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下漸半,屠不緊不慢地跑著,手上鼠兔的屍體已徹底涼了,捏起來也不再柔軟,身後那些橙黃眼睛還小心翼翼地跟隨,它們較之前更加明亮、急切,烏鴉也在屠的頭頂盤旋,不停地慘叫,像是在宣告著即將到來的死亡。
晚風驟起,屠低下頭放慢了腳步,他背後的尾隨者不約而同地後退了幾步,見屠沒有其他動作才選擇繼續跟上。
越是謹慎的獵手越是危險,還沒有到能一擊必中的距離,不能打草驚蛇。
黑暗與未知無論在何時何地總能撂倒愚蠢軟弱的家夥,現天色昏暗將近無法視物,自然也沒有誰能看到屠不時用眼角余光悄悄往後瞥,滿眼的狡猾,嘴角卻勾起天真的笑,如此反差同時出現在一張稚嫩無害的臉上,簡直頑劣至極。
他一直在耐心等待,那毫無防備的後背只不過是誘敵深入的偽裝。
寒風再起,隨之飛舞的草葉擁有尖銳的頂端與利刃般的邊緣,不僅能遮擋視線,也能對脆弱部位造成不小的傷害,屠扔下鼠兔將手護在眼前,若無其事般繼續前行,但——
等待在這一刻結束了。
夜色中那幾雙橙黃的眼睛暫時被屍體的氣味引誘,等屠走了有一段路,它們終於按捺不住快速向氣味來源靠近。
鼠兔雖然肥碩,但遠不能填飽所有的尾隨者,可若是能獨享......
風繼續吹,尾隨者們在草叢中快速穿行準備搶佔先機,其中一隻敏銳地嗅出風中氣味的細微改變,它警覺地抬起頭,頓時發出淒厲的慘吠,視線中一路小心提防的目標沒有繼續前行,此刻已經折返並正向它們急速襲來。
這次蓄謀已久的奇襲,迎來了它聲勢浩大的終章。
一道赤紅的影子在黑暗中掠過,屠卸下弱小無力的偽裝,腳下沒有半分遲疑,他身上的輪廓像孕育著火焰,那如同霞光般鮮亮的顏色擴散開來,頭頂的鴉群立刻驚叫著飛向高處,得到示警的尾隨者也立馬慌不擇路四散而逃。
也許是那具屍體太過肥碩,與它僅幾步之遙的那雙眼睛第一時間沒有選擇直接逃走,而是向前去叼那隻唾手可得的鼠兔。
狼窩裡的金器,
鷹巢裡的玉石,
不要染指,
不要貪圖。
世上的貪欲,
超過所需便是罪過,
超越死亡便是愚蠢。
顯然沒有人教會它這首草原上耳熟能詳的歌謠,很快它便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價。
氣喘籲籲的屠將一隻狐狸拖出草叢,他剛才跑得有些快,耗了點力氣,不過心裡卻是十分高興,他已經有好久沒抓到過這麽大的野獸。
狐狸毛茸茸的尾巴幾乎和它纖瘦的身體等長,無法在夜色中看清它具體的毛色,總之斑駁雜亂,嘴尖而長,口中還叼著那隻鼠兔,但它自己現也一樣成為屍體,那雙狹長橙黃的眼睛裡,光芒逐漸暗淡,最終連不甘也消失殆盡,只剩漆黑的夜。
“畜生就是畜生,腦子不好,這麽多次,也不聰明。”屠揪著狐狸尾巴想。
沒有月亮,也不見星辰,聽這風聲,今夜大概是要下雨,父親在屋外為他點燃了篝火指明方向。那些僥幸逃脫的眼睛在遠處駐足觀望終是沒再跟來,他揪著狐狸尾巴往回走,烏鴉繼續在頭頂有一聲沒一聲地叫著。
鼠兔的屍體從空中落下摔在地上,黑暗中發出沉悶的一聲,聽著不像是砸在草地,看不清具體掉在哪兒,屠找了會兒才找到,
可憐的鼠兔盡管口鼻裡滲出了血,仍被他撿起來再次拋向空中。 ......哢噠。
這次聽起來不像是落在地面的聲音,看來是成功了。
可這又該怎麽辦?屠掂量著手裡狐狸的份量有些犯難,家裡的皮子已經夠多了。
“阿爸!火!”他糾結了一陣,朝著篝火的方向喊。
石頭屋前,父親拿起火把聞聲而來,他的腳步永遠不緊不慢,似乎世上沒有什麽能使他產生動搖,反倒是父親自己,走到哪兒,哪兒便充滿寒寂,連蟲子都不敢滋聲。
火光由遠及近愈發明亮,周遭的黑暗也愈發濃鬱,各種不詳正在其中孕育。
屠瘦長模糊的人影從腳下向後不斷延伸,直至與黑暗融為一體,而在一旁,另一道山嶽般的影子則連接著屠身旁的“巨人”。
獨自一人置身於草原的黑夜,與野獸同行,屠自認為這只是簡單平靜的日常。
而只有在看護下才能自由活動的孩子,做的都是些用泥塊堆房子、在牲畜頭上插各種花朵、學著大人說話之類的事,屠的日常對他們來說,從各種意義上都太過危險。
但屠與他們之間並非毫無共性,至少堆房子他就很喜歡,只不過他從不用泥塊。
從四歲開始, 屠便同今日一樣獨自探索世界,他的探索總是伴隨著死亡,起初他剛能站穩行走,各種蚊蟲就在他手上一命歸西,待他能夠跑動,先前僥幸逃走的鼠、蛇、蛙、兔也沒能從他手上生還。
那些不同於蚊蟲的屍體不知是如何吸引到屠,把玩它們時他眼裡總閃爍著光,就在那時,屠養成了將屍體堆在一起的怪癖,這其中究竟有何樂趣,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很快便使石頭屋周圍的草地就變成了一片死亡禁區,一座低矮的屍塔慢慢壘起來,屍體的氣味吸引了狐狸、鴉、禿鷲這些以此為食的動物,與死亡打交道便不該奢望全身而退,它們中的一部分也在屠的算計下成為堆砌塔的磚石。
不同於鼠、兔、蛇,後來者擁有更大體型以及與其相匹配的大骨架,為塔提供了更加穩固的支撐,得益於此,屠的塔隨著他一天天的成長,壘得越來越高,到最後遠遠高於屠自身,以至於他只能通過投擲,才能將屍體放置其上。
新鮮的屍體覆蓋著腐爛的陳屍,塔身乾燥的的表面變得濕潤,除卻露水和雨,各種不明的液體也從各處間隙滲漏出來,塔的色調也由單灰暗變得鮮豔,或許將它稱作塔已經不準確了,那更像是小型的血肉堡壘。
任何一種在草原人眼中象征著死亡的動物,都能在塔附近找到,禿鷲與鴉盤踞上空,狐狸在草叢窺伺,泥地裡飛舞的蚊蠅像是永恆的灰燼,它們的啼叫、尖嘯與嗡鳴此起彼伏。
屍體發酵的氣味籠罩著這片區域,風吹向何處,何處便能嗅到濃鬱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