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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耳聆刃》三十、鍍金棺材病犬哀,破榻反哺螻蟻鳴(五)
  少年夕殿綻放笑容,這場由他領銜的拯酒愈演愈烈,人聲隆隆,他把雙手放在漆黑的刀把上,雙眸桀驁而澄澈。

  劉不逐舉目遠空,雙眼通紅。

  事實上,這場獻給白袍兒的盛大辯駁,他並不想成功。他也曉得,從一開始,這場演出的主題,便是他悲哀的謬論。

  他其實更想證明白袍兒一生的努力沒有白費,因為那個幼稚天真的傻瓜,早已用他赤誠的努力,擊碎了人心本惡的觀點。

  在劉不逐這裡,唯有白袍兒一人,才算是一名真正善良的人。

  可就是這樣善良美好的人兒,卻不得善終,他悲傷,他失望,他氣憤,他想借助這場盛大的演出尋找一個答案!

  妄誕城爆發瘟疫的時候,他被卷入帝國北部的書櫃灣之戰,回來才得知,他心愛的兒子為了拯救城民,犧牲了自己的性命。

  自打白袍兒的母親離世,白袍兒便與劉不逐劃分界限,劉不逐也不去煩他,只是在暗處悄悄關注著自己的兒子。

  書櫃灣之戰歷經數載,劉不逐離開妄誕城的時候,白袍兒帶回一個女孩兒開了一家小醫館,可他回來的時候,白袍兒卻死了。

  鮮少陪伴自己的孩兒讓他心生愧疚,如今竟連自家孩兒的性命都沒保護好,劉不逐心中慚愧化為利刃,一日一日將他凌遲。

  悲痛欲絕的劉不逐細心調查,發現白袍兒最終死於一群臭乞丐混亂的爭搶裡。

  人稱妙手神醫的白袍兒擺酒萬杯,每飲一杯,便救一人。

  酩酊大醉之時,就是體力耗盡的時候,也就離死不遠了。

  奄奄一息的白袍兒步履蹣跚地走向城頭,城頭有棵巨大的蒲公英樹,曾有一個紅裝少女與他依偎於樹下,數著星星入眠。

  如今就要離開這座人間了,他想回到那棵蒲公英樹下,將最後的時光,交給思念。

  可這個可憐的少年沒到城頭便倒在了地上,最先接受治療,如今可以自如行動的乞丐們在街上尋找吃的,他們發現了白袍兒,本想帶他就醫,可不知道是說了一句“白袍兒可是劉老富紳的兒子,救了他的性命就可以衣食無憂榮華富貴了呀”!

  此話一出,所有乞丐眼中頓時生出野狗般的光芒,倒在地上的白袍兒頓時成了搶手的骨頭,被他們爭來搶去。

  他們都想證據白袍兒,可前提是,得由自己去做那個救人的人。

  自私佔據心扉的乞丐們默契地拒絕聯起手來救人,不知羞恥地給自己套上救人的善良角色,而在這場你爭我搶的延誤裡,他們早已成為卑劣的凶手,在夜色猖獗的街頭,演出荒唐的諷刺。

  當時有一個紫發妮子目睹了這場荒唐的爭搶,紫色妮子猶豫片刻,便握緊拳頭撲向那群喪心病狂的乞丐,扛起白袍兒就跑。

  紫色少女最終被瘋狂的乞丐們追上,被他們胖揍在地!

  每個乞丐眼中都燃燒著冰冷扭曲的光,像是喂食魔鬼的欲望之焰,給了沉睡在心底的魔鬼以力量,讓它掌控身軀,毫無顧忌地施展野蠻的手段爭搶傷重的白袍兒。

  沒有一個人留意到倒在地上的紫發少女像草芥一樣被他們踩在腳底。

  白袍兒讓大家停手,嘶啞的叫喊被乞丐們的騷亂之鳴蓋住!

  名為“妄誕”的城市在濃重的夜色裡,詮釋著這座城市的“妄誕”之名。

  瘋狂的乞丐們被心中的魔鬼操縱,來回踏在呼吸漸漸沉重的紫發少女身上,用看似毫無察覺與無暇顧及的方式舉行謀殺!

  劉不逐後來得知的是,

白袍兒在乞丐們爭搶裡大吼一聲,在咽氣之前,把所有的靈力都渡給了那個紫發少女。  大雪紛飛,烏雲籠罩的夜空似乎有千顆星萬顆星穿過烏雲,在夜空裡跳舞。

  斷了氣的白袍兒身魂俱毀,化為一道碎芒,奔赴星空,與滿天繁星一起,繼續以微薄的亮光,點亮這座人間。

  紫發少女身上散發出紫色的靈力碎芒,化成一隻巨大的靈鳥,撲動雙翼,載著紫發少女消失於夜色盡頭!

