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五風寨主回到龍椅上，好像剛才什麽事兒也沒有發生一樣。

　　那四個衝上來要狠狠地表忠心的人怒視著陸小鳳，卻也不敢上前來再出一拳。

　　並非是他們害怕陸小鳳的武功，是因為他的主人沒有發話。

　　所以，他們並不知道主子下一步要做什麽。

　　於是，所有人都看著五風寨主。

　　五風寨主說道:“左前使孫暢可在?”說這話的時候，那令旗已經不見了。

　　忽地，在人群裡站出一個其貌不揚的人來。

　　這個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他走在人群裡，你絕對不會想到他是什麽左前使。

　　雖然陸小鳳並不曉得這個使，那個使，在這裡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職位。但從五風寨主的口裡，此人的位置好像並不低。

　　那個叫孫暢的左前使慢慢走上祭壇。

　　他手裡還拿著一個本子。

　　孫暢走到五風寨前，單膝跪下道:“小人在！”

　　五風寨主道:“起來吧，我問你，我走的這段日子，可有什麽作奸犯科之事，壞我五風寨的寨規！”

　　孫暢起身，打開他的那個本子。

　　忽地，所有人的面色凝重起來。

　　仿佛那個本子，可以決定他們的生死一般。

　　孫暢翻到中間的一頁，緩緩念道:“據西寨李不語告發，孫文禮與隔壁的白寡婦通奸。”

　　眾人嘩然。

　　人群裡突然躥出一個男人，直衝到五風寨主的面前，撲通跪倒在地，拚命地扣起頭來道:“小人知罪，實在是因為那白寡婦幾次勾引小人，小人多次婉拒不得，沒有把持住，還請寨主開恩，小的再也不敢！”

　　那叫孫文禮的男人額頭已經扣出血來。

　　可是五風寨主一言不發。

　　忽地，人群裡走出一個婦女。

　　女人年紀看上去有四十歲左右，卻窈窕身材，一雙鳳眼天生有著說不出的媚態來。

　　只見她款款地走上台階，眼睛裡無比淒涼。

　　陸小鳳一驚，他看到這個“白寡婦”走上祭壇站定了，看著孫文禮，淒慘地說道:“是我勾引的你是嗎?”

　　那孫文禮頭也不敢抬。

　　白寡婦道:“你每日都剩一個饅頭給我，怕我吃不飽，初一十五的，你卻想方設法地把那肉剩下一些偷偷給我帶回來……”

　　白寡婦說到這時不禁動容，眼睛裡忽地流下淚來。

　　“你口口聲聲說愛我，說愛我一輩子，說帶我走出五風寨，只因你知道我已經受夠了這裡，雖然我已經忘了我是誰，我到底是怎麽來這裡的，但我知道，我並不屬於這裡。我相信你的話，我答應了你，可是你……”白寡婦怒聲道。

　　那孫文禮忽地站起來說道:“你也不看看你的年紀，我孫文禮一表人才，怎會看上你?”

　　白寡婦一愣，道:“你我日日耳鬢廝磨，你甜言蜜語，隻道我是天下最美的女子，你說你肯為我死，為我拋棄一切，如今，怎說得如此絕情?”

　　孫文禮“呸”地衝白寡婦吐了一口痰道:“就是你，整日照鏡，唉聲歎氣，把自己弄得跟西施一樣，誰不知道你穿衣外露，生怕別人不知道你風流成性”

　　白寡婦道:“我穿什麽衣，著什麽鞋子，又與他人何乾，難道只因我如此穿法，就是勾引你了嗎?”

　　孫文禮道:“你不想勾引男人，為什麽穿成那個樣子。”

　　陸小鳳看了一眼白寡婦，

果然她穿得比別人暴露，但對於京城裡的女人來，還是相當保守的，想必那孫文禮見事情敗露，把責任全推給她而已。　　白寡婦被孫文禮一問，頓時怔住。

　　五風寨主突然道:“左前使，與人通奸，該當何罪?”

　　左前使道:“依本寨寨規，女人石刑，男人斷根。”

　　孫文禮一聽，又撲倒在地，慘聲道:“求寨主開恩，小人再也不敢，實在是因為她勾引在下，請寨主明察。”

　　五風寨主道:“幫有幫規，寨有寨規，但我們五風寨還要有大事兒要做，今日，就免了你的罪，但要不給食物五日，死活全憑天意罷！”

　　那孫文禮一聽，如釋重負，又是三個重頭磕在地上。額頭上頓時血流如注。但他卻居然不知道疼似地，站起來歡喜地回到隊伍裡。

　　白寡婦兀自站在那裡不動。

　　寨主道:“你可知罪?”

