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王大帥知道再走上半個時辰,就會到一個夜市。
夜市的意思就是很晚的時候,它還不會歇市。
所以,他很快地就找到了去夜市的方向。那條路他走過幾回,他是個善於記路的人。
夜市在花街鎮。
花街鎮的白天是最美的,到處都是花,一年四季都有花開。
可是到了晚間,無論你是什麽顏色的花,看上去都是黑乎乎的。
但是,如果有燈光,花的顏色就與白天不一樣了。
這個世界,也許就是一個假象。是光造出來的假象。
如果沒有光,那一切豈不都是黑乎乎的?
王大帥很快就到了花街鎮。
花街鎮並沒有城門,也不需要你出示你的出入證。
山高皇帝遠這個道理所有人都懂。所以,想乾壞事,最好都要離京城遠一點。畢竟在天子腳下,想乾一件壞事還想不被發現,是一件頂困難的事兒。
王大帥找到了那家賣瓷碟瓷碗的鋪子。
鋪子的老板是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這個男人本身就像一件瓷器那樣精致。胡須永遠都剃得乾乾淨淨,或許這個人就不曾長過胡須一樣。身材不胖也不瘦,手指修長,說話慢條斯理。這樣的人就一個壞毛病,那就是從來都不肯讓價。他說多少錢就是多少錢。你就算把自己八十歲的老娘或者嗷嗷待哺的孩子都搬出來,也別想打動他那顆瓷一樣心。
但是,他賣的瓷器,無論是工藝上,還是品質上,絕對沒得挑。
重要的是,王大帥只能上他家來買。因為,他必須要買到一模一樣的東西。否則,主子就會懷疑,會追查下來。
現在,王大帥只希望那鋪子還沒關。那個有著瓷一樣心的老板還沒到妓院裡去找小姑娘。
林家鋪子的門真的沒關!
王大帥摸了摸懷裡的銀子,還好,它們還沉甸甸地在呢。
不過,接待他的卻是一個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跟原來的那個鋪主一樣,是個很精致的男人。
他坐在暗處,王大帥看不清他的模樣。
他說:“客官是來買碗和碟子的?”
王大帥愣了一下,他怎麽會知道自己要什麽?
王大帥點了點頭。
那人微微一笑道:“你想要什麽樣式的,盡管自己挑!”
王大帥看了看展櫃,裡面的確有他上次進的樣式。
“就要這個,我就要這個,你這裡有多少?”他有點迫不及待了。
那人道:“你想要多少?”
王大帥早就算好了補缺,提出一個數字來。
那人淡淡一笑道:“你這個數有點多,不過,我們可以從分店調過來一些。”
王大帥有點急,他想早一點回去。
那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對他說:“客官好像急著趕路?”
王大帥不悅地說道:“你這麽大的鋪子,這點存貨還沒有,這生意可是怎麽做的?”
那人道:“誰能想到這三更半夜的,還會有人來買碗碟?”
王大帥想了想,他說的倒也是對的,人家沒有關門就已經是萬幸了。
那人道:“客官倒不用急,我們把貨備齊了,送您一匹馬,您騎馬回去,路上可省了不少時間。”
王大帥心裡樂了,他想這人倒也實在,能送他一匹馬。
那人緩緩道:“不過,馬是送您到不能走的地方,到時候您只要放他回來就可以。
” 王大帥道:“那當然,那當然。”
那人這時候站起來,他的動作很輕,輕得就像是風。
只見他雙目微閉,卻準確地走到櫃台前,拿起放在櫃台上的一把茶壺來。並且,他又準確地把茶杯放在壺嘴下。王大帥看見那茶水就被他倒進了杯裡。而且是半杯。
那人將茶放在王大帥的桌子前道:“想必你走了不少路,口也渴了,好好地喝一杯茶。”
王大帥這才看清這個人居然是個瞎子!
“你,你難道?”王大帥差一點叫出聲來。
“瞎子!對,我就是個瞎子。”那人笑了笑,就坐在他對面。
那人雖然沒眼睛,卻好像分明在瞪著他。
王大帥端起茶杯,卻緊張得像犯了什麽錯的孩子一樣。
王大帥喝了一口茶,茶是上好的龍井茶,正好解渴。
王大帥又喝了一口才說道:“那,原來的老板怎麽不在?”
