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陸小鳳在看一只花貓。
花貓就躺在他身邊的椅子裡睡懶覺。
陽光正暖,微風習習。
這樣的天氣不正是應該睡懶覺的時候嗎?
可是人卻睡不著。他們還有很多事兒要做,有很多事要想。
所以人並不比貓快樂多少。
兩壺酒已經喝掉了。酒很快隨著血液流到他身體裡的各個器官裡。酒這東西真是世上最偉大的發明。每每想到這兒,陸小鳳就特別感謝釀酒人。如果有一天,他真的退隱江湖,他一定要學會如何釀酒給自己喝。
陸小鳳算了一下日子,端午還有兩個月就到了。他忽然覺得自己應該早一點去臥雲樓,去那裡吃幾天名動天下的湖州粽子。再與臥雲樓主人下兩盤棋。陸小鳳不會下棋,但下棋的規則總還是懂的。陸小鳳與臥雲樓主下棋,不過是想讓他的朋友可以到處吹吹牛,至少有一樣他陸小鳳不行,那就是下棋。這也算是陸小鳳送給朋友的談資,也算是結清了吃粽子的錢。
陸小鳳打量了一下這間開在竹林裡的酒肆。
四面都是茂密的竹林。竹林外卻是說不出名子的各種高大的樹木。如果不是主人將這塊地開墾出來,人走在這裡想必是不見天日的。
店主人是個老頭,模樣有六十多歲,背不駝,腰不彎,兩隻眼睛小但卻總是笑眯眯的。店小二卻是他女兒,因為他管老頭叫爹。女兒健康結實,一頭烏黑的長發扎成了條粗粗的麻花辮,油亮油亮,卻不像城裡的一些女人頭上散發著刨花油的香味。
店主人即是店主也是廚子,女兒即是收銀的也是店小二。
只是這生意冷清得很。正午時分,正是上人的時候,可店裡陸小鳳一桌,還有四個拿劍的年輕人一桌。
那四個人中的年長的一個看上去也就二十三四歲的模樣。他拿的那口劍一定是把削鐵如泥的寶劍,因為那把劍的劍鞘上鑲嵌著一顆藍寶石。那三個年輕人好像只聽這個人的話。因為他們耳語的時候總是用目光去看那個年長的。
這四個人好像並不好色。因為他們從來沒有正眼看過店主那健康又漂亮的女兒。
陸小鳳隻點了一盤子筍乾和一盤子醬牛肉。
醬牛肉用來下酒,筍乾也用來下酒。
兩桌人都在吃酒,“店小二”卻沒了事兒乾,就抱起那隻懶貓跑到旁邊去坐了。她抱貓的姿勢很特別。她把貓仰面朝上抱著。那貓的脖子正枕在她嫩藕般的臂彎上。
貓一點都沒有生氣的樣子,哪怕它剛才正在熟睡卻被人打擾。
那姑娘一隻手抱著貓,一隻手輕撫貓的額頭,像一位母親。
陸小鳳看了有一會兒,那姑娘抬起頭來也看著陸小鳳。
陸小鳳臉一紅,他頭一次盯著一個良家婦女看這麽久,他不想別人把他當成登徒子。
那姑娘的眼睛很冷,仿佛一下子能看透你的心。
陸小鳳回過頭來吃了片筍乾。筍乾已經不多,但他似乎在猶豫還要不再來一盤。
對面的四個年輕人都穿著一身白衣,個個面容秀美。如果此四人扮作女人,恐怕比那女人還要惹人愛憐。
那年長的突然回頭對那姑娘說道:“小姐,請問前面就是蘭花谷嗎?”
那姑娘輕輕地把貓放在椅子上。那貓隻睜了一下眼睛就又閉上了,貓這個東西有個很重要的本領,那就是它想睡的時候閉上眼睛就能睡著。
那姑娘起身說道:“公子可問的是蘭花谷?”
那年輕人道:“正是!”
姑娘道:“公子是從何打聽到蘭花谷的呢?”
年輕人一怔道:“我在前面的吉隆鎮聽人說起過蘭花谷,
說那裡的蘭花很香。” 姑娘笑了笑道:“世上所有的蘭花不都是很香的嗎?為什麽非要去蘭花谷呢?”
年輕人道:“聽說一入蘭花谷,終身不受苦!可有這句話?”