　　白寡婦道:“如果說我有罪，就不該相信男人的話，如今我終於看明白了，男人大多豬狗不如。”

　　忽地有人大喊:“你敢罵寨主豬狗不如?”

　　一時群情激奮。

　　陸小鳳突然喊道:“她不是說寨主，她說的是大部分男人。”

　　一人突然躥到陸小鳳面前道:“你居然幫著**說話?”

　　陸小鳳道:“你又是何人?”

　　那人道:“我是李不語，我觀察他們好幾個月，他們那些苟且之事都被我看在眼裡。”

　　陸小鳳忽道:“你既然觀察了他們好幾個月，為何現在才想起告發?”

　　李不語一呆，他似乎也沒有想明白這個問題。

　　陸小鳳道:“想必你也是有什麽想法沒有得逞，才出想出這個損人不利己的想法來吧。”

　　李不語臉一紅道:“你幫著**狡辯，該當何罪?”

　　陸小鳳道:“誰說她是**?”

　　李不語道:“與人通奸還不是**?”

　　陸小鳳道:“何為通奸?”

　　李不語怔住了。

　　陸小鳳道:“她既然叫白寡婦，想必是獨身，那孫文禮的老婆居然沒有站出來指責他通奸，想必那孫文禮也是沒有老婆的，倆個沒有家室的人睡在一起，怎麽叫得通奸，說兩情相悅還不錯。”

　　李不語道:“你！你胡攪蠻纏。”

　　陸小鳳道:“我看你不應該叫李不語，你應該叫李多語。”

　　李不語忽地伸出拳頭。但那拳頭停在半空中卻如何也打不下來。

　　想必他剛才已經看到了陸小鳳與五風寨主暗鬥的場面，他知道自己絕不是眼前這個人的對手。

　　陸小鳳道:“我要告發！”

　　五風寨主一愣道:“你要告發什麽人?”

　　陸小鳳道:“我要告發李不語對秦月圖謀不軌！”

　　秦月一聽，突然躥上來怒視著陸小鳳道:“阿大，你吃了什麽，怎地滿嘴噴糞，他對我圖什麽謀軌的。”

　　左前使道:“你可有證據！”

　　陸小鳳道:“李不語告發白寡婦可有證據?”

　　左前使道:“李不語說他看見了，自然是看見了。”

　　陸小鳳道:“我也看見了，李不語偷看秦月姑娘睡覺。”

　　李不語怒道:“你幾時看見的?”

　　陸小鳳道:“你幾時看見白寡婦與孫文禮通奸的?”

　　李不語道:“昨晚！”

　　陸小鳳道:“幾時?”

　　李不語道:“三更！”

　　陸小鳳道:“你三更不在自己家睡覺，跑到白寡婦家去看人家睡覺，你犯的又是何罪?”

　　李不語這下無語了，他滿臉通紅，抓耳撓腮。

　　人群裡忽然發出笑聲來。

　　只要有一個人笑，其他人就會跟著笑。

　　李不語道:“你別管我幹什麽去了，反正我看見了他們。”

　　陸小鳳又道:“那不可能！”

　　李不語一愣，“怎麽不可能?”

　　陸小鳳一笑，道:“因為昨晚三更我看見你正趴在秦月姑娘家的後窗看她睡覺！”

　　李不語呆住，忽地跪下向寨主叩頭道:“請寨主明察，小的真的昨夜三更沒有去秦月姑娘家。”

　　陸小鳳道:“左前使，你是相信他還是相信我?”

　　左前使道:“這，這……”

　　李不語道:“左前使，小的對你可是忠心耿耿，小人的話您還信不過嗎?”

　　陸小鳳道:“你對左前使忠心耿耿，難道你對我們五風寨主懷有二心不成?”

