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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歲前的流水帳》第9章 別人家的孩子
  二十世紀初的湘西北農村,趁著改革開放的春風,大多數的勞動力都前往東南沿海打工,以苦力換取微薄的工資,當然也有收入高的,因工種不同吧。但是那些收入高的工種也伴隨著極高的風險。收入低的諸如電子廠的流水線、一些臨時工、保安、門衛、清潔工之類的,在當時每個月也就一千多兩千不到的樣子,這些工種基本上風險很小,只要不出意外,對身體不會造成什麽實質性的傷害。另外一些高收入的諸如板材廠裡用切割機切割木頭、刨木板、高空建築等,收入很高,每個月會有三四千甚至六七千的收入,但是風險非常高,一個不小心就會造成事故,弄斷手腳,更有甚者因此喪生。在當時那個年代,有的人為了掙大錢沒辦法鋌而走險從事高收入的工種,有的因為膽小又或者是為了家庭的平安掙著微薄的工資。正應了那句話——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強伢兒的父親是個膽小的人。隻讀了一兩年書,二年級都沒畢業的他,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了。從小就十分的自卑,凡是需要一定技術或者是存在風險的事情,他都不敢去做,這也就注定了在那個內陸地區勞動力下沿海淘金的浪潮中只能從事一些基本的沒有什麽風險的工作,自然收入也就不高了。每個月他大約能掙一千八百塊錢左右,因為工地沒有包夥食,他和幾個同來的老鄉一起開夥食,花去夥食費三百塊左右,剩下一千五百塊錢全部委托同來的老鄉中會寫字的幫他通過郵政儲蓄銀行匯回老家。強伢兒和媽媽每個月的月初都會到郵政局去取錢。

  由於家庭條件不好,強伢兒雖然有著一個孩子應有的淘氣,但是他從小也展現了他在讀書、繪畫方面的天賦。從上一年級開始,強伢兒每年都會往家裡拿六張獎狀,每個學期三張。分別是每個學期的期中考試、期末考試獎狀和三好學生獎狀。說來也奇怪,強伢兒也許是和二有著某種特殊的聯系,自從上一年級以後,每次期中考試和期末考試強伢兒都是考了全班的第二名,每次考試也都能往家裡拿回一張第二名的獎狀。雖然從來沒有往家裡拿過第一名的獎狀,但是能夠一直在一個五六十個學生的班級裡保持全班第二名,這也是相當不錯的。在那個年代,甚至是一直到現在,在當地的農村都還保留著把孩子的獎狀貼在堂屋的牆壁上的習俗,這似乎代表著這個家裡的運氣,也代表著家長的榮光。在那時,農村裡大多數人都是沒有什麽太多文化的,大家都還在地裡刨食,面朝黃土背朝天,要是誰家有一個靠著讀書出人頭地成為國家幹部或者老師之類的人,那可是非常有面子的,在當地來說那可了不起呢,更別說當官了。而這一切的前提自然是自己的孩子能讀書啊,讀書成績得可以啊。讀書成績可以意味著將來很可能會考上大學,考上大學就意味著將來很有可能成為幹部。自然,自己孩子如果讀書成績可以的話,在當地人看來那就是非常有面子的事情了,意味著將來自己家裡的孩子不光不用再如自己一樣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地裡刨食,更是可能成為一名國家幹部,靠筆杆子吃飯,那當孩子拿回獎狀自然就要好好炫耀一番了。而最好的炫耀莫過於把獎狀貼在一進門就看得見的地方,自然就是堂屋的牆壁上了。