那人微微道:“你說的是我舅舅啊。”
王大師道:“你舅舅?”
那人道:“是啊,你說的老板是我的舅舅,他最近押了一批貨去了京城,所以讓我來替他一陣子,客官想必許久沒有來過小店所以並不知情是吧?”
王大帥想了想道:“是這樣的,我已經好久沒有來過了。”
那人道:“小二,你出來一下。”
王大帥就看見一個人從後面的簾子裡鑽了出來。
這個人稍微有點瘦的,仿佛一陣風就能把他吹走。
但這個人又好像並不在乎被什麽東西吹走,他在乎的是風吹起他的時候,他怎麽樣才能讓風吹得更遠。
他的腳步也很輕,王大帥幾乎聽不到這個人的腳步聲。
王大帥總覺得這裡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可是哪裡不對勁兒,他又說不出來。
對,是人。
是這兩個人不對勁兒。
但是,他們怎麽不對勁了呢?王大帥想,算啦,我不過是來買碗碟的,管他對勁不對勁呢。
王大帥指了指展櫃裡的碗碟說:“就這個樣子的,碗要123個,碟子要96個,快點去,我還要趕路。”
他本想說爺還要趕路,可是他總覺得這樣的話是說不出口的。
因為這兩個人,他們的表情裡有著一種讓人說不出的威嚴來。
老板的外甥就對那小二說:“聽見了麽?快去快回,別讓這位爺等急了。”
王大帥一怔,沒想到他不想把自己叫成爺,人家卻輕輕松松地把他當成了爺。這感覺,太讓他舒服了。
小二喏了一聲就走出了門。
他就像是飄出去的。
門忽地被風關上了。屋裡的燈一下子被吹滅了。
王大帥猛地按住自己懷裡的那點銀子,生怕被風吹跑了似的。
他急忙喊:“快把燈點了,我什麽也看不見!”
不一會兒,燈重新被點亮了。
那瞎子還坐在他對面,好像從來沒動過一樣。
但是,燈是被誰點亮的呢。
瞎子緩緩說道:“我舅舅說,對老客戶一定要厚待,我叫廚子炒兩個菜,燙一壺酒,您在這裡吃點喝點,解解乏再走,再說我那分店離這裡遠了點,正好閑著沒事兒。”
王大帥想了想,這夥人還不至於把自己灌醉,把銀子搶走的。畢竟這點銀子,還不至於讓人鋌而走險的。只不過,自己出來的時候隻帶了這點銀子,如果真的被搶走了,碗碟拿不回去,那可是要捅大蔞子的。
所以,他還是很謹慎。
但是,那瞎子衝後面喊了句:“孫三,你看看還能不能弄兩個可口的菜給這位老客戶下下酒。”
王大帥聽見裡面回了句:“放心吧少爺,咱們店裡有的是東西能下酒的。”
王大帥想,有的是東西下酒,那這些東西都是什麽呢?
很快,他就知道這些東西是什麽了。
只不過是一碟子紅燜雞塊,一條清蒸海魚,一盆碳燒海蠣子和四隻大螃蟹。
王大帥怔了一下,這些東西好像是專門為他準備的。
即使是真正的飯莊,到了這個時間段,這些東西也早就被賣光了。第二天要到集市上去買新鮮的。但是,這家卻好像專門備了這些東西晚上吃的一樣。
但是,不管是什麽,味道卻是相當好。
好的是他們從來沒吃過的那種味道。這種味道像什麽呢?就像是大戶人家的廚子做出來的菜和平民百姓家的女人做出來的菜的區別。你就是用同樣的食材,用同樣的炭火,用同樣的方法和作料,但你就是燒不出人家的味道來。
你可能不知道,你以為一樣的食材,一樣的作料,一樣的方法,也許未必都是一樣的。
所以,王大帥決定還是坐下吃一些,隻喝幾口酒,畢竟他心裡還裝著事兒呢。
酒沒有名子,但是絕對是好酒。
王大帥雖然只是個普通的廚子,但酒的好壞他還是聞得出來的。
瞎子道:“十分的對不住,我這個人不善於飲酒,但我的表弟卻是個酒鬼,我讓他陪你一陪如何?”