　　李不語哭喊道:“我對寨主永不會有二心。”說著頭磕得如搗蒜一般。

　　五風寨主被眼前這一幕也弄糊塗了。

　　陸小鳳看出他有些心煩。

　　人只要心煩就好，心煩的時候人們就會做兩件事兒。

　　一件事兒就是什麽也不想做了。

　　另一件事兒就是胡亂地做一些事兒。

　　五風寨主現在什麽也不想做了。

　　他伸手揮了揮道:“左前使，罰這個李不語七天不吃飯，沒事兒老是跑到寡婦家偷看人家睡覺，成何體統。”

　　左前使道:“是！”

　　左前使又問道:“這，白寡婦該如何處置?”

　　五風寨主突然道:“你問問阿大！”

　　左前使一怔道:“問阿大?”

　　五風寨主點點頭道:“問問阿大，我看他倒是很明白事理。”

　　左前使轉過頭來問陸小鳳:“阿大，你說該怎麽處置白寡婦?”

　　陸小鳳想了想道:“以後，只需要把衣服穿得整齊一些罷了。”

　　說到這兒，陸小鳳瞄了一眼白寡婦。

　　白寡婦感激地看著陸小鳳。

　　忽地，白寡婦說道:“阿大以後可以隨時來找我。”

　　陸小鳳一愣。

　　白寡婦說道:“我錯了，原來天下的男人不都是豬狗，我們寨主不是，阿大也不是，孫文禮和李不語是。”

　　眾人大笑起來。

　　氣氛一下子由嚴肅變得歡快起來。

　　歡快的氣氛不什麽不好呢?

　　但對於不想讓氣氛變得歡快的人來說，這當然不好。

　　於是，左前使又道:“有人告密錢萬通最近家裡人都很富態！”

　　隻一句，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一個人的身上。

　　02

　　其實那上人也並非是自己站出來的。

　　只不過別人閃到了一邊，所以他就顯得是自己站出來的。

　　同時站出來的還有一個女人，應該是他的老婆。

　　他老婆懷裡還抱著一個孩子。那孩子也就一歲的模樣。

　　陸小鳳怔了一下。

　　他頭一次看見這個地方有孩子。

　　如果這孩子有兩歲，那他們至少在這裡呆了兩年。

　　陸小鳳越發地覺得很恐怖，難道這些人真的已經忘記了自己原來的身份?如果一兩個人忘記了自己的身份，那麽這裡所有的人都已經忘記了自己?

　　那胖子站在人群之前顯得特別地孤單。

　　陸小鳳還看出他的恐懼。

　　他想後退，但是眾人好像沒有給他後退的空間。

　　他的老婆已經要退下去了，如果沒有懷裡的孩子。

　　不過，他們家的確要比別人家要富態一些。

　　那錢萬通幾乎已經不能站立，仿佛比別人家富態是一件很要命的事兒。他恨不得有一把刀，把自己身上多余的肉都割掉。只要和大家差不多就是安全的。

　　但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因為，他看上去，的確要比大多數人都要胖一些。

　　五風寨主突然問道:“錢萬通，你偷了寨裡的糧食?”

　　錢萬通“撲通”一下跪在地上說道:“寨主大人，你就是借給小人十個膽兒，小人也不敢偷寨裡的糧食。”

　　五風寨主似乎不解地問道:“難道，你家的水喝著都長肉?”

　　錢萬通一個勁兒地搖頭。

　　五風寨主問左前使道:“左前使，那你說說，告密的人是怎麽說的?”

　　左前使道:“告密的人說，錢萬通來我們寨之前，善於下套打獵，所以他偷偷地上山打野兔，抓竹鼠和蛇給他老婆吃。”

　　五鳳寨主點了點頭。

　　錢萬通突然大聲道:“寨主大人，只因我老婆體弱，奶水不足，孩子不夠吃啊！咱們，咱們寨裡的夥食……”

　　五風寨主突然道:“難道，我們這裡的夥食不好嗎?”

　　錢萬通驚慌地磕起頭來道:“寨主大人，小的不是，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孩子娘現在是特殊時期，需要，需要……”

　　五風寨主道:“需要什麽可以和我提呀，我難道是那麽不盡人情的一個人嗎?”

　　錢萬通道:“不是，這，小的不敢。”

　　五風寨主突然道:“左前使，錢萬通口口聲聲說是為了孩子娘有奶水，可他自己卻這麽胖，分明是找借口，明明是自己嘴饞，去，看看他中午吃的是什麽?”