  每當強伢兒拿回獎狀,媽媽都會十分鄭重的把獎狀的背面糊滿漿糊,然後把獎狀珍而重之的貼在堂屋正面的牆壁上。時間久了,強伢兒家堂屋的牆壁上漸漸的貼不下了,

就又貼到了側面的牆壁上。看著牆壁上滿滿的獎狀,強伢兒媽媽心裡十分高興,也十分自豪。雖然自己兩口子在這條街上、這個小鎮上是觸底墊底的存在,自己家裡也算是整個家族乃至整個鎮上最窮的存在,但是自己的孩子絕對是下一代人中的佼佼者,最優秀的。隨著在強伢兒淘氣的時候,也會用別人家的孩子怎麽怎麽樣的話語去批評強伢兒,但那也只是說說而已,自己的孩子在他們那一代人中,確實是沒幾個比得上的了。不說其他,光說這成績,有幾個可以與自己孩子比的?更別說自己孩子在其他方面有十分的優秀了。  強伢兒除了學習成績十分優異以外,他還展示了他其他方面的優秀才能。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又或者是上天注定,也不知道是從哪個時候起,強伢兒不知道在哪兒看見了龍的形狀或者是想到了龍的形狀,他從上了小學之後十分喜愛畫龍。為什麽一個孩子會喜歡畫龍,這個原因至今回想起來仍然是無解,一個平常的孩子為什麽會喜歡畫龍呢?這句看似提問的話絕對是作者內心真實的疑問,沒有任何故弄玄虛的意圖。龍,在中國的文化中具有十分特殊的地位,它代表了很多。其中最為常見的是代表了皇權。古時皇帝稱為真龍天子,皇上的身體稱之為龍體,皇帝的衣服稱之為龍袍,皇帝的床稱之為龍床,秦始皇稱之為祖宗,皇帝下葬的地方稱之為龍穴等等。在孔子的論語中,孔子對老子的評價是“猶龍”,稱讚老子像龍一樣。龍,在傳說中是一種能夠上天入地、不怕水火、飛騰變化的神獸,代表了一種至尊至神至聖的存在。可,強伢兒一個貧窮的農家子弟,為什麽會喜歡上畫龍呢?而且隨著年齡的不斷增長,他畫的龍確實越來越好看。從一開始簡單的蛇形四足到後來的鹿角、鱷魚嘴、鯉魚須、鷹爪、蛇身,越來越像一條真龍,有時候不細看還以為真的是一條龍躍然在紙上。

  到了強伢兒四年級的時候,中心小學成立了課外興趣班,有音樂、美術、舞蹈、下棋、電腦等。強伢兒自然而然的加入了當時的美術興趣班。在班上,輔導老師給強伢兒們教授了剪紙藝術。這可讓孩子們大開了眼界。剪紙藝術在當地並不流行,這個突如其來的藝術形式讓孩子們覺得十分的好奇,紛紛向老師認真學了起來。老師告訴孩子們,他們只要能畫出來他們喜歡的東西,就可以用刻刀把畫出來的圖形用各種顏色的紙刻出來,然後貼在白色的襯紙上面,十分好看。老師當即用一張一本書大小的紅紙畫了一朵簡單的荷花,然後用刻刀幾下就刻出了荷花的圖形,把刻出來的荷花貼在白色的襯紙上面,那種剪紙藝術的美感一下子就把孩子們迷住了。大家紛紛開始模仿老師的做法,有的刻了一個小狗、有的刻了一隻大公雞、有的學老師刻了一朵荷花,強伢兒想著自己喜歡畫龍,那能不能刻龍呢?於是他好奇的把他的想法告訴了老師。老師告訴他,可以啊,但是龍得用大一點的紙張才行,書本大小的紙張太小了,不好看。於是強伢兒按照老師的指點買了一張一平方米大小的的紅紙,先在紅紙的背面畫出了龍的圖形,在用小刀輕輕慢慢的刻。由於是第一次刻,經常因為不小心就劃到手指。但強伢兒並不灰心,他依然堅持著。小夥伴一張書本大小的紙隻用了不到一個小時就都刻好了,可強伢兒的一張大大的龍圖,卻刻了整整一個中午兩個半小時都沒有刻完。強伢兒並不灰心,放學後強伢兒把龍圖帶回了家,在家裡繼續刻。媽媽問,你這是在做什麽?強伢兒這是老師今天新教的一種剪紙藝術,用這個刻出來貼在白紙上好好看。媽媽看著專注刻紙的強伢兒,心裡滿是滿足。這樣一個孩子,雖然偶爾也有淘氣的時候,但是在讀書和畫畫方面的天賦真的遠超過同齡人,他的將來應該會不用再像我和他父親那樣苦哈哈的地裡刨食、因為貧窮而受人白眼了吧。

  當強伢兒把整張紙刻完,在把刻下來的龍小心翼翼的貼在白色的襯紙上的那一刻,媽媽徹底驚豔到了。太美了,在農村哪裡見過這樣的畫啊,這在當時絕對是一個新的作品。這個時候,爺爺從後屋走到了前屋,看著強伢兒的作品,臉上也笑開了花,忙稱讚自己的孫兒了不起,聰明能乾。看著強伢兒獻寶似的表情,爺爺和媽媽臉上洋溢著欣慰的表情,幸福感滿滿。媽媽想著兒子以後應該會有出息,爺爺則想著家裡幾代人的貧窮懦弱終於出了一個文化人,他對得起祖宗,也終於可以在未來揚眉吐氣了。

