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平南侯道:“閣下可是值得我信任之人?”

　　陸小鳳道:“你豈不是已經信任了我?”

　　平南侯笑了笑，“誰不知道你是天下聞名的陸小鳳，是個值得信任之人。如果你不值得我信任，我還可以相信誰?”

　　陸小鳳道:“原來王爺早已認出我來。”

　　平南侯道:“天底下長著四條眉毛的男人好像並不多，我好像也知道一些江湖的事兒。”

　　碧痕羞道:“那，爹爹還讓我來介紹?”

　　平南侯道:“我只不過想看看他是否值得信任！”

　　平南侯公子這時抬起頭來說道:“父親，剛才如果不是他，孩兒恐怕已經遭人毒手了。”

　　平南侯一怔，急問道:“發生什麽事情了?”

　　陸小鳳道:“王爺不必過慮，現在一切都還安好不是嗎?還請王爺接著說下去，看看我陸小鳳能否助一臂之力?”

　　平南侯點點頭，接著說道:“我年輕時曾闖蕩江湖，那時我的名號也不小，叫陸地龍王。名字不甚好聽，但好歹江湖上人也給幾分薄面。”

　　陸小鳳驚歎道:“原來你就是江南聞名的陸地龍王，我只聽說此人身世極為隱秘，不想竟然是皇族的後代。”

　　平南侯笑道:“過去之事就不多說了，我曾救下過兩個人，一個叫李明博，一個叫宋之謙。此二人年紀比我小，但因為我的救命之恩我們結拜為兄弟。宋之謙是寧波府的人，李明博卻是山東人。但此二人相識之後，互相欽佩，宋之謙就把李明博請他他家，二人真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那宋之謙祖上是三品大臣，有些積蓄，但他也不是善於經營之人，為人卻豪爽，手頭上的家產也漸漸地衰敗了。”

　　陸小鳳點頭道:“坐吃山空，況且出手還如此大方。”

　　平南侯道:“宋之謙有一個兒時玩伴兒，成年後常年在海上漂流。只因此人善於以星辰的方位識別海上方向，所以沿海的漁民，那些走私的商船，遇到一些困難，都是要請他出海的，日子過得也是不亦樂乎。我與宋之謙提出想出海散心，實則我也想看看海上的情況，宋之謙便請來了他的好友葛青雲。”

　　陸小鳳仔細想了想，他不記得江湖中有一個叫葛青雲的人。

　　“我們在海上漂流第十天的時候迷失了方向，隻盼著夜晚星辰滿天。可是那兩天連降大霧，要知道那深海之處少有大霧，而且風向大變，海浪翻湧，幸好那葛青雲亦是弄船的高手。等那迷霧大風散去之後，我們眼前突然出現一座不大的海島。我們登上那島，居然沒有人跡。”

　　碧痕看著父親說道:“爹爹，你正是那時想起要做這些事兒的吧?”

　　平南侯道:“正是！在沿海的日子裡，我一直想做這個行當可是沒有說出口。宋之謙亦想做一些事情。當我們看到這個無人島後都不禁大喜。我們在島上停留三天，那島甚是奇怪，根據葛青雲的推算，漲潮時，那島的三分之一要深入海中，落潮時方才像一座島。那島上恰好有天然的溶洞，能同時容納二三百余人。真個好去處！”

　　碧痕道:“可是，現在……”

　　平南侯擺擺手道:“我當下與宋之謙商議，可否藏一些人於此，專劫那些扶桑的商船卻不打擾我朝的商船，與那些海盜井水不犯河水。”

　　陸小鳳笑道:“畢竟王爺您沒有與他們沆瀣一氣！”

　　平南侯道:“即使我打劫的是扶桑的商船，卻也是海盜不是?”

