遊差不多三十米左右的地方洗。這一段河水流的十分緩慢,河床比較平直,河的東岸是後街的兩家餐館,西岸是幾塊農田。強伢兒幾個小夥伴從餐館旁的一條小巷子裡走到了河灘上。已經很久沒有下河洗澡的強伢兒看著清澈的河水心裡早已經是癢得不行了,剛到河灘上就急不可耐的脫光了衣服,三步並作兩步的跨入了河水中。感受著流水帶來的清爽,這一刻的強伢兒滿足極了。他急忙趴在水裡,猛憋一口氣一下子就把整個身子都平直的沒入了河水中。河水雖然不深,但是平直的趴進去還是能夠把整個身子淹沒的。在河水中,強伢兒如癡如醉的享受著河水帶來的舒爽。其他的小夥伴們也都紛紛跳入了水中,一起玩起了各種水裡的遊戲。
農村的孩子其實玩水的遊戲也就那幾樣。不是水裡睜眼摸石頭就是憋氣,再不然就是在水裡玩捉人的遊戲。這次由於水很淺,幾個小娃子玩摸石頭的遊戲的時候那是非常的簡單。都不用沉入水裡,站在河裡就能看得見石頭在哪兒,根本沒有一點挑戰性,純粹的是在比誰的手腳速度快。這樣的遊戲沒有多大意思,小夥伴們想換一個。換哪個呢?水太淺,捉人、打水仗那些好像都差不多。最終有一個孩子提議玩憋氣吧,看誰憋得久。吸一口氣,然後平直的趴入水中憋著,看誰憋得久。小夥伴們一聽這個可以,紛紛同意,然後就開始了。強伢兒和小夥伴們那是玩得不亦樂乎。一會兒強伢兒憋得最久,一會兒其他小夥伴們憋得最久,沒有誰能一直做常勝將軍。也正是在這樣的你贏我輸的來回中產生了源源不斷的快樂。
在孩子們玩得高興的時候,他們並沒有注意到,河岸東邊的餐館把汙水都是通過一根埋入河床的管子直接排放到了孩子們洗澡的河裡。河裡的水看起來清澈見底,實際上已經遭受了嚴重的汙染。日積月累下來,水裡的河床上長滿了一層滑溜溜的不知名的棕色物質。孩子們當時也很奇怪那些滑溜溜的棕色物質是什麽,但是沒有人為他們解惑。他們也懶得去問這些棕色物質產生的原因,他們只在意玩水帶給他們的快樂。至於什麽汙染、有毒有害那些問題,別說是他們這些孩子,就是當時的大人們、乃至政府對這些都是沒有什麽意識的。但是沒關注不代表就安全、就沒有影響。果不其然,當這些孩子們玩累了,愉快的回家以後,真正的噩夢來了,或者說死神來了。
在河裡玩了大半天的孩子們早已經累了,回到家後正好趕上家裡大人做好了晚飯。強伢兒和媽媽一起吃過晚飯後像以往一樣到有電視機的鄰居家裡看電視。在那個年代,有電視機的人家在村裡都是大戶人家,經常是到了晚上一開電視機,全村很多人都會擠過來一起看電視,哪怕是新聞聯播和廣告,都是人們非常喜愛的內容。強伢兒家可不是大戶,不光不是大戶,還是村裡數一數二的窮人家,自然是買不起電視機的,只能每天去“大戶人家”那裡蹭了。到了第二天的時候,強伢兒和平時一樣,吃完飯和小夥伴一起玩著各種的遊戲,也沒覺得有什麽異樣。可到了第二天的下午,強伢兒覺得身上開始有地方癢了起來。一開始也沒大在意,癢了就摳幾下、撓幾下,沒覺得有什麽。到了晚上依舊繼續和媽媽一起到別人家去蹭電視機看。可是當到了半夜的時候,身上的癢已經不是簡單的摳幾下、撓幾下可以解決的了。他睡在床上癢得難受,使勁兒的抓撓,但是就是止不了癢,甚至有的地方都抓出血了。母親看著強伢兒這個樣子,也很奇怪,就問你這是怎麽了,身上長墨子(長什麽)東西了,浪門(怎麽)弄門(這樣)癢啊。母親趕緊打開燈,這一看不要緊,可嚇著了母親。只見強伢兒一身長滿了紅色的斑點,有些地方都抓破了,鮮血緩緩往外流了一身。強伢兒呢,這時只是躺在床上不停的喊著“媽,我好癢,拐噠,真的好癢哦”,並不停的抓撓著身上的紅斑。他的呼吸也越來越急促,聲音變得十分難受和微弱。母親趕緊抱起強伢兒就往街上的診所跑。跑到診所,診所的大夫(村醫)一看也蒙了。在當時那個年代,很多村醫都沒有什麽文化,大多數都是原來的赤腳醫生、或者乾脆就是農民不知道在哪兒學了點醫術就在村裡當起了村醫,對於很多病症是無法治療的,最多也就是治治感冒之類的小問題。如果是比較嚴重一點的毛病,就得往鎮上的大醫院跑,再不行就得包車去縣城了。其實強伢兒家就在鎮上,離鎮上的大醫院也沒多遠,就在街的最南頭。