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眼看著自己的身子就要被李鳳仙的離魂鉤刺中。
李鳳仙卻兩腳一用力,一個跟頭翻到了高行空的身後。
高行空的手已經抽出了他腰間的那把軟劍,這本是他最致命的、最得意的一擊。不知道多少次,他就是靠這一招讓敵人莫名其妙地死在他手上的。
可是他卻沒有了力氣刺出。
因為李鳳仙的離魂鉤已經鎖住了他的咽喉。
“你輸了!”李鳳仙淡淡地道。
高行空長劍掉在地上。
李鳳仙大喊道:“都給我住手!”
所有人都看到了這一幕,紛紛停下打鬥,各閃一邊。
這時候,高行空才看到,自己的人,也只剩下二三十個而已。其余的都倒地不起或者呻吟不斷。高行空知道自己徹底輸了。
李鳳仙的另一隻鉤突然出手,正好套在高行空的脖頸之上。這樣,無論高行空只要掙扎,他的項上人頭必定會被那離魂鉤鉤了去。
高飛已經身受重傷,江南四友每個人身上至少有十幾處刀傷。而那些和尚們,也所剩無幾。那領頭的依舊怒目圓睜。
李鳳仙帶著高行空向院中來。高行空從出道以來,還從未受過這種奇恥大辱,恨不得把那頭一歪,死在李鳳仙的離魂鉤下。可是他不能死。他還得堅持下去。也許堅持下去的結果也是死。但他,還是盼著有一線生機。至少,他的兒子還有逃出去的可能。
李鳳仙道:“今日之事,全是因為他而起,兩年前,鎮遠鏢局勾結官兵殺了靜海王第一分舵上上下下二百多號人,今日,血債血償也不為過。只是,與此事無關的人,大可以自行離開。”
眼下,這些人等,還有作戰能力的,也只剩下江南四友在苟延殘喘,還有那幾個鏢師尚且能戰,那些士兵也好不到哪兒去。如果自己不被李鳳仙控制住,勝負也還難料。
可是,李鳳仙卻在動搖他的軍心。
只聽得“當”的一聲,一個鏢師的刀掉在地上。
那鏢師上前一步道:“兩年前我還未曾入府,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兒,我是否可以離開?”
那鏢師的額頭已被砍出一道血痕,他已經為了這場戰鬥拚盡了全力。高行空不怪他。他甚至希望所有人都能走出去。這件事兒,也只有他自己來承擔。
有一個人放下刀,就會有第二個人。不一刻,所有的鏢師都已經把刀放在地上。這裡難道就沒有兩年前參與那場惡戰的?高行空知道,有。而且知道是哪些人。可現在,他也希望那些人遠遠地走開,今後再也不要去想這件事兒。
“不行!”一個胖尚說道,“他們殺了我們200多個弟兄,我們也要趕盡殺絕!”
李鳳仙淡淡一道:“魏七,凡事以大事為重,這十幾個人,也都是受了高行空的指使才去殺人,冤有頭,債有主,再說,這些人哪些人殺了人,哪些沒殺人,你可曾還認得!”
那和尚一個個地看著,滿臉的惶惑。
李鳳仙道:“兩年了,你卻隻記得高行空,那些人都不重要,我們只要殺了高行空就可以了,況且,這些死去的人,也算是頂了你的血債,魏七,你看如何?”
那和尚回身看了看還能站著的幾個問道:“你們可有意見?”
那幾個和尚或許此刻已經平靜下來。任何人經過這一場瘋狂的廝殺,都不想再繼續殺戮了。他們點了點頭。
領頭的和尚回過身來說道:“好,
但有一個條件。” 李鳳仙道:“請講!”
那人道:“我要親手殺了高行空!”
李鳳仙看了看高行空道:“可以,但在他死之前,我還要問他一些事兒。”
那人道:“可以,我還有一個條件。”
李鳳仙奇怪地問道:“你何不一起說出來。”
那人道:“他的兒子必須得死!”