  第二天,當強伢兒把作品交給美術興趣班的老師的時候,老師也徹底的驚豔到了。雖然是老師把這種藝術形式交給了孩子們,老師也曾在外地大學的時候見過很多精美的作品,但是一個平方米大小的作品還是少見,尤其是這幅作品還是出自一個剛學刻紙的小學生之手,這更加讓老師趕到了驚豔。老師當即對強伢兒說,你這幅作品交給老師好嗎,等以後在縣級及以上有小學生美術作品比賽的時候把這幅作品交上去作為參賽作品,一定會獲獎。強伢兒也當時還猶豫了一會兒,想著這麽美的一幅畫,既是自己親手刻的第一幅作品,又是自己最喜歡的龍,他真的舍不得把它交出去。雖然老師是用和藹的語氣詢問強伢兒,但是從小那種被人看不起的自卑讓強伢兒內心不敢忤逆老師的想法,他猶豫了一會兒就答應了老師的建議,戀戀不舍的把畫交給了老師。

  不久後,也記不清是多久,大概是幾個月,又或者是半年吧,老師把一張市級小學生美術作品比賽二等獎的證書親手交給了強伢兒,說這是他上次作品參賽後的獲獎證書,恭喜他,他刻的那一幅龍圖在當年的市級小學生美術作品比賽中榮獲二等獎。那個時候,強伢兒對這個獎項並不是多麽的了解,只知道他又獲得了一個二等獎的獎項,這可把強伢兒高興壞了,拿著證書就在班上炫耀了起來。同學們看著強伢兒的獲獎證書,都來看新鮮。那個時候的孩子,只見過獎狀,哪裡見過證書啊,這個證書對於孩子們來說似乎就是權威的象征。強伢兒得到了一個大家都陌生的權威東西,可把大家羨慕壞了。大家爭相拿著證書仔細的看來看去,強伢兒看著證書在同學們手裡傳來傳去,生怕證書被他們弄壞了,隻好追著同學們跑,證書被傳到哪個同學手裡,強伢兒就跑到哪兒,可把強伢兒緊張壞了。

  放學後,強伢兒拿著證書一路唱唱跳跳的跑回了家。一進家門就大聲的喊著:“媽”“媽”,“嗲嗲”“嗲嗲”,快看我又得個獎狀啊。正在做飯的媽媽答應著:喊墨子(什麽)喊,又得了個墨子了不起的,弄門(這樣)高興。爺爺聽到孫兒高興的叫喊聲,也從後屋裡走到了前屋,問強伢兒今天又拿了什麽獎項啊,這麽高興。強伢兒趕忙把證書遞到了爺爺的手裡,並對著爺爺和媽媽說這個是我上次刻得那幅龍圖交上去以後獲獎的證書,聽老師說是市級的小學生美術作品比賽二等獎呢。爺爺並不識字,說這個我也不認識這上面的字啊,快叫你媽媽看看,說著就把證書遞給了強伢兒媽媽。正在切菜的強伢兒媽媽接過證書認真看著上面的內容,只見證書上赫然寫著周強同學在本次全市小學生美術作品競賽中榮獲二等獎,特發此狀以資鼓勵,落款加蓋著市某單位的大紅公章。當媽媽把內容念完,爺爺和媽媽一下子震驚了。全市的競賽啊,天啦。咱們家的兒怎麽這麽厲害了。了不起,不得了。爺爺和媽媽眼裡冒氣了小星星,連連感歎強伢兒的優秀。媽媽趕忙從口袋拿出了一塊錢,讓強伢兒去買一瓶娃娃哈牛奶飲料喝。這在平時,強伢兒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啊。平時能有五角錢的零花錢就十分滿足了,媽媽一下子給了強伢兒一塊錢,這一刻那張證書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趕緊去買那瓶平時喝不到的牛奶飲料,一溜煙兒強伢兒就跑了出去。爺爺也十分的高興,對著強伢兒媽媽說,強伢兒不錯,你和老蚊子要得,辛苦了,這一家的希望就指望我屋強伢兒了。強伢兒媽媽也十分的滿足,眼裡頓時充滿了幸福的淚水,欣慰,幸福,未來的日子總算是有了盼頭。

