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沈曼看陳循只是一種少女對少男的青春萌動;那沈曼看齊嘉,就是出於一種由內而外的歇斯底裡的吸引。
當然不止沈曼,幾乎所有人都一樣。
齊嘉每走一步,都會有人引導;齊嘉每對一樣事物多看一眼,馬上就會有人出面解釋。
“這裡的隧道多了好幾條。”齊嘉說。
“是是!”陳元的二哥哥馬上應和,“以前我們去省城要繞大半天的路,現在只要兩個多小時就可以直達,連物流都通暢,我是開店的,這方面的體驗非常強烈。”
“再過兩年還要通高鐵,到時候會更方便。”旁邊有人高興地說。
大家夥一起笑。
“這溪水,水量似乎比以前少許多。”齊嘉又說。
“是,”做河湖保護員的鄰居回答,“今年還算好的,早幾年冬天更少;這些年都在治理,效果還是很明顯的。”
……
陳唯看著想:幸虧她沒在外面停留太多時間,不然這樣的場面,簡直可以開個鄉村進步發布會。
眼看貴客被擁進宅院,外頭的人終於少起,他便去找沈曼說話;
他好想聽到她天真的原始的銀鈴般的笑聲,可對方顯然心不在焉。
“她好美是不是?”沈曼隻問。
“嗯……是的,非常美。”陳唯回答,他知道以自己的年齡不足以去評價齊嘉這樣一位女性的容貌,可還是順著沈曼的話說。
“她這樣的人是不會有夫妻矛盾的,對吧?”
“啊……這個……”陳唯更加不知道怎麽回答。
“而且她肯定沒有婆媳矛盾。”
“應該是吧。”陳唯笑。
沈曼終於清醒些:
“咦?你怎麽還不進去?他們請了那麽多人吃飯,今天總該有你的位置。”
“我可不抱指望。”陳唯說,“你知道的,我在這就是外人;而且人太多,他們更加顧不上我。”
陳唯說這話的時候眼眸低垂;
沈曼便從側面看他,路燈下,她第一次發現他的眼睫毛好長,只是長長眼睫毛的下面總是內斂著情緒;所以只能岔開吃飯的話題:
“她多少歲了?”
“誰?”
“還有誰,你的小嬸嬸呀。”
“我的小嬸嬸……我哪來福氣有這樣的嬸嬸,再說了,就算是親侄子估計她都不認識。”
“哈哈!那倒是真!何止不認識侄子,可能連有幾個侄子都不知道!”沈曼笑,“我聽說你那個小叔叔可怕老婆,在家裡一點點家庭地位都沒有。剛剛看他們的情形,應該傳聞不假呢。”
“那……有機會我幫你再瞅瞅,回頭告訴你細節。”
“噗!”沈曼笑,“好呀!你瞅得仔細些,我也學學上海女人怎麽挾製男人的。”
“啊?你學那個幹嘛?”
“什嘛!女孩子總要學的嘛!現在的男生可壞。”
“難道你有喜歡的男生?”陳唯忽地問。
沈曼頓時臉紅,雖然外頭天色已黑,陳唯察覺得出來。
“那個……小穎口中的循哥哥,他幾歲了?”沈曼問。
“16歲。”
“這麽說,他比我們還小一歲。”
“是的。”
沈曼若有所思,低頭不說話,陳唯便也不說話。
卻聽到後頭有人說話:
“小一歲,有什麽問題麽?”
竟然是陳循;他的聲音響亮;
兩人都被嚇一跳。
眼見著陳循就立在面前,沈曼的臉幾乎要緋紅;恰一陣寒風刮起,風沙能吹迷人的眼睛;她忙把羽絨服的帽子戴上,遮住大半邊臉。
“問你們呢,小一歲怎麽了?”
陳循先直直看一眼沈曼,然後看陳唯:
“小一歲我就得喊你哥!哥,你的大奶奶,也就是我的親奶奶,叫你進去吃飯。我還想呢你是不是傻,開席了不進去,原來是跟女孩子聊天,要不,大一歲的小姐姐,你跟我們一起進去吃?反正裡頭姐姐妹妹太多,我都繞暈了。”
“傻瓜!”沈曼輕輕罵他一句,轉身就走。
“我又不認識她,她幹嘛罵我?”陳循莫名其妙,“還是你們這的表達習慣跟我們不一樣?”
陳唯笑了笑,一句話沒說。
……
陳循並沒有那麽難相處,這是陳唯沒想到的;
只是言行舉止間頗有些桀驁,喜歡的人覺得是個性,不喜歡的人會認為是傲氣。
但是不管喜歡或者不喜歡,他就是這樣的存在。
“走吧,進去吃飯,反正美女已經走了。”陳循說。
陳唯便猶豫。
“哥!”陳循重重喊一聲,“請問,還有什麽問題麽?”