但是一直以來的慣性讓母親第一選擇了鎮上所在的村裡的村醫。村醫一看強伢兒的樣子,他根本不知道這是什麽病,更別說怎麽治療了。他隻好硬著頭皮先用碘伏和酒精之類的東西給強伢兒全身擦拭了一遍,簡單的消了一下毒。還別說,這麽一弄,在消毒藥水的作用下,強伢兒好像不像先前那麽癢了,加上已經是深夜,強伢兒太困了,不一會兒就在斷斷續續的抓撓中沉沉的睡去。看著孩子睡著了,母親問醫生,這個是什麽病,怎麽治,是開藥吃還是打針啊。村醫當時也不知道怎麽治,但是看著通過消毒狀態有所好轉,想當然就以為應該通過消毒會慢慢好起來吧,就給了強伢兒媽媽一並消毒藥水,讓她先給強伢兒擦著看看,沒有效果再說吧。強伢兒媽媽看著已經熟睡的孩子,覺得醫生說的話也有道理,當時消了毒情況也確實好多了,就沒多想,抱著強伢兒就回家了。
後面的幾天,一開始通過消毒確實對癢有了一定的效果,不像一開始那麽癢得厲害,只是偶爾的斷斷續續的癢一下。強伢兒雖然不像患病之前那麽有精神,但是也還能下地跑動,只是比較微(沒精神,乏力)而已。強伢兒媽媽也就沒怎麽擔心了,照常過著日子。可是隔了幾天之後,強伢兒又突然癢得厲害了。這次不論怎麽用消毒藥水擦拭,效果總是不見好轉。而且隨著時間的流逝,強伢兒越來越難受。看著難受的孩子,強伢兒媽媽內心如同刀絞,她十分的害怕、十分的恐懼。她這幾天也不是沒問孩子前幾天幹什麽去了,怎麽會染上這個病。可強伢兒害怕媽媽因為他私自下河洗澡而罵他,一直沒敢說。不知道孩子怎麽生病的她,十分的痛苦。在那個年代,雖然醫療水平已經比她們小時候要提高了不少,孩子因病夭折的事情已經很少發生了。但是親身經歷過妹妹因病夭折的她,還是害怕孩子發生什麽意外。她知道村醫那裡是搞不好了,她隻好帶孩子去鎮上的大醫院。可當她準備把強伢兒從床上抱起的時候,她的手放在強伢兒身下一用力,強伢兒就隻喊疼。看來是強伢兒身上長的紅斑已經不能碰了,碰了就疼。看著孩子難受的樣子,一時間作為一個年輕媽媽,年輕的農村媽媽,她真的慌神了。丈夫遠在廣東打工,一時半會兒聯系不上,更別說回來了。在那個年代,電話都還沒有普及。當時整個小鎮上除了政府以外,只有兩三家大戶人家有固定電話。強伢兒的父親在廣東打工做的是臨時工,老板都是一些小老板也沒有電話。家裡和強伢兒父親唯一的聯系方式是強伢兒的父親找公用電話打回到鎮上的那兩三家大戶人家中一家的電話上,說找強伢兒媽媽,那個鄰居就會通知強伢兒媽媽來接電話。在這個時候,丈夫聯系不上,強伢兒的媽媽心急如焚。她隻好叫來了長年重病在身的強伢兒爺爺,讓他暫時坐在房間看著強伢兒,她去鎮上的大醫院找醫生來看看,看能不能治。
帶著十分沉重的心情,一路哭著來到鎮上的大醫院,簡單說了強伢兒的狀況,醫生由於沒看到強伢兒,也不好斷定是什麽情況,隻好先帶著藥箱跟著強伢兒媽媽來到了強伢兒家裡。醫生看著強伢兒的樣子,他也不知道這是什麽病,但是估計著應該是細菌感染之類的,具體怎麽治療也拿不準。他隻好先開了些常規的治療細菌感染的藥,讓強伢兒媽媽給孩子吃著試試,如果沒有效果再說。強伢兒吃了藥以後,情況似乎並沒有怎麽好轉,只能說是沒有惡化。看著強伢兒在床上不斷的呻吟,強伢兒媽媽這時真的慌神了。她心裡默默的想著:難道上天真的要把強伢兒收走嗎?我不想啊。我已經失去了妹妹,強伢兒的爸爸在童年的時候也失去了弟弟,這個家庭真的不能再夭折孩子了。但是村裡和鎮上大醫院的醫生都沒能治好,這在當時來說幾乎就相當於是宣告了強伢兒患上了絕症,被判了死刑一般。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但是此刻的她又能怎樣呢?孩子的爺爺和奶奶長年患病,也幫不上什麽忙。她似乎沒有了什麽選擇。
