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秦月醒得很早。
這段日子她通常都會醒得早。
她每天醒來,腦海裡第一件事兒就是想陸小鳳。
秦月知道阿大就是陸小鳳。有時候,她眼看著阿大漸漸忘記自己的名字時,她會很心疼。她不知道為什麽他們總希望陸小鳳這樣的人能夠忘記自己原來的名字和事兒。
她現在醒來,就開始幻想。幻想有一天,她真的嫁給陸小鳳,生下一大堆孩子。她抱著這個孩子,舍不得那個孩子。陸小鳳卻嘻嘻地幸福地傻笑。
當然,她也幻想陸小鳳佔有她的那一刻。
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滋味呢?她現在還不能體會。
她想起了她的貓。她的貓在春天的時候總會失蹤一段日子。
沒失蹤的那段日子,它總是安靜不下來。它會滿屋子亂躥,一會兒跑到窗台上,一會兒又突然跳到她身上。它會躺在她腳邊讓她去撫摸它。有時候也會蹭她的褲腳。好像她身上的味道,那貓能嗅出不一樣的東西來。
直到外面也會有隻貓在叫。那叫聲特別像小孩子哭。這時候她的貓就會衝出去。然後就失蹤了。再回來的時候,她的貓會瘦掉一圈兒,疲憊不堪的樣子。要個把月才能緩過來。
秦月有時候甚至忘了她的貓是個公的。因為她從貓的外觀無法分辨出它們的公母。而天下所有的貓,無論公母,都有一雙讓人無法直視的、能讓你的心都跟著融化的眼睛。所以,很多人都會把公貓當成母貓。當別人把她的貓說成是母貓的時候,她都不會去糾正。有時候她自己都想當然地認為,核桃就是一隻母貓。
但是,她的貓一旦出去了。她就會聽到那驚天動地的叫聲。那叫聲裡,她分辨不出是興奮,還是快樂。
秦月就想自己和陸小鳳那個時候,會不會也……
她想不下去了。因為她已經感覺到自己的臉發燙了。
太陽已經一竿高了。
叔叔前幾天晚上來過,和父親他們商量了一些事兒後就都“消失”了。
他們每個月都會消失一陣子。
秦月不會過問他們大人的事兒。他們也不想告訴秦月。
秦月做的,就是他們讓她做什麽,她就做什麽。
比如,他們讓她誘惑陸小鳳,讓陸小鳳以為他就是阿大,以為秦月就是他指腹為婚的女人。
一開始秦月覺得很好玩。
可是現在,她卻覺得不那麽好玩了。
因為她已經發覺,被誘惑的好像不是陸小鳳,而是她這個情竇初開的姑娘家了。
想了一會兒陸小鳳,她才想起陸小鳳昨夜跟人家打架的事兒。
想起陸小鳳喝了酒,她是不是應該像所有的主婦一樣,當男人喝醉了的第二天早上,給自己的男人熬一碗醒酒湯呢?
一想到做飯,秦月有些躊躇不決。
她從來沒有做過飯,一直以來,都是爹爹給她做飯。爹爹不在的時候她就去叔叔那裡吃。她不確信自己做的飯會有人吃?她刻自己曾經嘗試過給自己做一頓飯,結果……
她徹底失望了,對做飯這件事兒。
但她還可以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安慰安慰自己心裡喜歡的男人。
也許沒有湯,但至少可以和他說說話,暖暖他的心。
這麽想著,秦月起身來到窗外,向陸小鳳的“家”走去。
推開陸小鳳房間門的那一刻,秦月的心幾乎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她生怕這個男人現在一絲不掛地躺在床上。
她本想要敲門,卻又怕這個男人還沒有睡夠,打擾到他。
如果,這個男人已經醒了,那她就不算是沒有禮貌。
如果,如果,他真的那樣。秦月決定看一眼就跑。
所以,當她輕推一門的時候,迅速地閉上了眼睛。因為,她實在沒有勇氣看見一個不穿衣服的男人躺在床上。
好一會兒,她沒聽見有人的呼吸聲。
她把眼睛睜開了一條縫。在這條縫裡,她看見的是一鋪凌亂的被子和一張空空的床。
“阿大!”秦月輕喚了一聲。
沒有人回應她。房間裡沒有人,當然沒有人回應她。
秦月又提高了點音量叫道:“阿大,你起來了沒有?”