王大帥本不想讓人陪的,但是被一個瞎子“盯”著又吃又喝的總覺得不舒服,還不如對面坐著個酒鬼來得實在。
酒鬼大咧咧地走了出來。
他身上居然有著一股子什麽東西發霉了的味道。
這酒鬼上來時,手裡還拎著個大酒壇子。
他把酒壇子往地上一放,對王大帥說道:“我這個人,喝酒快得很,你不要學我,你很快就會醉的。”
王大帥道:“你自喝你的,我小口酌就行了。”
那人也吃菜,但吃菜的時候少,他真的很喜歡喝酒。
王大帥總覺得這個人這麽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但是,他就是想不起來這個人到底是誰?
很快,王大帥也開始大口大口地喝酒了。
因為,無論是誰,有一個大口大口喝酒的人領頭,你很難小口小口地品。那樣是不禮貌的,甚至是不男人的。
所以,當那個店小二把他要的碗碟都拿回來時,王大帥已經快站不起來了。
他覺得自己還可以睡一覺兒,因為他聽到了外面有一匹馬的踢踏聲。
酒鬼拎著酒壇子下桌了。
那瞎子走上前來道:“客官有了馬,想必還有余時可以小睡一會兒,醒醒酒再說,你看我的表弟,見著酒就沒命,不小心讓您多喝了幾杯。”
王大帥奇怪,這個眼睛看不見的人,居然能看到人的心裡去。
於是,他被請到了一間屋子。
被子是居然還是香的,他甚至想到了這裡可能剛剛躺著一個漂亮的女人。
就這樣,他想著那個不存在的女人的身子睡著了。
02
忽地,王大帥覺得窗戶被一陣冷風吹開了。
他猛地坐了起來,就看見一個人影輕飄飄地飛了進來。
那人就站在地當中,不說話。
他看不清那個人的臉。
王大帥胡亂地想摸出點東西來。
可是,他發現他身邊除了一雙臭襪子就什麽都沒有。
王大帥拿著臭襪子驚恐地喊:“你,你要幹什麽?”
那人影依舊不說話。
王大帥自認為自己是見過世面的,至少,在他們村,他還是走過南闖過北的。
所以,他從床上下到地上來。
“你,你想幹什麽?”他本想控制住自己的發聲的。
他也本想控制住自己的身子的,但他還是再次跌坐在床上。
“王大帥,你的陽壽已經盡了!”那人影忽地發出陰森森的聲音來。那聲音,就像是黑夜裡有人在磨牙一樣讓他無法忍受。
他猛地把襪子擲了出去。可那人動也沒動,襪子居然在他面前掉了下去。
他想努力地辨認這個人影到底是不是人。
可是,他就是看不清這個人的面貌。
他的手心裡已經全是汗了。他再也找不到一件趁手的,可以像襪子那樣擲出去的家夥了。
於是,他整個人都衝那個人影衝了出去。
因為,他現在能當做武器的,只有他的一顆頭了。
眼看著他的頭就要撞到那個人影的身上了。
他眼睛一閉,大喝了一聲:“你去死吧!”
可是,他並沒有感覺到自己的頭撞到了什麽東西上。
不對,好像撞到了門上。
因為他已經坐在了地上,頭暈乎乎的。
他整個人又被拉了起來。像一隻小雞仔兒。
那人影並不比他高多少,也不比他壯多少。
偏偏他一點反抗的力氣也沒有。
他像面條一樣堆在地上。因為那個人松開了手。
他聽見那讓人骨髓發冷的聲音又說道:“王大帥,你助紂為虐,你可知罪?”
王大帥在地上翻來滾去,他想與這個人面對面。可他發現自己無論怎樣快速地轉動身體,那聲音總是在他身後發出來的。
這時候,他發覺自己的褲檔已經濕了。
他不再做任何反抗,拚命地把頭磕在地上。
“閻王饒命,閻王饒命!”他隻當這個人是閻王,如果不是閻王那還能是誰?
那聲音道:“你說,你到底殺了五風寨幾個人?”
王大帥顫聲道:“我沒有殺人,都是他們殺的!”
那聲音道:“他們是誰?”
王大帥道:“五風寨主他們!”
那聲音道:“五風寨主是誰?”
王大帥顫聲說道:“我們都不知道他是誰,他每個月才露面兩次,有事兒的時候,好幾個月都不出現,我們都不認識他。”
那聲音道:“你們是怎麽來到這裡的?”