這時候店主端了盤嫩筍過來,一桌放了一盤說道:“今兒難免有有幾位賞光,老朽就贈送一道菜請諸位嘗嘗。”
四個年輕人齊聲道謝。
店主把盤子放在陸小鳳的桌子上時,陸小鳳閃電般地伸手去抓那老漢的手腕。老漢的手被抓住,卻好像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似地問陸小鳳:“客觀可還有什麽要求?”
陸小鳳一呆,訕訕地抽回手來笑道:“老人家,我只是怕這麽好的菜不小心弄灑了,我這還有半壺酒沒喝完呢。”
店主把菜放在桌子,很穩。他做了多年這個生計,端菜的手自然很穩。這陸小鳳看得出來。
姑娘道:“爹,這人可是能吃能喝的,您可不能再賣給他酒了。”
老漢笑道:“開酒鋪的哪能拒絕客人要酒呢?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日雨和風呢?”老漢突然爽朗地笑起來。
那年輕人又問道:“老人家,蘭花谷可是從這裡走嗎?”
老漢回身笑道:“年輕人,向我們打聽蘭花谷的客人太多了,可是很多人都有去無回,據說那蘭花谷裡珠寶黃金,美酒佳肴,應有盡有。尤其是美女成群,招之即來,揮之即去,想必幾位公子也是想去那裡圖個快活?”
年長的說道:“這道也不是,只是我們在追一家奴,他偷了我們家的傳家之寶,到這裡忽然不見了,我們聽路人說他有可能去了蘭花谷。”
老漢道:“我勸你們還是不要去了,到了那裡,恐怕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還怎麽找得到你的家奴呢?”
老漢說的時候有意無意地看了看陸小鳳。
酒肆東邊不遠處就是官道。
出了福州府,到處可見清秀的小山。
有了山,那些路就依山勢而建,忽高忽地,路邊又多生高樹,景色怡人。可是這官道兩邊,卻是密不透風的叢林。陸小鳳想那蘭花谷必定不是在這官道上。
果然,老漢說道:“年輕人,蘭花谷或許只是個傳說,你一路趕來也不曾看見任何標識,我老漢今年六十八,卻也不曾去過一次蘭花谷,也未曾遇到過什麽蘭花谷,我勸你們還是回去吧!”
四人都不再說話。但陸小鳳知道,他們未必肯聽老者的建議。越是年輕人,越是聽不進去別人的建議。
可是他呢?
陸小鳳突然對這蘭花谷很有興趣。
02
四個年輕人騎馬在官道上消失了。
陸小鳳知道,他們去找蘭花谷去了。
陸小鳳喝得有點多。經過鎮遠鏢局和平王侯府的變故,他著實有點累了。
他現在討厭仇恨。
仇恨可以蒙蔽人的眼睛。他可以讓人的心裡什麽也裝不下,眼睛裡什麽也看不見。
當一個人心裡裝滿仇恨的時候,你即使給他吃最好的山珍海味,他必定如同嚼蠟。你即使給他最漂亮的姑娘,他可能也高興不起來。
陸小鳳不知道高飛是不是也會在心中裝滿了仇恨?
陸小鳳只希望高飛能處理好父母的後事之後,去京城找他的妹妹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陸小鳳希望他能忘記剛剛發生的事兒。他在九泉之下的父母必定不會怪他。如果死者有靈,他們必定會希望他們的子女能平凡普通地度過以後的日子,不要再打打殺殺。女兒相夫教子,兒子娶個普通人家的女人,生養兩三個孩子,人生不也就是這麽一回事兒嗎。
陸小鳳突然想,人要是能把以前的事兒都忘了就好!
可真的有人能忘記從前發生過的事嗎?
午後的陽光讓人昏昏欲睡。
店主人已經在一張桌子上趴著睡著了。
那麻花辮也靠著椅子在打盹。
這時候那貓卻醒了。
陸小鳳嘴裡發出輕輕地“吱吱”聲。
好像所有人在叫貓的時候都會發出這樣的聲音。
是不是因為這樣的聲音是老鼠發出來的,這些貓一代一代地被告訴聽到這樣的聲音時,一定要看一看,因為也許老鼠來了。
果然,那貓在看著陸小鳳。
貓眼裡的世界是什麽樣的呢?陸小鳳想,是不是在貓的眼裡,人是站起來的大老鼠,是不能吃的老鼠。陸小鳳越想越覺得有意思起來。看來,看一件事兒,或者一個問題的角度不同,結果自然是不同的。可是,貓怎麽想人又怎麽知道呢?