還是沒有人回應她。
她又喊道:“阿三,你起床了嗎?”
那邊屋子也沒有動靜。
秦月睜大了眼睛,走進了屋子。
她的一顆心突然沉到了底兒。
她感覺到,這個屋子已經好多個時辰沒有人睡過了。
02
秦月哭了。
接著,她憤怒了!
她不明白,自己對一個男人這麽好,這個男人卻對自己如此不在意。
女人在這種時候總會把男人往壞處想。
可是,男人這種時候,總逃不掉女人往壞處想的結果。
所以,秦月第一時間想到了白寡婦。
女人的直覺通常是準確的。
所以,她徑直地奔白寡婦家去了。
她走的時而急,時而緩。
她走的急時,是希望自己的判斷沒有錯。天下的男人一般黑。
她走的緩時,是希望自己判斷錯了,那個男人並不在她往壞處想的地方。
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她還是想給那個男人留個面子。
留一個穿戴整齊的面子。
她的第三個願望實現了。
秦月推開白寡婦臥室門的時候,陸小鳳正在穿衣服。
而且剛好穿戴整齊。
陸小鳳看見她時,一點驚訝的樣子都沒有。
顯然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意思是,老子已經被你捉奸在床了,你想怎樣就怎樣吧。
白寡婦的臉紅紅的,像是剛剛被“欺負”過。
秦月準備好了一大堆的批判陸小鳳罪過的詞。可是,看到這一幕時她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可是,眼淚卻刷地一流了下來。
她本不想在白寡婦面前哭的。但是,眼淚就是不爭氣。
她本想脫光了自己,讓白寡婦看清楚,她才是最配得上眼前這個男人的女人。可是,這事兒她已經做過一次了。因為她做不到。
白寡婦突然幽幽地道:“秦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這時候,這樣的女人是不是都會說這樣的話呢?
秦月不知道,她也沒有經歷過。但是,她是不會相信的。任何解釋都不如眼睛看到的。
白寡婦還想繼續解釋,可是陸小鳳卻示意白寡婦什麽也不要說。
秦月要瘋了。這個時候,陸小鳳安慰的不是她,反而是那個舊日黃花。
秦月一轉身,掩面跑了出去。
她發誓,她再也不相信男人了。男人都瞎子,而且長了一顆豬一樣的心。
秦月不知道向哪兒跑。
她跑到了河邊,就看見阿三從遠處跑過來。
阿三還是那麽傻,他癡癡地問:“你怎麽了?”
秦月惡狠狠地道:“不用你管,臭男人!”
說著就跑到河邊的一塊石頭上,看水裡自己的倒影兒。
阿三也跟著過來,坐在石頭下面。
秦月跳下石頭,抓起一把小石子又跳上石頭。
當她看見自己水中的倒影那麽美時,她就把一小粒石子扔進水裡打破它。等它還原了原來的樣子,她就再扔一顆。
可惜,無論她怎樣扔,那水就像跟她作對一樣,總能把她愁苦的樣子還原出來。
她本來是快樂的。
本來是無憂無慮的。
可是,現在,她卻有好多好多的憂愁讓她喘不過氣來。
她真想,真想把自己的衣襟扯開,使勁兒地大喊幾聲。
可是,她又不能這麽做。即使阿三不在場,她也不能這麽做。
阿三突然說了句:“其實,有些事兒,不是你想的那樣!”
秦月一呆,她今天好像聽到了兩次這樣的話。
秦月看著阿三道:“你,你剛才說什麽?”
阿三道:“其實,我覺得,我們是在圍著太陽轉!”
秦月一怔道:“你說什麽?”
阿三想了想道:“也許我,說得不對,我覺得太陽並不是圍著我們轉,而是,我們圍著太陽轉!”
秦月看著東邊升起的太陽說道:“那不可能!”