隨著時間的流逝,強伢兒已經在家裡躺了十幾天了,看著沒有好轉的孩子一天天在床上柔弱的呻吟,她真的絕望了。此刻,她似乎也認命了。實在不行,就認了吧。讓孩子在最後的幾天裡吃點好的,也算是沒有白來這個窮家一趟。於是她在趕場的日子花幾十塊起一次性買了十多斤肉回家,她要讓孩子在後面的日子天天吃到肉,還要給強伢兒做他最愛吃的酸菜扣肉。期間親朋好友也知道了強伢兒患了重病的消息,其中有一些給強伢兒媽媽推薦了一些土方子。強伢兒媽媽這個時候只要聽到有方法能治,她都不管那些方法是別人聽說來的還是別人親身實驗有效的,只要是方法她都拚命去找相關的藥材去煎藥。有用中草藥熬水洗澡的、有用用草藥煎水喝的、要有用一些中草藥燒成灰塗抹在身上的等等,強伢兒媽媽都嘗試了,還別說,這些方法試下來,強伢兒的病還真沒有惡化。但是也僅僅限於沒有惡化,並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強伢兒還是躺在床上不停的呻吟。眼看著中西醫的方法都用盡了,還是沒有效果,強伢兒的病一直不見好轉,她知道,也許,這些方法的作用只是拖延時日吧。強伢兒的媽媽也終於認命了。她累了。她此刻隻拍著丈夫趕緊打電話回來,她需要丈夫在身邊陪著她,一起度過這艱難的時光。地裡的農活也沒時間去做了,每天她唯一做的就是守在強伢兒身邊,陪著強伢兒。
日子一天天過去,從發病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差不多一月有余,強伢兒雖然沒有急性的惡化,但是不見好轉就是在不斷的消耗強伢兒的生命。這一個多月仿佛比一百多年還要難熬。期間強伢兒的父親也沒有打電話回來,家裡的氛圍越發的可怕。就在強伢兒媽媽已經接受了治不好這一現實,為某些不可預料的事情做好了準備的時候,一名在外面大城市學過醫的女大學畢業生走進了強伢兒家裡。這名女大學生是隔壁鄰居家的孩子,剛大學畢業不久,正在找工作,最近剛好回家,聽說了強伢兒的事,就特地來看看。本來他的父親是不讓她來看的,一個已經治不好的人,有什麽看的呢。但是她堅持過來看看,想著萬一她能治呢?抱著過來看一看的她走到強伢兒的床邊一看,就知道這是什麽了。她直接問強伢兒媽媽強伢兒前面一段時間是不是下河洗過澡。強伢兒媽媽回答說是。本來強伢兒媽媽是不知道的,後來強伢兒實在忍不住了,就向媽媽交代了那次在餐館後面那段河裡洗澡的事情。女大學生直接給強伢兒的症狀下了定義,說這是水毒,是因為在不乾淨的河水裡洗澡被病菌感染了皮膚導致的。可以嘗試用高錳酸鉀兌水洗澡試試。聽到女大學生肯定的話語,強伢兒媽媽恨不得馬上就用高錳酸鉀給強伢兒洗澡。忙問女大學生哪裡有高錳酸鉀。女大學生告訴強伢兒媽媽高錳酸鉀在醫院就可以買到, 而且不貴,每次只需要黃豆粒大小的一點點兌水洗澡就行,洗幾天應該就可以了。顧不上感謝女大學生,強伢兒媽媽叫強伢兒爺爺先守著強伢兒,自己趕忙跑到鎮上的大醫院買來了高錳酸鉀。當即就先熱了一大桶水給孩子洗了個澡。別說,這個方法還真有效。第一個高錳酸鉀水澡洗了之後,強伢兒身上的紅斑疹子肉眼看得見的起了變化,變得發黃,向被灼燒過一樣,有些一直泡在水裡的部位的紅斑疹子直接就乾癟了下去。
這個方法確實管用。後面幾天,強伢兒媽媽每天堅持早晚各一次,用高錳酸鉀給強伢兒洗澡。隨著洗澡次數的增加,強伢兒身上的紅斑疹子逐漸好了,恢復了光滑的皮膚。強伢兒也不癢了,精神也慢慢的恢復了。大概一個多星期以後,強伢兒身上的紅斑疹子等徹底痊愈了。隨著身體的慢慢恢復,那個活潑好動的強伢兒又回來了。家裡又聽到了強伢兒歡快的笑聲。看著孩子的恢復,強伢兒媽媽和爺爺奶奶的心情簡直無法用語言來形容。本來都已經做好了某些不可預料的事情的準備,哪知道天無絕人之路,又或者說強伢兒命不該絕,在最後的日子裡上天派來了救星。也許,這就是命吧。當強伢兒徹底恢復以後,強伢兒媽媽專門到隔壁鄰居家裡道了謝,感謝及時回來的女大學生,感謝她的父母。如果不是她的及時回來,也許此刻就再也見不到強伢兒了。千恩萬謝中,強伢兒媽媽流下了真摯的熱淚,鄰裡的關系也在這樣的互幫互助中更加深厚。正應了那句話——遠親不如近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