即使是人在想什麽,別人又怎麽會知道呢?
忽地想起莊周夢蝶的故事。人世間難道就是一場夢境?
那貓忽地向陸小鳳走來。
即使是貓,卻走出了老虎的步態來。
陸小鳳衝貓擠擠眼,又豎起一根手指“噓”的一聲,他示意那貓不要驚動兩個正在睡覺的人。
那貓竟似懂了,輕輕一躍,就跳上了陸小鳳的桌子。
碟子裡正好還有一片醬牛肉,陸小鳳把那片醬牛肉放在桌子上讓貓來吃。那貓只是聞了聞,卻並沒有吃的意思。
陸小鳳忽地想看看貓會不會喝酒?
於是,他把酒壺翻過來,裡面居然還有幾滴。
那貓湊過來,居然伸出舌頭舔了起來。
陸小鳳忽然想笑,這貓居然願意喝酒。
貓舔淨了那幾滴酒,抬起頭來看著陸小鳳。
貓的眼睛像一塊寶石。
忽地,陸小鳳知道貓看的不是他。
因為在那寶石般的眼睛裡,他看見了一個穿著白衣的人影。
陸小鳳猛地一回頭。
他赫然看見一個人站在竹林裡向他招手。
03
陸小鳳一縱身就躥了出去。
因為他認出那個光禿禿的頭和略胖的身子。
那個人,絕對就是老實和尚。
陸小鳳想知道老實和尚為什麽會在這裡。
可是他躥出來時,老實和尚也躥了出去。
老實和尚好像並不想見他。可是,老實和尚為什麽又要向他招手。
有人說陸小鳳的輕功比司空摘星還要好。
據說有一次悟空摘星喝多了酒對鐵肩道人說的。因為鐵肩道人問他:“你和陸小鳳的輕功誰的更好一些!”
司空摘星想也沒想就回復了他:“當然是陸小鳳!”
鐵肩道人又問他:“那你覺得陸小鳳能不能接下西門吹雪的那一劍?”
司空摘星道:“他能接下葉孤城的那招天外飛仙!”
鐵肩道人再什麽也沒問。
但此刻,陸小鳳卻覺得老實和尚的輕功甚至比他還要好。
因為他已經使出八分力氣,老實和尚還離他有三丈遠。
林子裡的樹木太密也太高,又有藤蔓縱橫交錯。偏偏腳下又是苔蘚濕滑,亂石叢生,陸小鳳不熟悉地形。
可老實和尚卻像是在這裡生活了一輩子一樣上躥下跳。
有時候,遇到一些驚險的地方,老實和尚居然會停下來等一等陸小鳳,讓他喘口氣。生怕陸小鳳把他追丟了似的。
陸小鳳喊道:“喂,賊禿,你是不是不好意思見我才跑得那麽快!”
陸小鳳又喊道:“你信不信我把你的秘密說出去,歐陽情說你不是個男人!”
可是任憑陸小鳳喊什麽,老實和尚就是不回頭,全當他是在放屁。
陸小鳳追了老實和約一個時辰。
他忽然不跑了。
他想通了,只要他不跑,老實和尚也不會跑。
果然,老實和尚果然站住了。
陸小鳳乾脆坐在一塊大石頭上。
他算了一下,一個時辰裡,他們已經翻過了兩座小山。
他的確有點累了。
老實和尚在遠處看著他。
陸小鳳索性把鞋子也脫了,又把襪子也脫了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再後來乾脆躺在石頭上閉上了眼睛。
這林子裡光線雖然黯淡,但那陽光卻也順著樹葉的縫隙穿透而來,人躺在石上,非常舒坦。
恰好又聞得到絲絲縷縷的蘭花香味,陸小鳳更不願意動了。
老實和尚終於開口了。
他說道:“喂,陸小鳳,你怎麽不追我了?”
陸小鳳道:“我追不上你。”
老實和尚道:“我可以等你。”
陸小鳳道:“你不用等,你自管去做你的事兒去!”說完這句話他心裡幾乎已經樂開了花兒。
老實和尚怔住:“你不追我了?”
