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穿過一條幽暗的長廊就能看見兩個仿佛從不知疲倦的仆人站在那裡,像兩棵挺拔的但卻矮小的雲松。
陸小鳳拉著換了身衣服的平南侯公子的手,似乎告訴他,什麽都不要怕,有些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那最好的結果不是要掩蓋它,而是要正確地面對它。年輕人可以犯錯誤,如果一個人不犯錯誤,那他就永遠都不會長大。
平南侯公子仿佛讀懂了陸小鳳的心思,挺直了腰板,看了看那扇高大的、讓他望而生畏的大門,大踏步地走進去。他似乎忽然想明白了,既然自己已經遇到了麻煩,那就需要解決這些麻煩。只靠自己是不行的,他要靠他的父親,靠眼前這個叫陸小鳳的男人。
門開了,陸小鳳跨過那道高高的門坎,就看見了一張寬大的太師椅。太師椅上鋪著一張虎皮。可是與這張太師椅極不相稱的卻是坐在裡面的男人。
他明明是坐在椅子裡,整個人卻好像陷進去了一般。
那椅子太大了,他人太瘦了。
這個人就是平南侯?陸小鳳不禁懷疑自己的判斷。
可是,當這個人睜開眼睛的時候,陸小鳳就已經確認了他就是平南侯。如果這屋裡有一個人是平南侯的,只能是他。
因為,他的眼睛讓人不敢對視。任何人的眼睛如果與他的眼睛對視,都會不自覺地回避。
他或許希望陸小鳳也能回避他的目光。但陸小鳳迎上平南侯的目光。
如果說平南侯的目光像兩把劍,那陸小鳳的目光卻像是劍鞘,再鋒利的劍,也要被藏在劍鞘裡。
“好!”平南侯說道。
陸小鳳面帶微笑。
平南侯似乎在想,這個男人怎麽居然還笑得出來。要知道,多少年來,已經沒有誰敢在他的直視下還笑得出來了。
“坐!”平南侯淡淡地道。
陸小鳳揀了個身邊的位置坐下。可是,平南侯公子卻不敢坐。嘴裡囁嚅地說不出話來。
“你也坐!”平南侯說道。
“父親,他是……”平南侯公子想把陸小鳳介紹給他的父親。
可是平南侯伸出一隻手,示意什麽都不要講。
平南侯公子就坐在了陸小鳳的身邊。他似乎不知道自己應該坐在哪兒?因為無論坐在哪兒他都覺得父親的那雙眼睛都會盯著他,讓他不寒而栗。
平南侯的雙手枯瘦有力,像是蒼鷹的爪子。
陸小鳳無法想像這個人的手如果扼住別人的咽喉時,那股力道有誰還能抗得住?
“你是?”平南侯問陸小鳳。
“我是陸小風!”陸小鳳淡淡地說道。
“你是他的朋友?”平南侯問道。
“是的!我是他的朋友!”陸小鳳不假思索地回答,並且回頭看了眼平南侯公子。平南侯公子的眼睛裡忽地浸著淚花。直到此刻,經過了那場變故,他才知道,其實他根本就沒有什麽朋友。而自己的胡作非為,差一點葬送了自己的性命。在來的路上,他已經暗下決心再也不做這些荒唐的事兒了。他要像別人那樣生活,甚至還想到了也許他可以像陸小鳳那樣生活。
“好!”平南侯說道。
“你不問問我為什麽要來?”陸小鳳問道。
“因為,你知道我會懲罰他,你想替他擋一擋。”
陸小鳳微微地點點頭說道:“還有一個原因!”
“你說!”
“我想知道,為什麽那些人要找到你的頭上?”陸小鳳問道。
平南侯不再言語,沉默了片刻後說了句:“上茶!”
從後屋裡走出兩個侍女,她們悄無聲息地走到陸小鳳的面前,將他桌上的茶杯斟了。水溫正好,茶也剛好,就好像平南侯知道今晚有客人要來,提前就將茶沏好了。她們倒完茶就退了回去,依舊是悄無聲息的。
“你知道我為什麽總是叫這個畜生回來嗎?”平南侯突然厲聲問道。
陸小鳳一怔。即使自己的兒子再不爭氣,也不至於用“畜生”來稱呼自己的兒子。可見平南侯是對自己的兒子有多失望!