高行空一振道:“我那孩兒並未殺人,他無罪。”
那和尚放聲大笑道:“我們的孩兒又有何罪,卻因為你的心狠手辣,他們失去生活的依靠,不得不顛沛流離。”
高行空道:“畜生,殺我便可,放我兒一條生路。”
高飛道:“父親,如果你死,我也不肯獨活,讓他殺我來吧!”
高行空喝道:“混帳,說什麽狗屁話,你要活下去,你還有妹妹需要照顧,你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高飛頓足道:“父親,你看今日他們肯放我走乎?”
高行空長歎一聲,仰望夜空。
李鳳仙道:“江南四友,我念你們護主之心可嘉,我也知道你們並未參與那日之事,只要你們肯放下武器,你們隨時可以走!”
江南四友怔住。他們有沒有參加也不重要,因為,李鳳仙一句話就已經為他們開脫了。眼下的局勢,不僅他們四個已經身負重傷,即使拚盡全力也未必能換回敗局。
那些士兵雖已損失慘重,可一個李鳳仙就已經讓他們很難對付,況且那個軍官好像毫發未損,剛才他以一敵四,不露下風。即使他們四個先前沒有受傷,也未必打得過此人。況且,此時剩下的都是能打善鬥之人,都是精英,他們卻已經是強弩之末。四個人對望了一眼,長劍離手。
高行空心如死灰。他現在才明白,用金錢只能撐門面,卻撐不來生死。罷了,罷了。
高行空不想讓江南四友為難,主動說道:“去吧!去吧!我不怪人們,如果換做是我,我也定會如此選擇。”
那江南四友面露羞愧,向高行空一抱拳,順著牆根快步離開。
李鳳仙笑了笑道:“高行空,兩年前你經過那一場殺戮,鎮遠鏢局元氣大傷,所以你急著招兵買馬,卻也不細問我的底細。”
高行空道:“是的,都怪我瞎了眼。”
李鳳仙道:“你為不問問我是何人?”
高行空怔住。
李鳳仙道:“我本是靜海王的人,那一日,我們本來要從杭州城的四個門衝殺去劫法場。可惜啊,不想事情白露,四處都受到了攻擊。幸好那三處都有高手帶隊,尚能保存一些實力,而他們這一組相對較弱,所以才被你們全殲。等我們趕到的時候已經晚了,這可是蘭大將軍的手筆啊。”
高行空頓時驚住。
李鳳仙道:“我們一直想不明白的是,是什麽人給蘭大將軍通風報信?所以我們四處打聽。不想,他活下來了,他聽到了一句高朋友這句話。我恰好聽說你們鎮遠鏢局曾傾巢出動,而你又招兵買馬,所以,我篤定了就是你。”
高行空道:“不錯!正是我,你殺了我吧。”
高行空現在只求一死。
李鳳仙道:“你先不要急著求死。”
李鳳仙衝那個軍官使了個眼色。那軍官猛地一縱身,一把刀正好架在了高飛的脖子上。
高行空怒道:“與犬子無關,放了他。”
李鳳仙道:“放了他可,但有一個條件。”
高行空道:“什麽條件?”
李鳳仙道:“你告訴我,那個給蘭景通風報信的人是誰?”
高行空愣住。
02
李鳳仙道:“只要你說出給蘭景通風報信的人,我就考慮放了你的兒子!”
高行空看著李鳳仙,痛苦地說道:“我不能告訴你!”
李鳳仙道:“你寧願看著你的兒子死在面前?”
高行空道:“不,不告訴你,是因為我也不知道。”
軍官打扮的人突然把刀一橫,高飛的喉頭就有鮮血流下。
高飛吼道:“爹,就是知道也不能告訴這些賊人。”
李鳳仙看了看高飛笑道:“賊人?你可知誰是賊人?我們只不過是為了討生活,為了做生意。那些東西,是我們買來的,我們要花錢雇人把它們裝上船,我們還要對付海上的風浪,一旦船被打翻,我們就血本無歸,再說,沿海的漁民也是以海為田,大海是上天所賜,憑什麽不讓出海?”
