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他們打,把錢,發下去,發下去,發下去……”
渾身是血的秦羽,躺在聖殿大廳潔白的地板上,嘴裡還在喃喃說著。
獅牙衛關閉大門,死死頂著門栓。
秦羽是在自虐嗎?
是的,因為他要打掉自己的負罪感。他必須替戴拿挨這一場刑罰,他才能安撫自己的靈魂。讓自己不至於心靈崩潰。不至於再被與戴拿有關的噩夢驚醒。
然後,才能坦然地以戴拿的身份生活,完成他顛覆龐巴迪家族的計劃。
聲勢浩大的圍攻持續了半小時,被一陣整齊而震撼的馬蹄聲打斷。
“驍騎營全體,驅散暴民,救出城主!”
綠色戰袍的驍騎營騎士,從街上呈隊列接近,然後衝進人群,肆無忌憚地用馬蹄踐踏、衝撞,長矛殺戮,造成至少二三十個平民死亡,近百人受傷。
在驍騎營的驅趕下,人群終於在恐懼中散開,各自逃離。
驍騎營驅散了人群,擺好隊列,一輛金黃色的馬車衝到聖殿門口,匆忙停下。
門被兩個騎士拉開,一個衣著華美的貴婦人從馬車裡一下跳了下來,快步走到聖殿大門口。
“開門!我是銀獅伯爵的夫人,斯坦麗·龐巴迪!”
獅牙衛聞言,趕忙打開了大門。
貴婦人一個箭步就衝到了秦羽的身前,一把抱住他,眼淚嘩啦啦地流,哭天喊地。
“我的好侄兒啊……你這是發了哪門子瘋啊……”
……
聖殿鞭打事件之後的第二天,街頭巷尾依然在熱議,大家都說,如果不是最後驍騎營驅趕人群,戴拿一定是要被活活打死的。
關於秦羽為什麽要這麽做,人群也是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不過,由秦羽口中說出的、戴拿的那些惡行,倒是廣為傳播。
確實有人相信秦羽是想“贖罪”,或者說是懺悔。
不過,大部分的人認為,戴拿的罪孽,可不是吃點苦頭、發幾張【贖罪券】就能抵消的。
不過,很快就有禁令傳出,禁止討論“聖殿鞭打事件”,違者,死。
獅牙衛實行了宵禁,加強了巡邏,街上飄著一層淡淡的血腥味,行人再也沒有興趣談論傳聞。
寒鴉城,城主府。
秦羽呻吟了一聲,緩緩睜開眼睛。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肥胖白皙的臉,抹著鮮豔的妝容。
“侄兒,我的好侄兒!你終於醒了,把姑媽給擔心壞了喲!”
說完,那張肥臉就在秦羽的臉上蹭來蹭去。
秦羽嚇了一跳,趕忙閃到一邊,這麽一動,牽扯得全身肌肉酸痛。
他低頭一看,自己正躺在床上,上身纏滿繃帶。
“啊這……”
秦羽敲敲自己的腦殼,終於想了起來。
這三天,他一直在做夢,夢裡無數人過來抽打他,有小隊長崔斯特、中隊長布萊特、德薩、行刑官昆都斯、稅務總管柏雷克,甚至有女祭司雪莉·法絨。
秦羽長出了一口氣,摸了摸腦門,還有點發燒,看來自己一直在昏迷。
看著眼前的貴族肥婆,秦羽使勁想了想,終於想起來了,這是戴拿的姑媽,銀獅伯爵的夫人,斯坦麗·龐巴迪。
她怎麽會在這?
“我的乖侄兒,”斯坦麗夫人的臉上洋溢著興奮的表情,“你的好事要來了!”
她下意識地要抓住秦羽的雙肩,秦羽趕忙躲開。斯坦麗夫人以為自己弄疼了他,
趕忙收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好侄兒,姑媽差點忘了你有傷。不過……”
斯坦麗夫人充滿疑惑地問道:
“你為什麽要讓那些暴民打你?還……還給他們發錢?你是不是想不開啊?想不開要跟姑媽說啊,啊?要不……你就抽那些下人一頓,出出氣!你不知道,那天,要不是姑媽正好帶著驍騎營來,乖侄兒,那後果可真是……不堪設想啊!”
秦羽一愣,驍騎營?趕忙問道:
“驍騎營做了什麽?”
“驍騎營……”斯坦麗夫人得意地說,“驍騎營把那些暴民殺了個落花流水,雖然也跑了好多。不過好侄兒,你不用擔心——”
斯坦麗夫人越說越興奮,臉上帶著殘忍的笑容。
“姑媽已經讓獅牙衛查好了,凡是那天在聖殿門前打了你的,統統抓了起來,全部……梟首!頭顱掛在聖殿前, 讓他們知道……”
秦羽如遭雷殛,什麽都顧不上,下床往門外衝去。
“讓他們知道……龐巴迪家族不是好惹的!唉,好侄兒,你幹什麽去?”
斯坦麗夫人轉過頭,大聲叫喚。
秦羽已經衝出了城主府。
“備馬!”
一眨眼的功夫,秦羽騎著馬衝出寒鴉堡。
大街上行人寥寥,見到狀若癲狂的秦羽,都紛紛避開,小聲嘀咕。
街上飄著一層薄霧,有一股嗆人的焚燒味兒。
幽暗的街角和暗巷,仿佛有靈魂在嚎哭。
秦羽惶急地抽著馬鞭,雙目圓睜,青筋畢露。
“不可能的……”
“不可能的……”
“不……”
馬蹄止步,秦羽勒住韁繩,打了一個寒顫。
聖殿門前,殘破的旌旗在飄蕩。
白霧彌漫,像一尊巨獸蟄伏在地獄的入口。
幾十根高高聳立的木柱,每一根上面都插著一根長矛,長矛上面,是……
血紅的頭顱。
立柱下方,一座巨大的灰燼堆還未完全冷卻,殘余的黑色骨殖,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秦羽猛地閉上眼睛,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感襲來。
他抱緊了馬脖子。
“為什麽?”
秦羽的嘴唇顫抖著,小聲地問,卻不知在問誰。
“為什麽殺人這麽容易,救人,卻這麽難?”
為了贖罪而行的善舉,卻造下了更多的罪孽。
神以贖罪的名義,降下了一場殺戮的盛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