“因為你怕!”陸小鳳道。
“怕?”
“是的!因為你已經意識到了危險,所以,你不敢讓他離開你的視線,你還是愛他的!”陸小鳳直視著這個老人的眼睛說道。
平南侯驚訝地看著這個年輕人。他怎會如此精準地看透他的心思?
平南侯公子一愣,仿佛兩個人談論的事情與自己無關。因為他根本不相信他的父親是愛他的。
“不錯!你說對了,我怕他被人稀裡糊塗地殺了!”平南侯長歎一聲。
“你知道你的兒子在外面的所作所為,你恨他不爭氣,可你又愛他,畢竟他是你的兒子。”陸小鳳道。
“等你有了這樣一個兒子,你就知道你該有多麽失望了。”平南侯又歎道,“只要他離開了平南府,我就怕那些人找上他。”
“他們,為什麽要對付你?”陸小鳳問道。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平南侯問道。
“因為,他們已經找到你的府上了!”陸小鳳說道。
平南侯一驚,整個人坐起,“你,你已經知道了?”
陸小鳳搖搖頭說道:“我只是猜的。”
“猜的?”
“是的,因為就在剛才……”陸小鳳看了眼平南侯公子。平南侯公子點了點頭,似乎下定了決心要讓陸小鳳把剛才的事情合盤說出。
“剛才,你的兒子就差一點死在她們手裡!”陸小鳳沒有說具體的細節,他不想再傷害這個老人的心。
“在我的府上?”平南侯呆了一呆,喃喃道:“難道,他們已經準備下手了?”
平南侯站了起來。陸小鳳發現其實他挺高大的,只不過好像經歷了一場什麽病,整個人都變小了。但那股子霸氣絲毫沒有減退。那種王者之風,不是每個人都學得出來的。
平南侯踱著步,看著自己的腳尖。
忽地他抬頭問道:“你知道我是已故皇帝的叔叔吧?”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充滿了驕傲和自豪。任何人有這樣的血統都值得驕傲和自豪的。
陸小鳳點點頭。
平南侯大笑起來,聲音震得燭光搖曳。
好一個內功高手,陸小鳳歎道。
“所以,我不會跟你說這些的,即使你是陸小鳳!”平南侯說道,“任何事情,我都能擺平。”
“可是,你的心還是亂了。”陸小鳳笑道。
這時,外面響起了銀鈴般的聲音:“爹爹,爹爹,您還沒睡呀!”
陸小鳳一呆,他知道誰來了。
02
“陸小鳳!”進來的果然是碧痕。
陸小鳳微笑地點點頭。
“你,你怎麽會在這裡?”碧痕笑著走到他身邊。
“你,又會怎麽在這裡?”陸小鳳也問道。
“這是我的家啊!”碧痕笑道。
陸小鳳笑道:“我真是糊塗,原來你是平南侯的公主。”
碧痕原地轉了個圈兒說道:“當然!”
隨即他又和平南侯公子叫了聲哥哥,就跑到平南侯面前。
平南侯緊緊地抓住碧痕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看來,他對這個女兒是十分地關注的。
“你瘦了!爹爹都心疼了,這一路上沒遇到什麽麻煩吧?”平南侯柔聲地問道,剛才那股子霸氣頃刻間蕩然無存了。
“有,不過,都解決了,而且,我把最大麻煩帶來了。”碧痕笑著看了看陸小鳳。
“他!他怎麽你了?”平南侯松開女兒的手,直視陸小鳳,像要把陸小鳳吃掉一般。
“爹爹,你看你,還是沉不住氣!”女兒居然這樣說她的父親。而陸小鳳卻覺得這個老人在女兒面前的確沉不住氣。
陸小鳳轉頭看了眼平南侯公子,發現這個男人羞愧地低頭頭。陸小鳳明白了,這個家裡,他是沒有地位的。
“爹爹,我剛才聽到你們談論什麽事呢?怎麽不說了?”碧痕道。
平南侯看了看陸小鳳,又看了看女兒,又坐回椅子裡。
“爹爹,你就說吧,這個麻煩是可以信任的。”碧痕笑道。
“你信任他?”平南侯不解地問道。
“嗯。”
“為什麽?”