高行空歎道:“那些,豈是我輩能說了算的。”
李鳳仙怒道:“可是,你完全可以不必十足地完成蘭景給你的任務,你完全可以事先預警讓那些人逃走,你完全可以手下留情,放他們一條生路,你只需說你去的晚了,或者說消息已經走漏,這樣那些人家還可以有尊嚴地活著,這些都是你說了算的,你可曾想過?”
高行空一時語塞。
李鳳仙說的不錯。
他可以不必完全按照蘭景要求的做,他可以放走一些人。但那一刻,他只是想把欠蘭景的人情還上,卻沒有想到那些人的生死會牽連這麽些人的性命。
如果是現在,他還會那樣做嗎?
高行空抬眼看著蒼天,天道輪回,法網恢恢,不是不報,時辰未到。高行空一時萬念俱灰。
李鳳仙道:“現在,你只需要說出那個人的名字,你就可以挽回你兒子的性命,可以挽回那些婢女、仆人的性命,他們又有什麽罪過為你的所謂的愚忠而丟掉性命?他們也是上有老小有小的,你憑什麽要對他們的性命視而不見呢?”
高行空呆呆地看著李鳳仙,他又看了看他的兒子。
兒子還是血氣方剛的,他還小,他還不知道什麽是責任。年輕人總是對自己的生命不太在意。等他們長大了,娶妻生子了,他們才懂得生命的可貴。但是,那也只是認為自己的生命可貴。別人的生命呢?難道別人的生命就不可貴嗎?
高行空長歎一聲,說道:“李鳳仙,我真的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你辱我也罷,殺我也罷,我說的都是真話。”
李鳳仙看著高行空,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相信高行空。
忽地,那個領頭的和尚猛地衝上來,手裡一把短刀直刺向那軍官模樣的男人。
那軍官喝道:“你要幹什麽?”
領頭和尚不要命的一擊,卻也讓他無可回避,而劍下的高飛卻還有利用的價值,他不得不回劍想要製住那和尚。沒想那和尚居然不顧自己性命衝上來。
那軍官一愣,不得不抽回劍,那高飛已經在和尚的手裡。
領頭和尚一隻手緊緊地抓著高飛,另一隻手上的短刀已經架在了高飛還在流血的脖子上。
李鳳仙道:“你幹什麽麽?凡事以大局為重,不可亂來。”
那和尚悲淒地說道:“你們,說好了要幫我滅門的,現在卻講起條件來,我要的就是他們家全部都死光,我不在乎你們問的那個人叫什麽名字,我就要復仇!”
他吼道:“高行空,你要你親眼看見你兒子死在你面前,我也讓你品嘗到親眼看到親人被人殺死卻無能為力的滋味!”
忽地,就聽見牆頭的士兵發出幾聲喊就紛紛掉下牆來。
李鳳仙抬一看,牆上赫然站著兩個人。
胖和尚大吼一聲:“血債血償!”,舉刀就刺。
“嗖”的破空之聲傳來,那尚突然發現自己的刀已經掉在地上。他還沒想明白怎麽回事兒時,一個人影已經來到他面前。他本能地揮出一掌。雖然他不是什麽武林高手,但如此近距離地揮出一掌速度也是常人無法躲開的。
沒想到自己的手掌一下子就被人抓住。接著,他整個人都被托起扔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李鳳仙的瞳孔在收縮,他淡淡地道:“陸小鳳!”
陸小鳳一笑道:“正是在下!”
李鳳仙看了看那個枯瘦的老人道:“平南侯?”
平南侯點了點頭。
李鳳仙道:“看來今天我們難免一戰了。”
陸小鳳道:“是否一戰,還要看閣下您的胸懷。”
李鳳仙道:“我的胸懷?”
陸小鳳道:“是的,如果兄弟能放下屠刀,那我們何必要一戰而分勝負呢?”
李鳳仙道:“也許是生死!”
陸小鳳道:“你有把握?”
