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陽村的道路主要是由四條胡同,加上三條貫通整個村子並與其它村子相連的鄉道,一條由闊氣的柏油路與瀝青混合而成省道則將這個村子與外面的大世界聯系到一起。四條狹窄蜿蜒的胡同將村中大部分人家囊括其中,三條一到雨天就泥濘不堪的老舊鄉道常年都在“計劃修繕”的行列之中,那條頗為大氣的省道,卻也只有東邊一側屬於北陽村管轄。北陽村作為北原鄉的政治文化經濟中心,不僅容納了北陽村村委大院,還囊括了北原鄉中心醫院,北原鄉政府、還有鄉農村信用社等機構,這些鄉裡、村裡最重要的服務機構自然清一色的聚集在最闊氣的省道一側,剩余的地界住的是村裡乃至鄉裡響當當的大戶人家,他們用這最好的地界開館子、開超市、修車……,幾張大紙片上醒目的寫著他們經營的生意,或掛或擺的擱在大院前,幾個在外闖過世事的,已經換掉了那些土氣的手寫字,鬧騰來正規的打印體廣告牌氣派的懸掛在門樓子上,甚是氣派!
除去一些鄉、村政府機構,北陽村還是整個北原鄉的教育中心,北陽村的小學常年都有四百左近的學生在校讀書識字,學生數量遠遠超過附近村落小學,作為有著幾十年歷史的小學,北陽村小學在大禹縣都有著極高的名氣,不遠處更是有著能吸納附近鄉鎮學生來求學的北原鄉第一中心學校,每當上學放學,兩所學校所帶來的人流量遠遠超過了那條省道人流量之和,養活著一大批小賣部、文具店、小吃店。每周一早上八點,兩所學校近兩千名學生齊聲高唱國歌的時候,整齊洪亮的聲音總能令人熱血澎湃。
村最東頭是一條五米見寬的大河,河西側是一片貫穿數個村落的樹林,上游水庫間或泄洪總會讓河水衝入樹林,有了充沛的水源,樹林中各種齊人高的灌木叢、小沼澤潭數不勝數,是村中大人給孩子們設立的排名第一的危險禁區,而在村小學附近一塊不足半畝地的小樹林便提供了附近孩子最佳遊樂場所,甚至鄉中學老師都曾帶著班中優秀的學生來樹林觀察某些生物,孩子們一番研究之後,對一些摸不清是否存在毒素的真菌一類不感興趣,倒是許多苦苦繁衍的“鼠婦”等小動物被這些學者一窩揣進了口袋,帶回學校進行進一步“科學研究”。
得益於這條大河,村裡緊挨河流的原始農田極少受到旱情影響,但是隨著村裡人丁越來越興旺,新生兒從曾經的分二畝地,逐步變成了半畝,並且大都是村裡新開荒出來的孬地,很多辛勤的莊稼人用一節節相連的破舊水管將東邊大河的水引入田地,隔三差五的施農家肥以及成本高昂的化肥,逐漸把那些孬地經營成產量頗豐的肥沃土地,並且這些孬地周圍往往都是枯木碎石,只要肯動手,就可以憑能耐往外擴,直到村裡在一次農田調查中發現了上百畝未向上報備、登記在冊的土地之後,這種野蠻開荒的行為才被嚴令禁止,那些已經開墾的土地在被登記在冊之後也不從原主人手中收回--村裡不忍將他們辛勤勞作的成果用板正的條令收回,在收獲的季節,這些家庭從地裡刨回的糧食總能讓別人眼饞。
在農忙之後,除去個別已經外出打工的,絕大部分村民都選擇好好歇息疲累的身體,這是北陽村各處“文化交流中心”除春節之外為數不多的熱鬧時刻,往常幾乎隻屬於爺爺奶奶們的場所,在這些日子湧上無數年輕人,話題也由家長裡短,逐漸發展成在外打工人的口中奇聞,再升級到國家發展戰略,
甚至是世界格局,這些年輕人恨不得將自己在外半年的經歷、思想在這幾天講給親切的老鄉們聽。那些平日裡守著自家黑白電視打發時間的婦人們,此時也不對著間或沒畫面的屏幕生悶氣,一個個出門聽自家老爺們與別人家老爺們前的高談闊論。 由於是取消公糧後首次夏收,全村大大小小的“文化交流中心”都將此事三番四次的當做焦點探討,尤其是傍晚這侃大山的黃金時分,人們的吐沫星子能飛到旁的村去,往往是一開始就要討論個口乾舌燥,六點左近被端出門的飯碗,往往在八九點也回不到灶火屋。
今天聚集在小學附近的一群人卻不同,午飯後就聚集此處的他們,直到晚飯時間也沒回家稍事休息,倒不是感覺不到餓,實在是今天談論的話題——中國經濟走向及未來中國糧食問題一刻不能缺席,並且今天可是有個長年在外摸爬滾打的萬事通主場,這能人左手端著玻璃杯,右手時不時用大拇指擦拭著鋥亮的瓶蓋,間或往嘴裡送一口清茶,八塊錢一包的茶葉被他品得有滋有味。
“嘿嘿,你們有的人連遠門都沒出過,就在那崇洋媚外,那些發達國家能國家牛成啥樣,意大利恁拽,2000年GDP就被咱們超過,照咱國這發展形勢,就那英國、法國這兩年都要被咱追上,咱國現在多有錢你們根本就沒法想,出去看看,現在誰還吃不上飯,那城裡一天一個樣,咱國現在都倡導農民逐步追求高標準幸福生活,馬上咱這都要大變樣,說不定像那些發達國家要給農民發補貼嘞!”