碧痕咬了咬嘴唇道:“因為,因為他沒有欺負我。”
平南侯哈哈大笑,“誰敢欺負我的女兒,她可是平南侯的公主。”
碧痕笑道:“是的,是的,沒人敢欺負您的寶貝女兒。”碧痕笑道。
“那,那你說說路上的情況。”平南侯急切地問道。
當碧痕說起鎮遠鏢局保的書是無字之書的時候,平南侯又恢復了剛才的深沉。
“你怎麽會不辭而別?”陸小鳳突然問道。
“因為我,因為我……”碧痕忽地臉紅起來。
陸小鳳回避了她的目光。
“因為什麽,你快說!”平南侯果然是個急脾氣。
“因為我發現,李員外一家第二天全部都離開了!”碧痕說道。
陸小鳳沉默不語。
碧痕道:“你也知道?”
陸小鳳點了點頭說道:“第二日,我去李員外家的宅子,發現人已經都不在了。”
碧痕道:“是的,所以你選擇了南下?”
陸小鳳道:“一是,我本就要到這邊來的;二是,既然他們是鎮遠鏢局的人,想要知道真相,解鈴還須系鈴人,所以只能找高行空要答案!”
平南侯恨聲道:“高行空!哪都有高行空!”
陸小鳳道:“高行空的日子想必也不好過!”
平南侯一愣道:“他的日子也不好過?”
陸小鳳點點頭。
碧痕說道:“你們先聽我說,”碧痕頓了頓接著說道:“分手之後,我們聽說劉員外舉家進京就一路追趕,可是到了重山鎮,他們卻不走了。在那裡住了三天,之後分成了四撥人,分四個方向走。我們隻好緊跟著進京的那一批人。那些人好像知道我們在追蹤,居然在一個村子裡住下來,又是買地,又是置產,仿佛要久住一般。我們又等了三天,可是他們卻篤定了不走。等我們想明白這夥人裡未必有那個會學話的小子後,我們已經失去了繼續追蹤的機會。”
陸小鳳沉吟了一下說道:“那個會學話的小子根本就沒在那裡,可你們為什麽要去追他們?”
碧痕道:“因為只有這夥人裡,有個轎子的簾兒從來沒有拉開過,總有人不斷去給裡面的人換藥。”
陸小鳳道:“問題是,你為什麽不直接去搶?”
碧痕道:“那時候我已經知道他們身上沒有我們要的東西?”
陸小鳳道:“是的!他們身上本就沒有,那些書都是無字的。”
碧痕道:“所以,我覺得他們可能有更重要的東西要送到蘭景將軍那裡,我想也許可能是口信。但一想又不可能,口信完全可以用飛鴿傳書。他們一定有更重要的事兒。”
陸小鳳悚然而立:“蘭景將軍?”
碧痕仿佛意識到自己說走了嘴,看了眼平南侯。
“蘭景那個狗雜種!”他一拍桌子,啪的一聲響,可那茶碗卻紋絲不動。
“這事兒怎麽會與蘭大將軍有關聯?”陸小鳳問道。
一句話,所有人都不吱聲了。
“爹爹,你就說吧,事已至此,何必再隱瞞!”碧痕忽道。
平南侯又回到太師椅裡,看著陸小鳳,似乎想看透這個年輕人到底值不值得信任。
平南侯公子忽地插聲道:“父親,他是個可以信任的人!”
看來,經過剛才那件事兒,他已經在心裡把陸小鳳當成了自己的朋友。
“都是你這個……”平南侯沒有說下去,好像覺得自己還是應該給兒子留點尊嚴。
“唉!說來也怪我,養子不教父之過啊!”平南侯長歎一聲。而平南侯公子也低垂下頭。
平南侯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女兒說道:“罷了,罷了!”