  在以後的日子裡,強伢兒又陸續刻了幾幅作品,都是龍的內容,張掛在了家裡的牆壁上。每當有客人來家裡,看著牆壁上的獎狀和強伢兒的刻紙作品,都對強伢兒媽媽豎起了大拇指,說她培養了一個好兒子。爺爺在外面散步的時候,逢人就誇讚自己的孫子,說自己的孫子獲得了一個全市的二等獎,了不起呢。和爺爺同齡的老人們也都紛紛感歎,自己家的孫子怎麽就這麽不爭氣,看看老周的孫兒,不光讀書厲害,還拿了一個全市的二等獎,將來啊,肯定是個幹部。在一群老夥計羨慕和讚美聲中,爺爺的臉上樂開了花,嘴角差點兒都笑到了後腦杓。

  隨著年紀的長大,強伢兒也漸漸地幫著媽媽做起了力所能及的家務勞動。強伢兒從小雖然也有同齡人的淘氣,但是受家裡貧困的影響,強伢兒的內心世界也十分的豐富,從小就比同齡人要懂事得多。大概是三年級的時候吧,有一次強伢兒媽媽去坡上挖土翻地,到了快天黑的時候都還沒有回來,強伢兒看著媽媽還沒有回來,媽媽今天去的那個地方又是平時有很多恐怖傳說的那個山頭,他內心十分的慌張。強伢兒從小就十分的膽小,從來不敢一個人晚上上廁所,每次都要爸爸陪著去。到了十歲了,還不敢一個人睡,每到晚上都要擠著和媽媽一起睡,才睡得著。看著天色漸漸暗了下去,強伢兒內心變得緊張,他很害怕,但是他更害怕媽媽出事。今天媽媽去的那個山頭,傳說十分的不乾淨,那個山頭上經常有一些怪異的叫聲,山頭上還埋了一些周邊村裡非正常死亡的人,每次在那個山頭上乾活,強伢兒都會特別的害怕,感覺十分的陰森恐怖。看著已經快要天黑的屋外,強伢兒勉強鼓起了勇氣,拿起了家裡的一把砍柴刀就想著山頭的方向走去。當走到了鎮子邊緣和野外連接的地方的時候,這裡已經只有一兩戶人家了,再往前就是田野和山坡,他又不敢走了。從小對黑夜的恐懼讓他害怕,但是他又擔心媽媽,他躊躇不前。一方面害怕前方未知的黑夜,一方面擔心還沒有回來的媽媽,他緊張得哭了起來。幸好那一兩戶人家的燈還亮著,強伢兒就在那個亮燈的地方站著,他不敢再往前走一步,但她不願意退後,他就這樣望著那黑夜的遠方,他緊張、焦急、恐懼、害怕,他等呀等,天邊已經看不到太陽的影子,天色也已經徹底黑了,這個時候媽媽還沒有回來。他等不起了,他隻好壯起膽子,一隻腳走進了黑夜當中。正當他準備闖進黑夜裡去尋找媽媽的時候,前方走來了一個人。強伢兒眯著眼仔細的一看,他高興壞了。是媽媽,是他盼了很久的媽媽。這一刻,他高興壞了。媽媽總算是回來了。看著背著一大背簍豬草、手裡抱著兩個大南瓜的媽媽,強伢兒高興壞了,向著媽媽大步的跑去。來到媽媽面前就是一聲大喊“媽,我等你好久了”,說著就接過媽媽手裡抱著的兩個大南瓜抱了起來。兩個南瓜已經成熟到不能成熟了,每一個都有十幾二十幾斤重,兩個加起來有三四十斤,這對於還小的強伢兒來說是很重的。但是強伢兒似乎繼承了父親死扛不怕苦的毅力,硬是抱著兩個大南瓜就大步向著家裡的方向走去。看著強伢兒這麽懂事,媽媽也十分的欣慰,在後面加快了步伐,一路上直叫強伢兒慢點兒當心摔著。

  平凡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在平凡的生活中,無非就是柴米油鹽醬醋茶、水火田地你我他。以前農村的生活,吃水都是靠著挑水,後來改革開放,生活好了起來。鎮子上家家戶戶都拉了自來水管,有了自來水以後,村民們用水十分方便。但是也偶爾會有因為水管破裂、堵塞等各種問題造成的間斷性停水,這個時候家家戶戶要麽靠平時存的水度日,要麽就得到鎮街上最北邊靠野外田地那裡的一口水井挑水用了。

