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邊掙脫著螺珠的手，一邊說道，“你母親可能也走了吧，你趕緊回家去看看。”“胡說！”螺珠提高了音調，“我家哪有房子，我母親可沒地兒去。你快說，看見她沒有！”“珠兒你輕點，你都捏疼我了，你這手勁怎麽這麽大，哎呦呦。”銀鈴疼的呲牙咧嘴。螺珠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趕緊送了松手，“好鈴兒，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急了。你說莊子鬧鬼，到底是怎麽回事?還有我母親呢?你快告訴我啊。”銀鈴揉了揉手腕，抬頭看了一眼螺珠的眼睛。看來今日話不說透，自己是走不了了。

　　“你說什麽！在哪裡！我母親在哪裡！”螺珠幾乎是嘶吼著喊出這句話。她拚命搖晃著銀鈴，卻忘了自己練了功夫氣力大增，直把銀鈴搖晃的摔在地上。“你冷靜點。”銀鈴掩住口，差點吐出酸水。“對不起。”螺珠蹲下來扶住銀鈴的肩，眼淚黃豆似的滴下來。“想哭，你就哭吧。”銀鈴心疼地看了看她，“其實我也不相信什麽鬧鬼，但是綠蘿和你母親相繼死去，還是同樣的死法，同樣的地方，我們都惶恐，下一個會是自己。”“我母親，我母親你們埋在哪裡啊?”螺珠的身子也軟了下來，銀鈴支撐不住她，兩個人一起倒在地上。“就是從前莊主買的那塊地上，碑是管家用你的名義立的，你快去吧。”

　　到底，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自己出去了一個多月，承南山莊就變成了這樣?莊主呢?夫人呢?母親為什麽死了?母親是誰害死的?螺珠一路擦著眼淚，若是自己當初沒有出莊，若是自己把事情告訴了母親，是不是就不會這樣了，是不是自己就可以保護母親了?她深深地自責著，即使內心明晰於事無補，卻也忍不住去想。

　　“母親李戚氏之墓”，管家果然以她的名義立了這塊碑。螺珠伏在碑上，失聲痛哭起來。她自小沒見過父親，父親早在她出生前就走了。她打小的記憶，就是母親帶著自己在承南山莊，一手拉扯自己長大。自己古靈精怪，不喜歡和內向的母親說話，總喜歡湊在夫人跟前，偷溜出去莊外長見識。母親總是在背後慈愛地看著自己，每周都給自己做最喜歡的糕點，自己腳上的這雙鞋啊，就是母親年初，給自己做的。螺珠想著想著，悲痛更甚。銀鈴說母親和綠蘿的死法一模一樣，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母親究竟得罪了誰?螺珠突然有個大膽的想法——開棺。

　　螺珠看了看母親的墓碑，又是兩行眼淚湧出。不行，我一定要弄明白母親究竟出了什麽事情，一定要。螺珠直覺這裡邊有鬼，悲痛沒有完全掩蓋她的理智，她想起來綠蘿死時那個奇怪的石頭，它現在還在自己的屋子裡。

　　“母親。”螺珠抹了一把眼淚，“您會原諒我這麽做的。珠兒會為您重新立碑，珠兒要為您報仇。”她又擦了兩把眼淚，四顧無人，催動掌力，墳堆逐漸冰凍成塊，螺珠略一發力，墳堆隻微微動了一下。她突然明白，這不是功力尚且不夠的原因，自己掘墳已是大不孝，怎可再使用武功，擾亂母親。

　　螺珠決定以手掘墳。

　　天氣已經很冷了，螺珠也已經不再哭了。她只有滿是鮮血的手，和滿眼堅定的神情。棺材已經露了頭，螺珠顧不得劇痛的雙手，只是拚命地刨土，刨土。她不明白老天為什麽要這麽對她，她明明沒有做錯過任何事情，明明沒有苛待過任何一人，為什麽她的母親好端端地死於非命?為什麽她癡心的顧大哥心裡裝著別的姑娘?為什麽她深愛的承南山莊竟變成了現在這個模樣?為什麽?這一切到底都是為什麽?她沒有眼淚了，

她用她微小的身體，伏在裝著親人棺材板上。她好累，幾乎就要刨不動了。但她一定要的，母親，還有綠蘿，她們的死一定隱藏著什麽秘密。　　莊裡的人大抵是慌亂中草草埋了母親，竟連棺材也未曾封蓋。螺珠的手顫抖著，她一點點推開棺蓋。她多希望此時不是自己一個人，如果蘭兒妹妹在多好，如果……如果顧大哥在多好。螺珠說不清自己的心情是什麽樣的，雙手不聽大腦的使喚，她不敢再推了。螺珠深吸了一口氣，方才她的腦海裡竟是兒時母親陪自己玩耍的舊景，現下卻是一片空白了。棺材蓋被慢慢推開，一股螺珠從沒想象過，也從不敢想象的味道撲鼻而來，她還沒鼓足勇氣朝裡頭望一眼， 就抑不住胃裡那股上湧的東西，扶著棺材板開始嘔吐。

　　螺珠以為，母親會靜靜地躺在棺材裡，就像睡著了一樣。她從來不知道死去了些時日的人是什麽樣子的。她拚命地嘔吐，幾乎要把整個胃吐空，幾乎要把膽汁也吐出來。母親的身體應該已經有些腐爛了，刺鼻的屍臭味不斷地刺激著螺珠，她始終不敢朝棺材裡看一眼。“顧大哥，蘭兒，你們在哪啊?”螺珠的雙膝軟了下來，她跪倒在地上，以手掩面，瀕臨絕望。

　　母親講過的，她最大的願望，就是等自己攢夠了銀子，帶著螺珠去她最想去的江南轉轉。她覺得自己沒用，讓女兒也從小過丫鬟的生活。母親每次和她說這個的時候，總是說得慢慢的，渾濁的眼裡發出異樣的光芒。螺珠是不以為然的，她想去江南，很想很想，可母親什麽時候能攢夠銀子呢，還早呢吧。螺珠知道，母親也是很想去江南的。因為她對江南的向往，全是從母親的描繪中衍生出的。那是母親和父親相遇的地方，那自己呢，自己是不是也會在那裡遇見可托一生的人。螺珠承認，她曾經不止一次這樣想過。

　　母親啊，您告訴珠兒，珠兒應當怎麽辦呢?我該怎麽替您報仇?我又該去哪裡呢?螺珠扶著棺材，慢慢地坐起身。

　　那是她最不願意看到的場景，母親的身體已經不那麽完整了，這是一種，不能用語言去描繪的場景。她下葬的時候，定是極倉促的。棺材是最薄的板子，母親身上的衣服還是她常穿的那件。她的右手搭在小腹上，左手的拳頭卻是緊緊攥著，動作極不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