　　碧痕低下頭。

陸小鳳不得不承認。　　平南侯道:“於是，葛青雲繪製了三張地圖，李明博一張，宋之謙一張，我一張。沒有這張航海圖，要是找到那座島，是非常之不易的。回來後宋之謙與李明博暗暗地沿長江兩岸，招募一百多個有些武功基礎的船工、囚犯，然後又收編了一些逃兵，用自己的親信勤加操練一年有余。終於，那年四月，他們找到了那座島，三個月後，宋之謙運回來大批物資。李明博再去替換，如此，我們三個終於擺脫了困境。”

　　陸小鳳長籲一口氣，原來如此，“可是後來！”

　　平南侯道:“我們的生意絕沒有人知道，甚至商議過，只要有人找到那座島，我們就此罷手。因為，我的身份，無論如何也不能做這個行當，如果讓皇上知道，罪誅九族。所以，我幾乎不參與這些事兒，只是抽那三分之一的貨銀。因為前期的費用都由我支出。”

　　陸小鳳點點頭道:“那後來發生了什麽事兒?”

　　平南侯道:“兩個月前，宋之謙飛鴿傳書，他的那張地圖突然丟失了。我問他如何丟失?他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他要我把手上的地圖借他一用，讓葛青雲再臨摹一份。”

　　陸小鳳道:“王爺的地圖也丟了！”

　　平南侯重重地點點頭。

　　陸小鳳道:“宋之謙丟失地圖之前可曾有異常之舉?”

　　平南侯道:“宋之謙納了一個妾！”

　　陸小鳳道:“可有不同?”

　　平南侯道:“因我身份特殊，所以收到請柬我並未前往寧波府參加，因那時皇上的人看得我很緊。我只派管家前去送賀禮。回來後我問及管家有何異常，管家說那小妾是青樓的女子，並無什麽。收到宋之謙的飛鴿傳書之後，我還以為他貪玩忘本。可當我的地圖丟失後我才意識到事情並非我想的那麽簡單！”

　　陸小鳳道:“還請王爺說得詳細一些！”

　　平南侯道:“我那地圖存放在書架的暗格裡，平時裡幾乎不動。偶爾他們入海時我才會拿出來看一眼。因為我那張圖不過是一個備用之物。宋之謙向我討要之時，我去拿地圖準備派人送過去，不想那地圖竟然不翼而飛了。”

　　陸小鳳道:“王爺必定是萬分著急！”

　　平南侯道:“那是一定，我翻遍了王爺府每一個角落，可就是找不到那張地圖，我又不敢聲張。如此盜竊手法，應該是府內之人。於是我以為犬子受了什麽人的蠱惑，盜得那圖去。幾次追問，他都不肯承認。”

　　陸小鳳道:“能隨便出入書房的人都有誰?”

　　平南侯道:“除了我，還有他們倆個，再有就是打掃房間的婢女小梅。”

　　陸小鳳道:“你定是懷疑那個小梅盜走了地圖。”

　　平南侯道:“是的！那小梅是三年前買來的，是本分人家之女，本無可懷疑之處。我問她，她矢口否認。也許是我過於嚴厲，不想那小梅第三日卻自盡了。誰想那小梅自盡之後，我才發現她已身懷有孕。我便召集所有下人，威逼利誘，終於找到小梅的男伴，原來是廚子趙四郎。我一氣之下，打他四十大板，把他趕了出去！”

　　陸小鳳道:“王爺以為小梅自縊是因為未婚先孕?”

　　平南侯道:“那趙四郎本是個遊手好閑之人，只因做得一手好菜才被招入府中，這要怪，就怪我那不爭氣的兒子。”平南侯長歎一聲。

　　“父親，我，您不也誇他做菜好吃嗎?”平南侯公子接道。

　　碧痕看了看陸小鳳，也點了點頭。

　　平南侯道:“不過兩日，我便想明白這中間未必如此簡單，我派人去找那個趙四郎，不想他人已經不在福州府了，鄰居說那小子賣了房子，人不見了！”

　　陸小鳳沉吟片刻道:“想必是那廚子勾引小梅，讓小梅留意王爺書房中的布局，盜了那圖給他，女孩子經不起甜言蜜語的。可是那個普普通通的趙四郎即使要了那地圖也沒甚用處?可見背後還有他人指使！”

　　平南侯道:“定是如此！可恨……”平南侯一拍桌子。

　　陸小鳳道:“依王爺之見，這些人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地盜取那地圖呢?”