陸小鳳道:“是的,我不追你了。”
老實和尚道:“那你也不問問我為什麽會在這兒?”
陸小鳳其實很想知道,老實和尚怎麽會在這兒。但是他知道他越是想問,老實和尚越是不肯告訴他。
陸小鳳道:“腳長在你身上,你在哪兒和我有什麽關系?我又不是你爹!”
老實和尚道:“你佔和尚的便宜!”
陸小鳳道:“我怎麽會佔和尚的便宜,和尚手裡又沒有饅頭可以吃!”
老實和尚向前邁了一步,警覺地說道:“其實你的輕功比我要強很多,你再追我一個時辰就能追到了。”
陸小鳳搖搖頭道:“不,我覺得你的輕功要比我還好!”
老實和尚頭晃得跟撥浪鼓一樣道:“不,你的輕功比我好,你只不過是不熟悉這裡的環境罷了。”
陸小鳳道:“反正我不再追你了,你走吧!”
老實和尚突然像遇見了一個難題一樣撓著頭道:“那你不問問我為什麽對這裡這麽熟悉?”
陸小鳳乾脆不理他了,他把頭一歪,順手揪下一根草根叨在嘴裡咀嚼起來。
老實和尚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他既不敢靠得太近,又不敢離得太遠。靠近了,他怕陸小鳳一把抓住他。離得遠了,又怕陸小鳳再追不到他。
陸小鳳把野草吐出來,開始穿襪子。
老實和尚的眼睛一亮。
陸小鳳開始穿鞋子。
老實和尚幾乎要笑出聲來。
陸小鳳已經站起來了。老實和尚已經準備跑了。
可是,陸小鳳突然一轉身向回跑去。
老實和尚一呆,縱身一躍撲向陸小鳳。
陸小鳳在前面跑,老實和尚在後面追。
就在剛才,還是陸小鳳追老實和尚。
現在,卻是老實和尚追陸小鳳。
陸小鳳跑幾步一陣就停下來。他停下來,老實和尚也跟著停下來。
陸小鳳笑道:“你怎麽追起我來?”
老實和尚道:“你不追和尚,和尚自然追你,山不走近你,你就得走近山。”
陸小鳳道:“既然山不肯走近你,你幹嘛非得要走近山!”
老實和尚道:“因為和尚喜歡看山。”
陸小鳳道:“和尚看得山一定是山?”
老實和尚道:“你心裡要是把它當做山,那它必定就是一座山。”
陸小鳳歎道:“和尚能把山看成水嗎?”
老實和尚想了想道:“可以!”
陸小鳳一愣,問道:“如何把水看成山?”
老實和尚笑道:“你說它是山便是山,你說它是水便是水,全憑你自己的判斷。”
陸小鳳一呆,和尚說的話有道理嗎?想想,也不是很有道理。說山是山,說水是水。就如小孩子,他說水是山,水便成了山。他把山說成水,山就成了水。這完全是因為小孩子並不知道山是什麽水又是什麽。正是因為大人們告訴他,山是山,水是水。所以,他們的腦海裡便有了山水的形狀和姿態。如果,你小時候,父母把水叫做山或者把山叫做水,而你長大的過程中又無人給你改正,這水和山不就調換了嗎?
陸小鳳突然覺得人的思維很是有趣。
如果不是和尚這句話,他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陸小鳳的眼睛亂轉,他似乎想把這個問題想明白。
可是又不知道從何入手。
老實和尚卻緊張起來。他知道眼前這個人,有著極高的智慧,當他轉動眼睛的時候,必定想出了一個什麽鬼主意。
就在老實和尚想不明白陸小鳳下一步要做什麽的時候,陸小鳳卻飛也一般地向後跑了過去。
老實和尚拚勁全力撲了上去。
忽地,陸小鳳硬生生地站住了。
他頭也不回地伸出了兩根手指。那是天下最絕妙的兩根手指。
只要他伸出兩根手指,他的手指從來就沒有空過。
這一次,他想點中老實和尚的穴道。
可是,這一次,他卻忘了老實和尚有個光頭。
他自然沒有空手。
但是老實和尚的頭重重地撞在了他的後背上。
沒人以經受得起老實和尚重重的一頭。
所以,陸小鳳一下子就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