陳唯不知道怎麽跟他解釋自己和老陳家的相處方式,陳循卻不耐煩,不由分說推他進屋去。
廳內早排滿了五張紅木大圓桌,幾乎張張坐滿了人;另有一張桌子裡頭放不下,便擺到後院廚房和大廳間的過道中。
陳唯已經餓得心慌慌,揉著肚子便想去那邊,隻想:“啊,能去那張台面吃飯,太棒了。”
只是他心裡這樣想,人卻被陳循拉到主桌;陳唯一回頭,發現齊嘉陳元在左邊,族長村長大爺爺在對面,就連大叔二叔小穎小熙小坤等人,都隻坐在隔壁一桌。
這便嚇他一跳,知道這邊位子可不是他能坐的。
忙往旁邊讓,又被陳循按了下去。
這時陳元開口說話:
“行吧!人都到齊了,我們開動!可把我給餓壞!”
整個廳觥籌交錯起來。
……
陳唯看陳循,發現他吃菜是真不客氣;原本他以為這個貴公子會十分矜持或者百般挑剔,可他乾飯這架勢,一看就是什麽場面都吃慣了的。
還好他不是隻管自己吃,一盤好菜上來,先張羅長輩吃。
族長等人簡直受驚,連番發話:
“這裡的小孩真該學學!真該學學!”
“阿循才幾歲?真是不同凡響!”
只是每張羅一遍後,陳循便渾然不客氣:山珍海味、葷素甜品,全不挑剔,一樣一樣都往嘴巴裡填;
而且陳唯發覺:陳循對自己特別照顧,幾乎他吃的每樣東西,都會給自己來一份;
他吃一個生蠔,必然給自己來一個;他再吃一個,必然又給自己拿一個;帝王蟹、野生黃魚、羊排……每每如是;就連湯羹,他來一碗,下一碗必然是端給自己的。
陳唯不太敢夾菜,幾乎全由陳循代勞。
陳循做得好像很順手,可是做多了,陳唯還是能明顯感覺出來。
他便故意看看他,後面那個他隻當沒看到。
“先吃吧!”陳唯想:“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他便安安靜靜認認真真在那埋頭乾。
當然陳唯更注意到了齊嘉;齊嘉也很少夾菜,如果是需要上手的菜更是碰都不碰:
一邊是陳元在照顧老婆:比如螃蟹,要掰開並夾出肉和黃放碗裡;比如棗子,用筷子挑出核放碗裡……
一邊是陳循在照顧媽媽:倒個水,舀個湯,遞個餐巾紙;
兩父子把齊嘉照顧全了,其他人便是想插手也插不上。
一桌子男女老少在那偷笑;
倆男的毫不在意,顯然是長期這樣慣了的。
——這卻讓陳唯坐立難安,因為他的位子在他們一家人中間;他身邊兩個男人都在全力照顧一個女人, 而自己什麽都不乾,似乎就已經做錯了……
只是過不了多久,陳元便開始忙碌,喝了幾盅酒,長輩找他說話,村幹部找他說話:
“上次你們幫我們開通農產品線後這裡的銷量節節攀升,未來我們想……”
“我們有編織工藝正在申請那個叫什麽,非物質文化遺產,如果申請得下來……”
陳唯看得明白:
他們都想跟齊嘉說話,只是有些怕,而且齊嘉聽不懂本地方言,又不喜歡雜事,所以萬事都只能跟陳元說。
一時又有陳元的老同學過來找,多年未見一陣擁抱調笑,鬧騰到不行,當時就要約了晚上去打牌飲酒……
“陳元……”齊嘉終於開口。
“啊?什麽?”陳元聽到老婆喚。
“這雞湯不錯,過來嘗嘗。”他老婆溫婉地說。
陳元馬上轉頭跟其他人:
“那個……呃……我們再約,再約。”
然後回到座位乖乖喝湯。
“撲……”陳唯看小叔叔像隻憨態可掬的貓忍不住低頭笑出;
陳循桌底下捶他一拳。
所有人都怕齊嘉不悅,這才回歸到“吃晚飯”這件簡單快樂的事情上來。
托陳循的福,那頓飯陳唯吃得很飽、很豐盛、很暢快;
所有人停筷後,他還要了一大碗米飯;
陳循已經撐得連一粒花生米的皮都可以咀嚼半天,依舊坐那陪著;
他歪著腦袋對陳唯說:“你是真能吃啊!我自愧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