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細小慎微處大動乾戈，向來不是施進才的作風。

　　因此，他成為徐硯卿老師的眼中釘也是理所當然。

　　論寫字，施進才自問滿堂學子無人筆鋒豪邁更甚於他，可惜筆尖騰挪之際少了些精細雕琢的微末功夫，讓一筆好字空有風骨卻無風味，屬實令徐老師捶胸頓足，對他又愛又恨。

　　論文筆，徐硯卿評價施進才如下:似塞北勁風，起勢便猛，勢頭越盛，沙塵越多，筆風越渾濁。

　　徐老師曾數次約談施進才:“進才同學，你可知寫字正如美人，皮骨兼勝，才是絕代風華。你這筆字，正是皮相勝於骨相，令人眼前一亮，卻無能細細品味。”

　　施進才對答如流:“老師，可如今這世人大多眼孔淺顯，只見皮相，未見骨相。”

　　徐硯卿眉尖微蹙，思索半晌，長歎一氣，似斑駁古刹裡冰冷秋風。

　　“你且去吧。”

　　進才入班，坐定半刻，上課鈴響起，震碎了好些同學的淺夢。

　　徐硯卿正是逾弱之年，二十有五，青年才俊，意氣書生。主講語文，身居班主任高位。

　　此時正是西風緊、北雁南飛時節，窗外簌簌飄落楓葉，似折翼撲騰的蝶。

　　陽光填滿了葉與葉的空隙，窗戶仿佛掛上了一幅動態的暖色風景畫。

　　這種好天，自然是不需窗簾攪興的。

　　於是教室亮堂得似明鏡一般，若有若無的柔光鋪在施進才的側臉上，更顯進才豐神如玉，倜儻出塵。

　　常說字如其人，用於施進才身上卻不恰當，施進才不僅皮相上佳，骨相更是一絕。

　　進才的眼光，自然也是高的，即便身旁紅粉眾多，進才也隻把她們看作過往雲煙，偶爾撩撥尚可，若論談情說愛，施進才是萬萬不答應的。

　　徐硯卿的語文課，同學們自然是喜歡的，徐老師的一顰一笑，都使人如沐春風。

　　徐硯卿仿佛是詩裡走出的人一般，他只是隨意站立，周圍的景致似乎皆有了詩情。

　　可惜秋風熏得學生醉，直把語文作數學。清晨的第一節課，向來是沒有生氣的。

　　徐硯卿沒有吵醒那些入睡的同學，而是讓同學們做資料，這是他上第一節課的慣例。

　　徐老師深惡痛絕學校朝六晚十的制度:“這是對學生的剝削和壓榨！學生天未亮便要起身，這早讀課如何上得下去?”

　　“三更燈火五更雞，正是男兒讀書時。”徐硯卿認為這是無用之人所作無用之話。

　　作此話者必是讀書人，畢竟“百無一用是書生”嘛。

　　然而徐硯卿也無能為力，只能用這種方法變相給學生減負。

　　第一節課愉快地過去了，然而第二節課，眾人必須打起精神。

　　數學老師嚴保國是絕不容許有人瞌睡的。

　　然而，施進才數學課上尤其萎靡。

　　嚴老師年過半百，須發皆白，卻洞幽燭微，若同學有瞌睡跡象，往往逃不過他的銳眼。

　　不過施進才，嚴老師是從來不去管的。

　　施進才倘若在數學課上睜眼，說明嚴老師講錯了。

　　於是乎，師生二人便形成了這般默契。

　　二節課下，眾人有兩刻鍾的休息時間。

　　施進才忙於應付身邊紅顏知己們的騷擾。

　　“進才，林間初黃，落英繽紛，周天上午，你同我一起漫步林蔭小道，可好?”

　　“進才，清風朗夜，淡月孤星，今夜，你與我共賞如水月色，可好?”

　　“進才，

你若是有心，就喝了我這半杯奶茶吧。”　　......