  這幾天,不知道又是因為什麽原因,自來水管停水了。已經停了幾天,家家戶戶都在為停水發愁。有傳言說已經停水幾天了,應該就快來水了,於是大家也都沒有想著去挑水用,在家安心等著來水。強伢兒家裡也已經沒水用了,下午煮飯洗菜的水都沒有。媽媽如往常一樣,早早地就去地裡乾活去了。強伢兒以前見過爸爸媽媽挑水,他覺得他也可以的。於是拿起扁擔挑起水桶就走向了村頭的那口水井。水井裡的水清涼甘甜,水井底部還有很多小魚遊來遊去。平時小夥伴們還會用手或者拿著網兜等趴在水井沿上在水井裡捉水井中的小魚。到了水井邊,強伢兒模仿者記憶中大人打水的樣子,一隻手提著水桶的把手把水桶放在水井裡蕩了幾下,水桶就裝了大半桶的水,他用力的把水桶從水井中提出放在旁邊,又用另一隻水桶繼續舀水倒入已經裝了大半桶水的那隻水桶裡,等第一隻水桶裝滿水,他又重複第一隻水桶的操作繼續將第二隻水桶裝了大半桶水,然後用水瓢舀水裝滿了第二隻水桶。等兩隻水桶都裝滿後,強伢兒用扁擔挑起兩隻水桶晃晃悠悠的向家裡走去。由於不懂得扁擔作用力方向的道理,加上強伢兒瘦小又不高的個人,一幅沉重的挑子放在強伢兒肩上,讓強伢兒挑得十分吃力,邊走邊晃悠,仿佛下一刻就要翻倒在地一樣。堅強的強伢兒心裡始終想著家裡沒水用了,自己怎麽也不能打翻水桶,無論如何都要把這挑水挑回家,他雖然身高不高,但是步子邁得異常的堅實。看著挑著一挑水晃晃悠悠回家的強伢兒,街上的鄰居都豎起了大拇指,個個大人都直誇強伢兒懂事。在鄰裡的誇讚聲中,強伢兒使出吃奶的勁兒總算是有驚無險的把一挑水挑回了家。這一挑水又可以讓一家人用一天了,他十分的高興。當在家裡的爺爺、奶奶看著強伢兒挑水回來的那一刻,爺爺奶奶心疼的趕緊從裡屋走了出來,讓強伢兒歇歇。強伢兒卻說:沒事,不曉得什麽時候來水,我再去挑兩桶,說著就把兩隻水桶的水倒進了大水缸裡,然後挑著兩隻水桶走向了村頭的那口水井。

  上街做買賣,在很多人看來是很艱難的一件事。去與陌生人交流,厚著臉皮談價錢,做買賣,別說是二十多年前,就是現在,對於很多成年人來說都是意見很難的事情,更別說是對於二十多年前的一個小孩子呢。可是我們的強伢兒就有這麽堅強。貧窮的家庭,讓他不得不邁出那一步,雖然那一步可能不是太大。

  當時父親在外打工,強伢兒與母親在家。農活畢竟是有時令的,一年四季還是有很多閑暇的時間。這些閑暇的時間,強伢兒的媽媽雖然偶爾也會與鄰居打打小牌消遣,但畢竟閑暇的時間太多,閑著也是閑著,不如找點事兒做。期間她不知從哪兒了解到通過從縣城批發那種養雞場生產的雞蛋回鎮上,再將雞蛋包裝成本地鄉土雞蛋賣高價的生意,覺得其中有利可圖,就經常帶著強伢兒去縣城以每次一件的量批發回來賣。一件大約有360顆雞蛋,按照當時的批發價只要3毛5,而當成本地鄉土雞蛋賣可以賣到每顆7毛5或者5毛,中間可以賺取1毛5到4毛的差價,一箱雞蛋一次就可以賺100塊錢上下。除去來往縣城30元的車費,還可以掙70塊錢左右。而一箱雞蛋差不多兩次趕集也就是10天可以賣完。這樣算下來在當時還是不錯的。而這其中最關鍵的就是強伢兒了。

  把雞蛋批發回來以後,在趕集的日子,母親以每次幾顆幾顆的形式把在門口賣,強伢兒呢就以每次帶10顆左右的雞蛋假裝成村裡來的孩子蹲在街邊上賣,每賣完一次換一個地方,一天下來賣得好的話強伢兒一個人可以賣出去100多顆,加上母親賣的,就可以賣出去近一多半。母子倆還是心裡蠻高興地。當然啦,雖然掙錢,但這個事情在當時來說其實是不光彩的。並不是說做生意不光彩,相反做生意是很自豪的,只要能掙錢,沒害人,這是好事。但把養雞場的雞蛋當成鄉土雞蛋賣,這在當時的當地農村是不被人接受的。當地人普遍認為養雞場的雞蛋是假的雞蛋,是人造的雞蛋,不光沒營養,甚至還對身體有害。所以當地人在街上買雞蛋的時候都會慎之又慎,不光要問賣蛋人的雞蛋真假,還會詢問賣蛋人是哪兒的,以此來稍微辨別一下雞蛋的真偽,當然啦,這其實也就是一個心裡安慰,不然強伢兒他們這些賣雞蛋的每天怎麽會銷出去那麽多雞蛋。