王大帥道:“我,就是他們到各村子裡招來的,他們缺廚子,給的錢還豐厚,我就來了。”
那聲音道:“那些人裡,誰是小頭頭!”
王大帥忽地閉了嘴,他不敢說,況且他說的也不一定是對的。
他只能做的,就是拚命地求饒。
那聲音又道:“你把你知道的說出來我就放了你!”
王大帥道:“好好,我都說,五風寨有東南西北四個寨子,每個寨子都有一個頭,而且每個寨子還有暗插進去的人,那些人誰也不知道他們具體的名子,所以他們之間互相不說話,都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寨主的人。”
那聲音道:“秦月是不是寨主的人?”
王大帥道:“是,她是我們東寨寨主的親侄女。”
“東寨寨主?”
“對!就是我們的廚師長。”王大帥道。
那聲音又問道:“那,阿大的娘是誰?”
王大帥道:“我們也不知道,寨子裡每天都有可能多出一個人來或者少一個人,無論是誰,只要出現在寨子裡,他們就是五風寨請來的人,所以沒人敢問,也沒有人想知道。”
那聲音沉吟了片刻又道:“阿大是誰?”
王大帥道:“我們只是給做飯的,我們哪裡知道阿大是誰?”
那聲音又問道:“那,阿三是誰?”
王大帥道:“他來的那天我還記得,是秦月的叔叔的領進來的,他餓得快皮包骨頭了,我們給了他吃的喝的,好半天他才緩過來。後來,他就住在秦月的姨家裡了。”
那人又問道:“這些人,真的都認不出自己了?”
王大帥道:“想必是這樣的!來到這裡的人時間久了,早晚就認不出自己是誰來了。”
那聲音又問道:“為什麽你們還可以得出自己?”
王大帥磕磕巴巴地道:“這個,這個,我也不知道!”
那聲音又道:“你還知道什麽?”
王大帥道:“我真的不知道什麽了?我們隻負責做飯,其他的都是自己眼睛看到的,猜到的,誰也不敢問,前幾個廚子問得多了,有的就消失了,說是送回老家了,可是我們知道的人說,那些人根本就沒有回老家,他們不知道去哪兒了。”
一想到這兒,王大帥好像自己也要被送回老家似地,兩股又顫抖起來,又去磕頭。
這一次,他磕得猛了,整個人就暈了過去。
03
王大帥醒過來的時候,屋裡的燈亮著。
那個瞎子正坐在他床前笑吟吟地看著他。
這個人的臉上仿佛永遠都掛著微笑,好像天底下的事兒,沒有一件值得他愁眉苦臉地。
王大帥忽地想起剛才的那個人影。
他猛地坐起來,四下裡望去。
窗戶是關著的,屋裡還熏著香。
他下意識地摸了下自己的頭。頭上並沒有包,也沒有出血。
但他卻隱隱地覺得頭疼。
喝酒喝多了也會讓人頭疼。
他又底頭看了看自己褲子。
褲子居然被換過了。
這時候,那瞎子淡淡地說道:“真是過意不去,我表弟把你喝成這個樣子,小二進屋看你的時候發現你正躺在地上,說你的褲子……”
那瞎子頓了頓道:“小二覺得你喝得太多了,值得原諒,每個人都有這時候,誰也不用笑話誰。”
王大帥忽地害羞起來,原來自己,不過是做了一個夢。
那瞎子忽又道:“小二聽見你在屋裡喊叫才進來的,想必你是做了一個不好的夢吧?”
王大帥忽然笑了起來,仔細想了想,肯定地說:“是的,我是做了一個不好的夢,我夢見了……”
他忽地不想說了,因為他發現天已經快亮了。
瞎子笑道:“這樣,我們就算拉您個回頭客,那些碗碟的,我們都送給您了,只是那馬可不能送給您。”
王大帥一聽就笑了。
他一下子把什麽狗屁夢裡的事兒都忘了。
他馬上站起來說:“那,我就笑納了,我這就要回去了。”
瞎子點了點頭喊道:“小二,你快讓這位客官趕路去吧。”
小二在門外應了一聲。
王大帥立即起身下地。
一推開店門,就看見一匹高頭大馬在等著他。
馬身上搭著兩個袋子,那裡裝的一定是他們送給他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