　　陽光正好，紅袖添香，快哉快哉！

　　“施進才同學，你若能光臨我寒室，我實在三生有幸。”徐硯卿叫住了流連花叢中的施進才，眾女驚走，似花瓣片片凋落，露出了藏身於內的花蕊。

　　“花蕊”輕敲辦公室的門，而後推門而入。

　　徐硯卿的辦公桌佔了西北角落，栽花弄草，書香充盈，實為一方淨土。

　　徐硯卿溫杯燙盞，為學生沏了杯西湖龍井，又置了把楠木小椅。徐老師扶了扶黑框眼鏡，嘴角仍殘存笑意:

　　“進才同學，請坐，請用茶。”

　　施進才抿了口茶，茶湯入腹，口舌生香，靈台清明。

　　“我今日偶然讀得一篇佳作，於是手自筆錄，想同你分享一下。”徐硯卿笑容玩味，其他老師亦是笑而不語。

　　徐硯卿拿出絳青色厚本，封面上筆墨酣暢:“留聲集”。

　　徐硯卿偶得佳句，便摘抄入本，細細品讀，故命名此本“留聲”。

　　徐老師翻開淡黃紙張，朗聲讀出:

　　“9月14日周記——《魚塘論》

　　作者:高二十五班施進才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裡也。余先祖以網捕之，未果，於是知捕魚需量力而行。

　　叔父家有魚塘，內有魚，魚餌拋灑時，萬鯉朝天，紅飛翠舞，蔚為壯觀。余嘗求教養魚術，叔父傳知，大為受用，舉一反三，踐之於生活。借此周記機會特作《魚塘論》，以陳余養魚道也。

　　余不敢自誇深諳其道，然而我魚塘之術可謂大成也。

　　欲魚塘之術大成者，需廣撒網，多撈魚。不拘於一方水土，而是四處留情，於緊要道口處處設網。以至我每日收獲頗豐，魚兒眾多，而後挑揀入眼之魚，養入魚塘，時時撩撥。其他雜魚，棄之以默，待之以善。

　　欲魚塘之術大成者，需放長線，釣大魚。余釣魚之時，線似斷非斷，與魚兒若即若離，餌料就在嘴邊，饞得魚兒心癢難熬，最終主動投懷送抱，為我所拿捏。釣魚講究願者上鉤，不可強求，否則適得其反，抱憾終生。

　　欲魚塘之術大成者，需縫大網，棄小魚。余每每捕撈，網縫疏而不密，小魚輕松得過，不入我網，大魚入網，經余撩撥，更難掙脫。於是池中皆大魚，大魚流連池中而不自知，見余便欣喜，不見則心如刀絞。眾人羨我魚塘，魚皆美麗，卻不知此乃養魚之術大成結果耳。

　　須知大江不竭，魚兒眾多，不必拘於一處小潭。於是眼界要高，格局要寬。 而魚兒充溢魚塘，為爭食會互相殘害，如何使魚塘平靜，令眾魚兒和諧相處，此為難事，余亦無能為力，只有些許心得。

　　魚兒種類繁多，性格各異，於是安撫魚兒，方法同樣繁異。

　　魚兒性情剛烈者，不配入我魚塘，暫且不提。

　　魚兒高傲孤冷者，需低聲下氣，好言相勸，奉其為王，使魚兒體會其在我心中之特殊地位。若其面有緩色，則大事已成。

　　魚兒活潑好動者，需抽空陪其玩耍，不厭其煩，使魚兒體會其在我心中之特殊地位。待其玩興既盡，則再無怨氣。

　　魚兒內斂含蓄者，需以魚餌誘惑，以動其心，使魚兒體會其在我心中之特殊地位。而後適時投喂，若上前食食，則功成圓滿。

　　諸如此類，不可勝數，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余觀其班主任此人，為人師表，不好女色，然而魚塘寬廣，魚兒更是難以量計。此子驚才絕倫，前途不可估量，若專心養魚，則天下無人是他敵手。若他有幸覓得我佳作，想必也有所感悟。

　　謹以此作，致天下養魚愛好者。”

　　徐硯卿緩緩合上本，放回抽屜裡:“進才同學，文采斐然啊。”

　　施進才莞爾:“妙手偶得罷了。”

　　“下節課我想用你的周記做些文章，不知養魚大戶是否同意?”

　　“若可以與同學討教養魚方法，自然是求之不得。”

　　“你且去吧。”

　　待施進才離去，眾老師才放肆笑出聲來。

　　“好一個施進才！”快活的空氣在辦公室彌漫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