阿三道:“其實,有些事兒,並不是你想的那樣。”
秦月愣道:“你說的是這個?”
阿三點了點頭。
秦月道:“你,就是個傻子,我們怎麽可能圍著太陽轉!”
阿三沒有回應她,又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秦月有時候真想把阿三的腦袋打開看一看,這個人怎麽滿腦子的不合時宜。
忽地,遠遠地傳來了鍾聲。
阿三猛地跳起來道:“又有湯喝了!”
03
秦月是最後一個走進飯廳的。
她不想看到陸小鳳,可又偏偏想看到陸小鳳。
所以,她還是走了進去。
陸小鳳旁邊的座位空著,秦月乖乖地坐在他身邊。
陸小鳳拉了拉她的手。
她本想掙脫的。可是,她的手卻不聽她的支配,就老老實實地被陸小鳳握著。
陸小鳳忽地把她的手翻了起來,用另一隻手在她的手心裡寫起了字來。
那種癢癢的感覺讓秦月的心也跟著癢起來。就像是自己的手夠不到的地方被蚊子叮了一口,怎麽撓也撓不對地方。
陸小鳳寫道:“我和白寡婦是清白的。”
秦月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她鼓起勇氣把陸小鳳的手也翻了過來,寫道:“那你為什麽會在她那裡?”
陸小鳳又翻過她的手寫道:“有些事兒你還是不知道得好!”
秦月怔住,她感覺這個男人的心裡一定藏著什麽重大的秘密。
她記得父親和叔叔一再警告她,要看好他,要注意他是不是真的忘記了自己是誰?她要做的,就是這兩件事兒。
秦月已經習慣了聽父親和叔叔的。
她一直以來都是聽這兩個男人的。這兩個男人具體在做什麽,他們那麽神秘地出出入入都是在幹什麽,秦月從來不會問,也不想知道他們的事兒。她要做的就是聽話,聽他們的話。
所以,她跟著這兩個男人到處走,直到有一天走到了這裡安下了一個所謂的家。她必須要聽這兩個人的。
於是,秦月在陸小鳳的手掌裡寫道:“你還記得你自己是誰嗎?”
陸小鳳寫道:“當然!”
秦月寫道:“你是誰?”
陸小鳳寫道:“我是阿大!”
秦月笑了,像一朵花開一樣地笑了。
只要,這個男人還認為自己是阿大,那他就不會跑。
於是,她相信了陸小鳳。她相信這個陸小鳳只是在即將忘記自己是誰之前,想弄清楚一些困惑他的事物。
這些事物她秦月都不懂,陸小鳳當然也不會弄懂。
什麽五風寨主,什麽蘭花谷,什麽湯不湯的,秦月都不會管,也不會去思考。她覺得只要聽她爹爹和叔叔的就可以。
今天,她爹爹和叔叔可能要回來。
他們停止了寫來寫去這種戀愛中的男女才做的自以為很美好的事兒。
秦月抬起頭來時,發現每個人的眼睛似乎都有意無意地看向她們倆個。秦月羞得低下了頭,看著自己的手被陸小鳳那雙大手緊緊地握著而泛紅。
她覺得自己幸福極了。
如果時間在這一刻停止那該多好。
04
好像所有人都忘記了昨天他們曾痛快地打了一架似的。
每個人又回到初始狀態,他們不吱聲,互相也不說話,默默地排隊打飯,然後回到自己的座位前悶聲不響地吃飯。
最後一定是滿屋子吸溜湯水的聲音。
秦月不喝那湯,她不需要。
但是每個人好像都需要那湯。
就在陸小鳳端起碗要喝那湯時,秦月瞬間想要製止陸小鳳。
可是,她突然看見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射出兩道刀一樣的光來。
她知道那是她叔叔的眼睛。有時候,她挺怕她叔叔的。叔叔總沒有爹爹跟她親近。
陸小鳳端起碗來,很認真地,很痛快地把一大碗湯都喝光了。
如果不是在大庭廣眾之下,他甚至還想把碗裡面再舔一遍才過隱。
阿三也喝了。
所有人都喝了。