　　平南侯道:“李明博祖籍山東，世代以海為田，他父母是被四處流竄的浪人殺害，所以他對扶桑人恨之入骨。我們三個本定好無論搶得哪艘商船，隻取一半貨物，不可讓人家血本無歸，並且能不殺人則不殺人。可那李明博，見到扶桑人便似瘋了一般地大開殺戒，寸草不留。如此做法，必定會引起那邊的注意，必定會追查此事，況且沿海的海盜，多以生意為主，很少起殺戮的。”

　　陸小鳳道:“如此說來，一定是他們追查到了宋之謙！”

　　平南侯道:“應該如此，那將近200人的船隊出海，再隱蔽也會走露風聲。”

　　陸小鳳道:“如此看來，那些人定是找到了宋之謙的地圖，也打聽到了你們之間的秘密，所以才會偷你的地圖，讓你們無法再去島上隱藏。”

　　平南侯道:“正是！”

　　陸小鳳道:“可那些人又如何知道宋大人與您有聯系?”

　　平南侯道:“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陸小鳳道:“那宋之謙也應該凶多吉少了！”

　　平南侯長歎一聲道:“數日前，傳來消息，宋之謙突染暴病而亡！”

　　陸小鳳一呆，問道:“王爺沒有親自去查驗嗎?”

　　平南侯道:“沒有，因為只要我一動，他們就會知道我與宋之謙之間的往來，我全家老小亦不保也。”

　　陸小鳳沉吟道:“如此說來，葛青雲也不見了！”

　　平南侯道:“葛青雲本與我不熟，他一直與他們兩個接觸。”

　　陸小鳳道:“可是，還應該有一張地圖啊，李明博那裡豈不是還有！”

　　平南侯歎道:“是的，可是離他們回陸地的日期已經過了三個月了，他們卻如泥牛入海，一點消息也沒有。”

　　忽然，所有人都沉默了！

　　02

　　陸小鳳打破沉默道:“可王爺怎會懷疑高行空?”

　　平南侯起身踱起步來，沉吟片刻說道:“因為我發現我府上有一個人偶爾會去鎮遠鏢局，我也知道鎮遠鏢局的高行空其實與蘭大將軍有很多聯系。”

　　陸小鳳道:“他們?”

　　平南侯道:“是的！高行空在我這裡安插了一個人，我也在高行空那裡安插了人，你懂吧?”

　　陸小鳳點點頭。

　　“江湖險惡，不得不防啊。我朝自建以來，一直海禁，高祖曾說片板不得入海，可是那些沿海的居民卻是以海為田的，怎禁得住。暗地裡還是進行著海上貿易。上頭沒有辦法，隻得以勘合貿易取代了這些海上的私自貿易。所謂勘合貿易，就是沿海的扶桑、琉球等國以上貢的名義來我朝，我朝再以兩三倍的物資賜給他們。不想那扶桑兩路使臣發生內訌，在內陸大打出手，終於釀成大禍。後又有前朝閣老的後代被海盜滅門，朝廷便再次下令禁海，此次更為嚴厲。”

　　陸小鳳道:“但還是沒有禁住！”

　　平南侯道:“貿易需求本不可防的，不過是從明處移到暗處，大規模變為小規模。海盜與漁民用小船運送物資到海上，扶桑商船在海上接貨貿易，或者他們在約定的島上私下裡交易。”

　　陸小鳳道:“你們再劫持扶桑的商船，可是如此?”

　　平南侯點點頭道:“誰想兩年前，最大的海盜團夥頭目汪直被朝廷誘殺，前去劫法場的數百人，盡數被官兵斬殺在杭州城內外。而那汪直也被腰斬於市。自此，倭寇更加猖獗。”

　　陸小鳳不解地問道:“何以汪直被殺，倭寇反而更加猖獗?”

　　平南侯道:“那汪直本想與朝廷談判，開放一些港口允許他們與扶桑做生意，他便不再做那靜海王，做個正經的商人。不想被朝廷誘殺。那汪直是何等人物，在海上人稱之為靜海王，所到之處風平浪靜，曾糾集20萬人與官兵作戰，戰無不勝。正因為有汪直的存在，沿海地區卻也真的風平浪靜，人們多以生意為主，其實對朝廷和民間是有好處的。況且那汪直從不欺壓漁民，公平貿易。那前朝閣老滿門被殺，也是因為其不講信譽，非要將海盜告官才引起的仇恨。要知道，一旦被定為海盜，因為我朝實行保甲之政，別說是滿門抄斬，就是村裡保甲之人也難逃一死，所以才引來這殺身之禍。”

　　陸小鳳道:“可這與高行空有什麽關系?”

