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打著火把走到屠跟前,明亮橙黃的光芒在黑暗中與風抗衡,火光閃爍,二人的面龐忽明忽暗,影子在地上不停進行著虛實變換,只有屠身旁的“巨人”不為所動,在火光的映照下,它顯露出駭人的真容。
龐大的身軀上長滿各式各樣的獸頭,每個獸頭周圍都環繞著尖牙利爪和森森白骨,它們有些還保留著生前撕扯啃咬的動作。
色彩斑斕的皮毛、飛羽和鱗片附著在尚未腐爛的部位,濕噠噠的肉塊上各種顏色的未知液體從上面緩緩滴落,其來源大概沒人願意知曉。
風像蛆蟲般在“巨人”身上尋找著可以鑽進的孔隙,在那些微張的口與空洞的眼眶裡竄進竄出......
噓......
“巨人”將食指豎在嘴前發出悠長的警示。
請噤聲,死亡要向生者宣戰了。
這就是屠的造物——一座屍骸塔。
以白骨為基座,以屍身為塔身,越往上構築“巨人”軀體的屍骸腐爛程度越低,從上至下,亦是從新至舊,死亡的進程在此一目了然。
白骨之下的大地是死亡的歸宿,而起點則藏匿在黑暗的塔頂中,一隻鼠兔正於此安息,一場死亡正由此展開。
如此駭人之景,似乎瞥上一眼都會換上某種惡疾、噩夢纏身。
值得慶幸的是以屠的腳力跑不了太遠,加之石頭屋的位置相對偏遠,附近既沒其他住戶,人們也不會在有屠姓居住的區域放牧,他“發現”不了更多、更大的生靈,無法繼續將塔的規模擴大,見識過這份駭人景象的可憐蟲,寥寥無幾。
“狐狸。”屠抓起獵物,直勾勾地盯著父親。他雖有些力氣,但遠不夠將這畜生拋到塔頂,只能求助,不過這幅毫不退讓的姿態,怎麽看都不太合適,顯得有些鄭重。
他不知道世上還有一種叫做撒嬌的方式,可以讓他這樣的小孩從大人那裡獲得想要的一切,這遠比直勾勾盯著要簡單有效。
父親沒說什麽,顯然這種相處方式父子二人已十分熟悉,他將火把遞給屠,順便接過狐狸,看都沒看便隨手一拋,那具屍體精準無誤地落在塔頂。
屠的興趣使然已做到如此地步,他雖覺得有些過分和不妥,但同樣深知在屠將要承接的天命面前,這份無憂無慮的歡樂是何等珍貴。
留給屠的時間不多了。
屠姓擁有的血脈強大且危險,他們必須盡早學會節製,若放任自由......
他抬頭看了眼矗立在此的“巨人”,臉上依舊波瀾不驚,腦海中閃現出過往一幕:
天色陰沉,不知為何時何刻,他撐著一面厚重的木盾靜靜地坐著,空無一人的草地上插滿了箭矢,一叢叢箭羽取代了原有的植被,耳邊嘈雜密集的刀劍錚鳴如同惡鬼亂弦,殺伐之聲由遠及近,響徹原野。
王朝的將士拿著刀劍爬上山丘,震天的嘶吼中,一排排人影踩著死亡向他發起進攻,他是眾矢之的。
真吵啊。
他心想。
突然,弦斷了。
人影毫無預兆地同時倒下,他們就著衝鋒的勢頭從山坡上滾落,最終像是山石般躺在地上不再動彈。
一道暗紅的光芒悄無聲息地縮回他的掌心,那抹僅存的紅色逐漸暗沉,最終只有漆黑如夜的霧在他周圍不斷翻湧。
“......”沉悶的呼吸聲在血脈中響起。
不夠,還遠遠不夠。
他繼續坐在空地上,在屍山環繞中,
靜靜地等待著下一次收割。 劈啪劈啪......
父親在一陣爆響中回過神來,屠已經一把火將“巨人”點燃,濃煙與火焰驅散了黑暗與鴉群,若不是那冒著火焰的屍骨太過醒目,無疑是開辟了一片光明純潔之地。
火焰越竄越高,滾滾熱浪與皮毛燃燒的惡臭將父子二人逼退。烈焰中尚有血肉的屍身滋滋作響冒著熱氣,那些屍骸漸漸化為白骨,那些白骨張牙舞爪被火焰啃噬漸漸碎裂成灰。
這幅圖景不該存在於此,它更應出現在某場惡靈祭祀,亦或是不該存在於人世,煉獄才是它的歸宿。
在這片草原上,馴服不了的牲畜會被立刻屠宰,想要生存必須在必要的時候表現出應有的順從。
將三年以來日複一日壘砌而成的屍骸巨塔親手付之一炬,屠卻表現得毫不在意。這座塔在他未察覺之時長得太高了,高到他無法繼續增加它的高度,高到快要脫離他的掌控。
對屠來說,失控同時也意味著失去樂趣,無趣是他的死敵,消滅死敵理所當然。
“巨人”轟然倒下。
“塔,你就叫塔。”父親看向屠,神色凝重。
屠不懂這個陌生的字是什麽意思,他扯著父親的褲腿,滿眼疑惑。
他現在已成為屠塔。
可父親沒做任何解釋,轉身徑直離開,屠塔只能舉著火把緊緊跟著。
在他們身後,“巨人”的骨灰被風揚起,飄散進草原的黑夜,天際為之響起轟隆的雷鳴。
術狼語中:塔——孤立高聳的神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