秦月隻吃了一個包子。她沒有湯喝,所以她覺得口渴。
有時候,她也想喝上那一碗嘗嘗,到底這是一碗什麽樣的湯。有的人為了它癡狂,有的人卻視之如毒。
那刀子一樣的眼光忽然變成了滿意的眼光。
他走了進來。
當然是秦月的叔叔。
他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停下。
大家抬眼看著他不說話。
他說:“我們東寨的人表現越來越好了,寨主有令,鑒於我們的表現,我們極有可能是第一波出去的人,通過這三個月的表現,你們已經償還了你們欠下債,到時候,你們就可以回到你們的世界裡。重新做人。”
此處本來有掌聲的。
可是,底下的人卻沒有一個人發出掌聲。
這讓胖子覺得很奇怪。
是不是,這些人喝湯喝得太猛了。
人們好像對任何事情都不感興趣,他們感興趣的只有那一碗湯。
湯喝完了,自然就不需要在這裡停留了。
於是,人們開始陸續地走出屋子。
但是,每個人路過秦月的時候,都會看她一眼。眼光很別樣的。
秦月不明白為什麽都要看她,難道剛才她和陸小鳳的小秘密大家都知道了?她一低頭才發現,原來陸小鳳在桌子下伸出了兩根手指。
兩根手指有什麽可看了?
秦月覺得這些人真的瘋了。
陸小鳳拉著秦月走出了飯廳。
阿三當然大後面跟著。
秦月覺得阿三現在真的跟陸小鳳的弟弟一樣了。
他們已經進入了他們給他們設計好的角色裡了。
從飯廳出來,每個人當然是要回到自己的住處去的。
忽地,王大帥跑了出來,對著秦月喊道:“秦姑娘,我們班主請您到裡面說話。”
秦月看了看王大帥,又看了看陸小鳳,點了點頭就跑回去了。
王大帥看著陸小鳳,好像陸小鳳的臉上有朵花一樣。
王大帥問陸小鳳:“你昨晚可曾出去過?”
陸小鳳搖了搖頭。
王大帥又道:“你見過一個瞎子嗎?他的眼睛比不瞎的人還明亮!”
陸小鳳搖扔頭。
王大帥也搖搖頭。
因為直到早上,他還是沒想明白昨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只知道他騎上了一匹馬。
那匹馬跑得飛快,一點都不像它的年紀那樣老。
他在馬上,仿佛覺得有人跟在馬的後面。
可是他數次回頭都沒有看到人。
有時候,他甚至覺得那個人就在後面飛。
但是, 直到天色快亮的時候,他也沒看見有人在天上飛。
他在扣開那機關的時候特意回了頭,也沒發現有人跟著他。
可是,他一直覺得有人在跟著他。
即使是在暗道裡,他也覺得有人就在他身後。
不過,他每次猛回頭,都沒有發現那個跟在他身後的人。
他當時以為是鬼上身了。
可這世界上哪裡有鬼,鬼只會在夢裡出現。
陸小鳳走了。走得很自然,不像做過什麽虧心事兒一樣。
但是,王大帥就覺得這個人不正常。
所有的事兒,都是從這個人來到這裡後才顯得不正常的。
在暗道裡,當他有一次轉過頭去時,他甚至感覺到有人的呼息在他的後頸。可是,他就是沒有找到這個人。
算啦,畢竟那個瞎子沒要他的錢。
他幹嘛跟錢過不去呢。
況且,主子回來的時候什麽也沒發現。
他們幾個自然會守口如瓶,誰會跟錢過不去。
仆人就是仆人。
仆人要不會瞞著主人,那就不是一個標準的仆人。
他現在覺得那些喝過湯的人都變了。
他們的眼神變了。
但到底是怎麽變的,他也不知道。
這世界他不知道的事兒多了去了,誰會沒事兒想那那麽多。
有吃有喝的日子不挺好嗎。
如果,再有個女人……
他想到了白寡婦。
白寡婦能同意嗎?
他搖了搖頭,覺得自己有點像一隻癩蛤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