　　平南侯道:“你可知誘殺汪直的人是誰?”

　　陸小鳳道:“不知！”

　　平南侯道:“正是蘭大將軍！”

　　陸小鳳道:“可與高行空有關?”

　　平南侯道:“這我並不知曉，我只知道，蘭大將軍誘殺汪直之前曾來福州府，就住在高行空的鎮遠鏢局。而汪直被斬於市之前，鎮遠鏢局的人傾巢出動，回來後居然傷亡慘重。”

　　陸小鳳一驚道:“難道鎮遠鏢局參與了這次事件?”

　　平南侯道:“想必是如此。”

　　陸小鳳道:“你懷疑高行空知道了你的秘密?”

　　平南侯道:“現在不再懷疑，只是當時也太巧了，我的地圖不見了，他便派人送鏢趕往京城，我怎能不疑?尤其是他與蘭大將軍交往過甚，我不得不防。”

　　陸小鳳歎了口氣，“如此說來，此事倒也錯綜複雜，一時難以理清頭緒，只是那李明博等人，恐怕……”

　　平南侯道:“我也私下裡派人出海兩次，無一人能找到那座島，李兄弟此時怕是出了什麽意外！”

　　陸小鳳道:“那葛青雲再沒有消息?”

　　平南侯道:“沒有任何消息。”

　　陸小鳳道:“能不能已經被人劫持?”

　　平南侯道:“有這個可能，可是我有如盲人一般，無任何辦法，只能看管好自己的兒子，生怕他有個三長兩短。”

　　直到此時，陸小鳳才明白他為什麽見不到自己的兒子就派人去找。

　　陸小鳳抬眼看平南侯公子。想不到平南侯公子居然含著淚。陸小鳳暗想，只希望經此變故，這個男人能快一點成熟。即使不能像他的父親那樣成就一番事業，只要能保住他的名號，保住他的這一份來之不易的產業，也不枉來這人世走一遭。

　　夜已深了。四個人坐在大殿裡面面相覷。好像所有的路都已經被堵死了。到底是誰想要平南侯的命?難道真的是那些扶桑武士?只因李明博亂殺無辜?可是，這真的是理由嗎?這段日子，陸小鳳與幾個扶桑武士交手，他們各個武藝精湛，下手狠毒。尤其是花子等那些女子也出現在他們的視線裡，只因為李明博殺了那些商販，搶了那些商船?陸小鳳一時想不通。

　　陸小鳳忽地問道:“請問王爺，您除了與宋之謙等人飛鴿傳書之處可還有其他方法聯絡?”

　　平南侯一愣道:“陸公子何來一問?”

　　陸小鳳道:“我隻想知道你們總得過一段時間見個面，商討一些問題吧?”

　　平南侯道:“有重要的事情時，他們會通知我在某住見面，有時是台州，有時是杭州，隻當我喜歡遊玩。”

　　陸小鳳道:“那最近一次是什麽時候?”

　　平南侯想了道:“在宋之謙納妾前一個月。”

　　陸小鳳道:“這次有什麽重要之事要談?總不會是因為他想要娶個小妾，征求您的意見吧?”

　　平南侯道:“那是當然！”

　　陸小鳳道:“那，這次面議又是為何?”

　　平南侯道:“為了處理一批貨！”

　　陸小鳳道:“什麽貨如此棘手?”

　　平南侯道:“宋之謙搶了一個商船。”

　　陸小鳳道:“這次貨物很特殊嗎?”

　　平南侯道:“很特殊！”

　　陸小鳳道:“特殊到什麽程度?”

　　平南侯道:“特殊到我們也不知道該怎麽處理?”

　　陸小鳳道:“到底是什麽貨物?”

　　平南侯想了想道:“是一大批火藥，還有二十箱火銃！”

　　陸小鳳一下被驚住。

　　忽地，門外撲進來一個漢子。

　　陸小鳳一縱身來到那漢子身前將他扶起。

　　那漢子看著平南侯聲嘶力竭地喊道:“鎮遠，鏢局，出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