李鳳仙道:“沒有,陸上龍王的綽號可不是白叫的,你們有兩個人,我們有一群人。”
平南侯道:“一群人也許有時候不敵兩個人,而且,我們很快就是不兩個人了。”
平南侯說的不錯,碧痕還有平南侯府的保鏢已經在路上。只不過陸小鳳和平南侯的輕功著實高人一等。
李鳳仙道:“可是,我們有籌碼!”
陸小鳳歎道:“不得不承認,你手裡確實有籌碼。”
李鳳仙道:“現在條件變了,只要高行空肯說出我要的那個人的名字,我可以放他一條生路。”
陸小鳳道:“現在你還這麽自信?”
李鳳仙笑道:“是的。即使你是陸小鳳,也不可能把他從我的鉤下救走,而且,你也救不了她們。”
陸小鳳看了看那些被嚇得瑟瑟發抖的仆人們,他不得不承認,即使他再快,也不可能救下這麽多人。
李鳳仙轉過身來,他問道:“你還有機會!”
高行空道:“好,好,既然一切由我開始,那就由我來結束。”
李鳳仙道:“你終於肯說了?”
高行空點了點頭。
李鳳仙道:“好!識時務者為俊傑!只要你說出這個人的名字我們的舊債一筆購銷。”
那領頭的和尚剛剛醒過來,恰好聽到了這句話,他大吼道:“我發誓,即使今天你放過了他,我們還會找上門來的。”
李鳳仙沒有理會他,專注地看著高行空。
高行空忽然一切都想通了似地,人一下子放松下來。
他的手輕輕地放在李鳳仙的離魂鉤上。
李鳳仙好像已經看出高行空的放棄,想要將離魂鉤從他的脖子上行移開,但只要他一動,高行空還是逃不掉他的致命一擊。
高行空道:“蘭景將軍只是在我的我鏢局裡安插一個會學說話的年輕人,他叫鸚鵡。當然是個綽號。”
李鳳仙道:“鸚鵡?”
高行空道:“他本名叫應武,因他善於模仿他人說話,所以叫白了我們都叫他鸚鵡。”
李鳳仙一怔道:“他主要負責什麽?”
高行空道:“我並不知曉,不過,隔一段日子,就會有人來到我府上與他交流,他們說的話我也聽不懂。”
李鳳仙道:“這個,我也有所察覺,但此人武功不弱,我兩次追蹤都被他甩開,此人好像天生有躲避追蹤的能力!”
高行空道:“我從未見過此人,此人多是半夜而來,他與應武會面後會離開,第二日,如果需要,應武就會進京向蘭景將軍匯報,我會安排一些人保護他的安全。由於並無實質性的貨物運送,所以也沒有人劫鏢,況且一路上只要是我們鏢局的人,官軍都會暗中保護。”
李鳳仙道:“怪不得你們的鏢總是會順利地進京。”
高行道:“兩年前的那晚,蘭景將軍突然來訪,說讓我最後幫他一次。”
李鳳仙道:“讓你們去截殺杭州城外的那家大院裡的人?”
高行道:“是的。”
李鳳仙道:“你就沒問問為什麽?”
高行空道:“我隻想快一點還完蘭景將軍的人情,所以……”
李鳳仙歎道:“所以,你就不問青紅皂白地殺了那麽些人!”
高行空道:“是的,我錯了,我錯了!我本可以事先驚動他們的,給他們一些人一條活路,可我,可我這麽多年來,一直渴望還了蘭將軍的人情,居然……”高行空長歎一聲。
李鳳仙道:“那個人可是身材健碩?”
高行空搖了搖頭道:“我只是在夜間偶遇過此人,並未有何印象,但好像並沒有你說的那樣。”
李鳳仙道:“你撒謊!”
高行空突道:“冤有頭,債有主,今日,我死了,一切就都結束吧!”
陸小鳳暗叫一聲:“不好!”
高行空突然握住了李鳳仙的離魂鉤,頭向後一仰。
高飛大叫一聲:“爹爹!”衝了上去,扶住即將要倒下去的高行空。
高行空顫聲道:“我的債還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