  一襲白袍的少年,終以一場生命的落幕,換取死地複生的奇跡,避免紫發少女始於善心的美好舉止,止於淒涼的身死。

  得知這一切的劉不逐暴怒不已,提起斧頭衝上街頭,想把城中的乞丐們砍殺殆盡,可心頭除了仇恨,心中更多的,是深深的疑惑,究竟白袍兒所做的一切,值不值得?

  劉不逐天真幼稚的孩子總說這座人間一定還有美好的善良殘存,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是扭曲而病態的,這樣的觀點,與一向認為人心本惡的劉不逐意見相左!

  悲憤的劉不逐收回雙斧。

  他開始醞釀一場盛大的演出,舞台選在白袍兒殞命的歡糖街頭,演員定為城裡的乞丐們,演出的主題,便是反駁那天真少年徒勞的努力!

  這場演出,更像是盛大的辯駁,他要借此尋找一個答案。

  演出雖有曲折,但大體符合他預料中的樣子,然而,演出越是順利,劉不逐心中越是悲涼,甚至,趨向於絕望……

  直到手執黑色大鈍刀的少年站了出來,割開自己的手掌,以肆意桀驁的開場,造出巨大的隱形之槌,敲響反抗之鼓,隆隆鼓聲回蕩於每一個灑血澆花的人心中。

  此時此刻,一直在癡迷病態演出的老頭兒似乎在執刀的少年那裡,找到了想要的答案,一張布滿皺紋的老臉,半笑半哭。

  劉不逐知道自己偏執而片面,深知自己樂於觀賞演出真正原因,是想通過這種方式提醒自己行惡乃是天經地義的,好為一生作惡的自己尋個恰當的理由,寬慰自己。

  尋求寬慰,是為了減輕心之譴責。

  而遭受心之譴責,便已反駁了人心皆惡的觀點。只是執拗的劉老富紳強迫自己忽視心與言行毫不一致的矛盾,活在自欺欺人的泥淖裡,半造殺戮,半受懲罰。

  誕生於餓殍遍野之地的劉不逐體質非凡,就算餓上個十天半個月也不會死去,饑荒如惡鬼碾壓村莊,村裡人差不多都死絕了,最終,人們把饑餓的嘴,對準年僅七歲的劉不逐,這個可憐的孩子只能逃跑。

  疲於逃命的孩子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母親在生他之日就已經死去,父親正在流著口水望著他,哭喊著逃命的孩子摔倒在地,餓得只剩皮包骨的人們一擁而上。

  幾日後,一個性格陰暗的劇作家路過村莊,刺鼻的腐爛味彌漫廢墟,在烏鴉聚集的枯樹底下,一個破破爛爛的小孩渾身是血。烏鴉在他頭頂鳴叫,他張嘴在笑。

  陰暗劇作家帶走了在烏鴉底下大笑的孩子,將他撫養長大。

  總愛打響舌的陰暗劇作家喜歡在他的演出裡體現出人性醜態,以警醒世人之名肆無忌憚的進行表演。

  被他帶回來的孩子逐步成為演出的主角,多年以後,被陰暗劇作家帶回來的孩子從演出的主角躍為操刀演出的人,以妄誕怪異的劇作成為炙手可熱的新晉劇作家。

  不久,他一把火燒了劇院。此後,腳下所踏之地,皆是這位新晉劇作家的劇場,路上所行之人,皆是他的演員。

  從人們的惡意裡掙扎存活,而後一直活在陰暗演出裡的新晉劇作家認定人心本惡, 喜愛操刀醜態百出的演出,取悅自己,譏諷這個黑暗的世道!

  從新晉劇作家變成惡名遠播的劉老富紳,劉不逐花了十年的時間。

  期間他一直固執地守著人心本惡的準則操刀病態的演出,直到白袍兒的母親奉上性命阻攔他的演出,讓他慢慢懂得世人心中除了惡,還有不畏犧牲付出為樂的愛。直到白袍兒抬起明媚天真的眼眸,意欲治愈這座百事妄誕的城市,讓他懂得這世界不是只有醜陋虛偽的惡人,更有天真可愛的善良人兒。

  劉不逐希望白袍兒可以成為一名隨心而活的人,可他又害怕白袍兒因為隨心過活抵惡揚善而弄丟了性命。

  所以,他一路阻攔,不惜站在白袍兒的對立面。

  自打白袍兒辭世以後,悲怨交加的劉不逐心底便生出了巨大的疑問……

  白袍兒做的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在這紛亂之世求一命苟活的世人不惜販賣良心的人當真可救?

  這滿目瘡痍的世界還有生機?

  劉不逐半哭半笑。

  此刻,答案他已經找到。

  手執黑色大鈍刀少年眼裡燃燒著如同白袍兒一般天真純粹美好的光,說要拿刀砍出一個乾淨世界的小男孩眼裡。

  他眼裡的光,便是這座世界的解藥。

  也是劉不逐等待的答案。

  少年把手放在刀把上,身後是用鮮血反抗劉不逐的賤乞兒們。

  劉不逐甩開斧頭,身上綻出的傷痕血流不止,在蘸血的街頭閉上衰老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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