  雖然每到趕集的日子,以強伢兒那個土裡土氣又老實巴交的樣子經常會讓買雞蛋的人信以為真,相信強伢兒說的他是當地某某村的裡,從而讓強伢兒賣出去很多雞蛋,但也有不順的時候。記得有一次趕集,多雲的天氣略微有些冷,強伢兒像往常一樣帶著10多顆雞蛋蹲在隔壁鄰居家的大門口售賣。一個頭上帶著那種用細絨線勾成的帽子的老奶奶來買雞蛋,問強伢兒是哪兒的呀?強伢兒達到是某某村的。老奶奶說我也是那邊的怎麽沒見過你啊?強伢兒一時語塞,差點兒沒回答上來,不過還好旁邊一個趕集的陌生人幫著接了腔,說一個小孩子哪兒都能認識啊。老奶奶也就沒多問,然後就詢問起了價格,多少錢一顆。強伢兒這時就說7毛5一顆。老奶奶希望價格少一點,但強伢兒早已習慣了這種砍價,堅決不讓,說家裡大人說了,不能少了,這時自己家裡母雞下的蛋,不能讓。老奶奶再三要求,強伢兒就是不松口。老奶奶看著強伢兒的樣子覺得不像假的,於是就拿出錢把十多顆雞蛋全都買走了。借過錢的強伢兒蹲在鄰居家的大門口看著老奶奶走遠了以後一溜兒煙的就跑回了家。把錢交給母親以後在家裡坐了一會兒又帶著幾顆雞蛋出了門,在街上找一個地方蹲了下來,等著下一個買家來買走手中的雞蛋。就在強伢兒漫無目的的等待的時候,先前買走雞蛋的那個老奶奶氣衝衝的走到了強伢兒的面前,看著又在賣雞蛋的強伢兒,人老成精的她瞬間一切都明白了,感情自己十分相信的土雞蛋就是自己最害怕的“假”雞蛋,自己還買了,自己這不是明晃晃的上了一當嗎?於是她用手指著強伢兒就開始當街罵了起來。說什麽你這個雜種兒、你騙你祖宗我之類的, 趕緊給我賠錢,然後跟我去公安局,你屋大人在哪兒,我要找他,搞起了這種騙人的把戲了。她雖然罵歸罵,可就是沒有把雞蛋拿出來。在街上長大的強伢兒雖然老實本分,但也不傻。站在那裡就默不作聲。幸好這時一個家族裡安倍費強伢兒應該叫曾祖父的老人看到了強伢兒。這個曾祖父雖然年紀大了,但年輕時也是當地少有的知識分子,在當地當過幹部,有一定的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勢。他站在強伢兒身旁,就開始幫著強伢兒解圍。他對那個老奶奶具體說了什麽不記得了,總之啊沒一會兒那個老奶奶就氣衝衝的離開了,老人叫強伢兒趕緊回家去,今天就不要再出來了。

  強伢兒對著老人說了一句感謝,就忙著跑回了家。到了家裡強伢兒把剛才的事情詳細的告訴給了母親,這時二姨也在,兩個人聽完就笑了起來。強伢兒一看兩個大人笑了起來,一下子就哭了出來。雖然在外面沒有哭,可畢竟還是個孩子,受了委屈好不容易回到家裡,大人還笑了,這還得了。不過哭歸哭,事情還是得做的,畢竟有錢掙嘛。每次一天下來賣完雞蛋,母親還會給強伢兒一兩塊錢零花錢的,這在當時的強伢兒看來,可是一筆巨款。由於當天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強伢兒就沒有再出去了,等到5天后下次趕集再開工。

  那段時間,母親帶著強伢兒也確實掙了些零用錢。強伢兒的零花錢在那段時間也比平時要豐裕很多。尤其是還鍛煉了強伢兒的膽子和與陌生人交往的能力。至今想來,也是一個非常寶貴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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