平南侯似乎下定了決定要把隱瞞在心裡的事兒說出來。
“犬子自幼體弱,我們也太過溺愛,可是誰不希望自己的兒子是個英雄,可惜他偏偏不是。”平南侯長歎一聲。
“我本想把一身武藝和家產都由他來繼承,可是他卻因體弱不肯習武,我那夫人也是太過寵愛,每每要教他習武,夫人總是橫加干涉,說什麽男人習武有什麽好處,平平安安地過一生也就罷了等等。那時我又因瑣事繁忙,又無耐心。誰想到,請來的武師,卻把這丫頭教會了!”平南侯說到這時,滿臉的驕傲。
“爹爹,您說我幹什麽?”碧痕嬌羞說道。
“以至於後來,我把更多的時間都放在碧痕身上,雖然她不曾學到我一身武學的一半,一是因為她是女子,我那功夫太過霸道,所以也是挑三揀四地教她,又讓她認了峨眉無一師太為師。二是因為她畢竟是個女兒身,這王位與財產必定不能全部與她,況且她也守不住這麽大的家業,所以,我不得不還要為他們的後事考慮啊!”
陸小鳳不禁為他的護子之心深為感動。
“身為王室,這其中的利害你是不知道的。皇上並不肯相信我們這些王侯會老老實實地在自己的土地過日子,你想必也應該能了解到一些。所以,我們這些王公們,日子也並不好過。有的裝瘋賣傻,有的不思進取,說到底,都是為了保住自己的一條命,還有為那世襲的官爵和俸祿,有的真是醜態百出。”
“可我,偏偏不是那種人。誰想到我兒到了成年卻成了紈絝子弟,終日尋花問柳,招風惹草,也到是一種掩護。可惜,皇上心思縝密,處處派暗哨盯著我們,我們府上就有四個人是皇上派來的。”
“不!應該是蘭景派來的。這四個人,我明明知道他們是臥底可我又拿他們無可奈何。有那麽一天,我想這日子就麽這過下去也就算了。誰想,朝廷突然削減王室的俸祿。於是,整個府上的開銷立即捉襟見肘起來。各路王爺紛紛表示不滿,有的招兵買馬,有的暗想度陳倉。誰知如此一來,上頭更是嚴加看管。”
陸小鳳看碧痕,碧痕亦是面色沉重。
“本朝皇帝又不允許我們經商,無奈之下,五年前,我出走福州府, 想找到一個出路,解決當下的困境。”平南侯長歎一聲。
陸小鳳道:“這本無可厚非。”
平南侯道:“可是,等我說出來時,你卻未必這樣想了。”
陸小鳳道:“看來您走了不尋常的路。”
平南侯道:“尋常路又怎能走得通!”
陸小鳳點點頭。
平南侯道:“那一年,我到寧波府住了一個月,轉而又到沿海轉了一個月,我發現,發現沿海的居民居然與扶桑之人暗通往來,甚至官府的官員都參與其中。”
陸小鳳一驚道:“官府之人也參與其中?”
平南侯道:“是的,不僅如此,那沿海一帶,倭寇橫行,甚至是海盜四起。尤其是有個叫汪直的,居然扯起一杆大旗,自封為靜海王。他的旗幟所到之處,風平浪靜。不僅是汪直,大一點的海盜團體不下十幾個,他們接收貨物,再與扶桑的商船進行貿易,聲勢了得。”
陸小鳳歎道:“那你做了什麽?”陸小鳳隱隱地覺得不對。這平南侯必定是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以至於怕把柄落在別人的手裡所以才如此小心謹慎!
平南侯道:“我,我只是,偷偷地加入了他們而已!”
陸小鳳一呆。
一個王室的後代居然做起了海盜,這可是砍頭的罪啊。
平南侯看出了陸小鳳的疑惑和擔憂,淡淡道:“只是,我不屬於任何一派,也沒有人知道我的存在!”
陸小鳳道:“現在有人知道了!”
平南侯苦笑道:“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