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險惡,那你為什麽要進來?”格萊有些不明所以。
“為了錢啊,為了那一點點的希望,奢求改變自己的生活,你大概不會懂吧?”安娜大笑起來,有些近乎癲狂。
“我每天都在過什麽樣的生活你知道嗎?”安娜盯著格萊的眼睛,一邊嘴角自嘲一般地上揚,“夢境之外,要照顧生病卻付不起醫藥費的家人,要每天面對年幼弟弟的無理取鬧,哦對了,他大概還患有腦子方面的問題,智商不太正常。夢境之內,我的身份是低賤卑微的園丁,雖然是在最大最好的花園裡面工作,可是有時候我真的希望我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至少不會感到累感到苦感到絕望……”
雖然不是感同身受,但是多年了也沒少因為錢而苦惱的格萊在聽了安娜的訴苦埋怨之後也清晰地理解了她的心情。
如果不是因為錢的問題,格萊不可能兩年沒回家見南恩,以至於對於哥哥的失蹤一無所知。
對於調色盤上的留言,格萊有了初步猜測,那就是南恩早就有所預料,他們二人會因為夢境的事而被卷入不知名的危險,而這危險現在看起來是真實存在的。
“怎麽會不懂?”格萊輕輕開口,松開了匕首。
“你懂?可是有錢人從來都不會懂,”安娜認真地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著,“買賣夢境的,不是有錢人就是視錢如命的,而使者,不過是他們的棋子,無法預料生死,也從來都不重要。”
千萬不要參與夢境交易。
那句,南恩的留言。
到底是因為什麽,她和哥哥到底跟夢境有什麽特殊的聯系?
格萊有些煩躁。
“這就是你對默依下手的理由?是因為嫉妒蒙蔽了你的雙眼吧?”格萊挑眉看向安娜,用刀尖指著她,她已經聽出來了,安娜自己的苦命遭遇以及她眼中的有錢人,“你走吧,你和那些亡命之徒也沒什麽區別。”
“是啊,我就是亡命之徒啊,”安娜大笑起來,突然抬手去搶格萊的匕首,格萊雖然料到她會出手,卻沒想到這麽快,匕首被安娜打落在地,兩人僵持著都要去搶匕首。
“沒想到,你會發現對默依下手的是我?”安娜盯著地面的匕首,彎腰如蓄勢待發的弓箭,準備與格萊比速度撿刀。
“那花香來自你身上,在墓地的時候,默依就是被這花香吸引。”格萊眼睛同樣盯著地上的匕首。
兩人生怕在黑暗之中一不留神就盯丟了地上匕首微弱的反光。
風吹拂樹葉,遮擋了照在匕首刀刃上的月光。
兩人頓時緊張起來,急忙在黑暗中搜索匕首的位置。
嘀嗒。
有什麽滴落到了地上。
兩人同時抬頭,看見漆黑的一片樹葉之中有一雙發光的眼睛。
嘶嘶——
“蛇!”安娜猛地後退一步,月光從樹林間隙透落下來,這是一條身形巨大的蟒蛇,它饑餓地吐著信子。
格萊反應過來的時候只看見長而扭曲的蛇尾飛竄而去。
蛇選擇了撲向安娜。
格萊眼疾手快地一把抓起匕首,跟著安娜跑了過去。
安娜一路逃竄,她不確定自己能否跑過蛇,也不知道蛇跑到了哪裡,臉頰手臂傳來被樹枝刮傷的疼痛,安娜已經顧不上這些了,只顧一路奔跑。
安娜傷口的血腥味一路引誘著饑餓的蟒蛇,它身形靈活地從樹叢之間穿梭,距離安娜越來越近。
安娜害怕地尖叫,
將手中的蠟燭向後扔去,火苗開始燃燒樹葉,格萊被困在了火焰外,蛇卻並沒有被火焰燒到,它已經在火焰之內了。 “該死。”格萊隻得短暫繞道向前追去。
前面露出一片空地,顯然已經到了樹林盡頭——懸崖的邊緣。
此地由於沒有了樹木的遮擋,月光落在地面很是清晰,安娜已經看到了深不見底的懸崖。
月光不再從上方灑落,而是有些沉斜,不知是否快要黎明。
安娜停住了腳步。
為什麽,今天明明是想在這裡殺死維帝亞的扮演者格萊的,如今要死在這裡的確是自己。
為什麽不去製裁那些有錢人,那些人明明有著那麽好的生活,他們會越來越好,而貧苦的自己只會越來越慘,越來越不值得命運的眷顧。
命運確實是不公平的,也一直都是。
安娜看了看身後近在咫尺的蛇,意識到自己馬上就要葬身蛇腹了,不禁有些奇跡般地釋然。
也許命中注定讓她經歷如此多的痛苦,就是為了告訴她,只有死了,才是真正的解脫吧。
那似乎也沒什麽不好的吧。
蟒蛇纏繞住了安娜,蛇身越收越緊,也許被勒死之後就要成為蛇的夜宵了吧,安娜閉上了眼睛。
突然蛇身猛地一抖,安娜感覺自己被松開了,睜開眼睛的瞬間看到格萊拿著匕首扎在了蛇身上。
安娜的目光充滿驚訝與震驚,在兩人直接蛇選擇了安娜, 安娜一路逃命,格萊是完全可以安全離開的,為什麽要救她?
她不是明明已經知道了給默依下藥的是自己嗎?為什麽要救一個想要殺自己的人?
安娜看著蟒蛇轉向了格萊,它眼中滿是憤怒,蟒蛇由於疼痛瘋狂地扭曲著身子撲向格萊,格萊用匕首回擊,可是蟒蛇身子光滑,匕首並不容易刺中。
“為什麽要救我?”安娜平複著已經被勒得喘不上氣而劇烈跳動的心臟,對著格萊大喊。
格萊沒有功夫搭理安娜,只是喊了一句,“你給我滾遠點,身負罪惡的人這麽痛快就死了太便宜你了,我願意相信你只是迷路,自己悔改吧。”
安娜突然鼻子一酸,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狼狽地爬起來,向著樹林沒命的跑去。
樹枝刮破皮膚的痛感很真實,真實到安娜感覺不可置信。
為什麽,會有人在乎我的生死?為什麽那個人還是我剛剛想要殺死的,無比嫉妒的人。
“為什麽啊——”安娜痛苦地大喊,驚地樹林裡棲息的小動物們沙沙逃竄。
安娜撲倒在地上。
“你憑什麽要救我?”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由於恐懼而奔跑了很遠。
我不能拋下格萊,她憑什麽救我,她沒有理由救我,我不過是個罪人罷了。
安娜慌亂地站起來,向著懸崖方向跑了回去。
格萊的舍命相救,便是安娜人生中感受到的最真摯的情感,她的罪惡之心在此刻得到了救贖。
她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嫉妒與仇恨是多麽的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