“看看,這正祥到底是在外面做生意嘞,這GDP、高標準幸福生活都是個啥東西咱都不知道,人家都說的頭頭是道,說到底就是和咱這種就知道出去幹活的人不一樣。”
“淨在那放你娘的狗屁,那電視上天天說中國還有多少人吃不上飯,怎就能超過發達國家,咱整個村到現在除了西邊那條大街連個樓房都沒有,就超過發達國家了?那發達國家還能天天吃不飽飯?住土坯房?天天端杯狗尿湯在那瞎吹。”
說話的婦女名叫連彩鈴,一直是“交流中心”的核心人物,當之無愧的名嘴,不足四十的她慣常是一個人頂著三四個人的勁頭吵半晌,是遠近聞名的“潑婦”,雖然一年總會犯幾次精神病,把周圍鬧的雞犬不寧,不過平日裡憑借著三寸不爛之舌倒也讓鄰裡間熱鬧許多,大部分時間倒也能和村裡人相處和睦。突然暴躁發話並不是因為又犯病了,實在被楊正祥說到心窩子裡,她家算是為數不多吃不飽飯的家庭,長年漏水的兩間土坯房更是讓家裡的生活頗為潦倒,丈夫王二柱說起來是個不錯的勞動力,但一年到頭掙的錢大部分用來給她看腦子用了,所以生活根本看不到半點起色,和楊正祥嘴裡的大好形勢,實在是相去甚遠。
“彩鈴那嘴就是毒,啥話不能好好說?”幾個經常與楊彩玲侃家長裡短的老人趕緊勸楊彩玲少說上不了台面的話,今天可是老爺們談政治,不能像平常那樣三句不離爹娘。
穿著花襯衫,齊肩的頭髮被機關槍掃射過一般的連彩玲坐在一塊大青石上,被訓斥之後兩腿膝蓋托著胳膊肘踮著腳哆嗦起來,笑眯眯的繼續聽著那些人的政治交流。
楊正祥瞅了一眼連彩玲,並未計較什麽,連彩玲的老公王二柱是自己曾經的同班同學,是穿過同一條褲子的好兄弟,直到現在關系也都很不錯,並且肯吃苦,有腦子,若非娶回家的神經病媳婦活活拖垮了他,王二柱家的光景大概率比自己強。
“這國家GDP代表的是咱們國家每年生產總值比他們多,可不是說咱們每個人都比那些發達國家的人有錢,只是說咱們國家超過了,咱們這些人民就會慢慢超過,總要有個過程嘛!”楊正祥平和的一番解釋,讓連彩玲很受用,說起來平日村裡老人也願意和他嘮家長裡短,但大部分只是各顧各的閑聊,楊正祥的話給她了一種說不出的舒適。
“但是咱們都不交‘皇糧’;了,城裡人吃啥,國家那麽多部隊怎辦,能全靠從老百姓手裡買糧?按我的想法,最大可能就是,隔一年國家就會讓繳一次,甚至這夏糧不繳,國家立馬就會發現這問題,秋糧就要開始交。”
“對,我覺得這衛家說的極有可能,雖然咱國發展不錯,但是電視上一直在說,我們目前乃至接下來很多年,還是發展中國家,怎能立馬就比得上人家發達國家?‘***’就是個很好的例子!”說話的人很自豪自己能把“***”拿出來佐證自己的說法。
“誒!你們真是該好好出去見見世面,像你們幾個也都是長年在外打工,讓我怎說嘞!以後到大城市乾活,別可惜那幾塊錢,坐公交車多出去聽聽看看!”楊正祥吐出被牙齒呷成粉末狀的茶葉,沒被連彩鈴說的亂了分寸,倒被這些多少見過世面的人幾句話驚住了。
由於是在自家門口,佔盡地理優勢的王喬林剛完成一階段學習任務就馬上出現在人群中,在他眼中,聽大人們說些村外的事比和小夥伴玩遊戲還有意思的多,並且今天可是村裡最有見識、最有思想的一些人在這分析國家大事。
但今天實在不是一個聽故事的好時候,就在在今天中午,王喬林去領了上一學期的成績單,語文83數學87,全班排名第7,數學單科第9,上小學以來最差!王喬林把成績單緊緊攢成一團裝進麻布口袋,整整一下午,他無數次的考慮應該怎麽處置這已經有無數褶皺的成績單,他聽到過班中有些同學善於塗改成績單,亦或是直接告訴家長,根本就沒成績單這回事,老師只是通報了成績,然後把名次稍微報的比平時好點,含含糊糊就過去了。
“我是不是也可以這樣?”
王喬林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不行!”這種瘋狂的念頭直接被王喬林否定!哪怕被打的皮開肉綻也決不能!
但是王喬林也實在沒勇氣把成績單拿給爸媽看,此時此刻躲在人群中的王喬林把一切希望寄托於爸媽不過問自己的成績——但怎麽可能?爸爸可是把他的成績看的比吃飯睡覺都重要!並且家就在學習旁,最多一兩天爸爸就能知道學校公布成績的事,說不定爸爸已經問過了老師,就等著自己主動認錯!王喬林越想越怕,渾然不知周圍人在說些什麽。直到王喬林的媽媽從家裡出來拉他去爺爺奶奶家吃飯,王喬林才從一堆被自己手指一點點撚成土粒的小土堆旁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