　　忽地就從人群裡躥出兩個人來。

　　兩個人出來的速度很快，快到讓陸小鳳不禁大吃一驚。

　　陸小鳳突然發現，這人群裡混雜著各種各樣的人。

　　你根本不知道哪些是這裡的寨民，哪些是寨主的人。

　　但只要寨主一發話，總會有人躥出來替他行事。

　　陸小鳳的心忽地沉到底兒。

　　那兩人躥到錢萬通的身前，一邊一個，把錢萬通拖起來。

　　錢萬通就像是泥人一樣癱軟，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這時候，那錢萬通的老婆突然哭喊起來。

　　“寨主大人，請您饒了他吧，都怪我，要殺就殺我吧！隻怪我總跟他嘀咕我餓，我吃不飽，孩子吃不飽，他，他才……”

　　五鳳寨主不理那婦人，卻對錢萬通道:“山上的一草一木都是屬於五風寨的，你私自竊取公家的財產，該當何罪?”

　　錢萬通再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兒地磕頭。

　　陸小鳳說道:“山上的一草一木，本歸天地所有，人人可以憑自己的本事得之，他不過是為了孩子，我覺得他沒有罪！”

　　陸小鳳的話音未落，底下議論聲驟然響起。

　　陸小鳳呆了。

　　五風寨主一擺手，眾人安靜下來。

　　五風寨主說道:“好，今天阿大回來，是一件喜事兒，是個好日子，不應該殺生，那就看看他到底是為了孩子還是為了他自己。”

　　那兩個挾持錢萬通的人忽地躍起，把錢萬通整個人都帶到了人群外。陸小鳳剛要阻止，秦月突然跑過來緊緊地拉住了他。

　　只聽得“啊”地一聲慘叫。

　　陸小鳳知道什麽都來不及了。

　　那兩人又躍回人群前說道:“報寨主，他今日中午吃的是兔子肉和竹鼠，左前使並未撒謊。”

　　五風寨主點了點頭道:“左前使從未冤枉過好人，錢萬通以其婦奶水不足為由，私自上山打獵，中飽私囊，但上天有好生之德，今日不殺生！”

　　那婦人千恩萬謝地去尋她的丈夫。

　　忽地聽見她嚎哭起來。

　　陸小鳳縱身一躍，來到人群外。

　　只見那錢萬通已經屍橫當地，內髒已經被掏了出來。

　　那婦人猛地抓亂自己的頭髮，站起來狂笑不已。

　　她回身衝進人群裡找自己的孩子。

　　抱著她孩子的婦人也跟著哭起來。

　　錢萬通的老婆把孩子抱起來，眼睛裡充滿了無助和痛恨。

　　只聽得錢萬通的老婆忽然說:“這孩子，就給沈娘你吧， 只要不餓死，我們地下有靈，也會感激不盡的。”

　　話說完，在那孩子的臉上親了一口，就抱送給那個叫沈娘的女人。

　　錢萬通的老婆對著眾人說道:“你們，都看到了，我們這是過的什麽日子?你們只知道活命，不肯有人站出來說一句真話，早晚有一天，你們都會死，死得比我們還要慘！”

　　她最後一句，分明是在詛咒。

　　猛地，她一轉身，向那五風寨主撲過去。

　　陸小鳳雙腳用力，想要阻止錢萬通的老婆。

　　他知道這個女人已經完全喪失了心智，這是想要與那五風寨主同歸於盡。

　　但陸小鳳也知道，她這麽做無非是以卵擊石。

　　陸小風的身形卻被左前使給擋住了。

　　陸小鳳伸手去點左前使的穴道。

　　可是他卻慢了。

　　陸小鳳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了對自己武功的判斷。

　　他明明覺得只要自己的手一點出去，那個左前使不得不閃開的。

　　可是，他卻慢了。

　　因為，左前使已經伸手擋住了他的胳膊。

　　陸小鳳一怔，難道剛才自己與五風寨主拚內力受得損失過大。

　　還沒等他想明白，錢萬通的女人忽地站住了。

　　陸小鳳看見一根銀絲。

　　如果沒有陽光反射，他甚至看不到那根絲。

　　那根絲太快了。

　　它抽回去的時候，陸小鳳才看見錢萬通的老婆眉心滲出一股鮮血來。

　　然後，她撲倒在地，臉上居然笑了。

　　忽地，一聲孩子的啼哭響徹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