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是,這次連一向心直口快的阿史也沒有搶著開口。三個人面對面站著,空氣就像凝固了一樣。
“沒事,就是隨便看看,麻煩公子了。”馮煥兒又一次壓低了嗓子,偽裝著自己真實的聲音。她拉著阿史,慌忙進屋去了。
“怎麽辦怎麽辦,我還是慌得很。”馮煥兒反覆揉搓著手。阿史這一次沒好意思說什麽,因為就在剛才,她也慌了。
“從前這十幾年,我每天隻為盼著他來。一年年過去,你我面容都已蒼老,這心智也斷斷不會再幼稚。以前他沒來,我知道自己要等。如今他來了,我卻又該做什麽呢?我現下倒寧願他沒有來過,好叫我仍有個過活下去的念頭。”馮煥兒低聲言語。
“我道小姐是想得太多。”阿史安慰著,“咱們別想著這有的沒的,只需要把這實情告訴顧爺,何去何從是他的抉擇,咱們不過多苛求就好。若是顧爺接受不了,小姐仍同阿史過。我們主仆二人就在在樹林終老,豈不也好。”
馮煥兒良久未語,只是眼睛看著窗外。半晌,吐出一句話,“可你看他旁邊那個好姑娘,我又何必,給他平添這些個煩惱。”
阿史還想說什麽,馮煥兒卻走出了她的屋子。
馮煥兒回到自己的屋子,拿起枕頭下一本薄冊。那是她十歲所記,能讓自己心安之物。
“顧大哥不喜歡吃麵食,隻吃米。”
“顧大哥喜歡喝酒,但隻喝我家阿林釀的女兒紅。”
“顧大哥分不清女孩子的腰帶和發帶,我還沒有見過這樣蠢的人。”
……
翻著翻著,馮煥兒不僅淚眼婆娑。十幾年了,你的習慣都變了吧?可你新的習慣是什麽呢?我怎麽知道呢。你身邊那位好姑娘應該知道吧,她是那樣喜歡你。她看你的眼神都是柔情蜜意,你讀的懂麽?你若是讀懂了,那你還記得我麽?
“李婆婆,這些柴還要麽?”窗外高聲叫喊的顧武打破了她的思緒。馮煥兒迅速地整理起思緒,抹了一把眼淚,往門外走去。
“是。”門外已經傳來阿史的聲音,“這麽多年,顧爺還是……”
“妹妹!”馮煥兒猛地喝止住她,“你屋裡的針線還沒做完。”
阿史悻悻離開。
“那位李婆婆說什麽啊,這麽多年,就像我們認識過似的。”顧武拿起一捆柴,突然對上馮煥兒複雜的眼神,他感覺心裡突的一個激靈,“我們認識麽?”
“顧公子說笑了,我們如何認識。”馮煥兒心虛,馬上移開了眼神。
“也對。”顧武接著劈柴,“說來也是有緣,婆婆這三間屋子,和我從前見過的三間很像。”
馮煥兒心底一震。的確,這三間屋子,正是她仿建的。兒時她常偷偷帶顧武溜去城外,那是他們的秘密之地。
“不知道婆婆是不是認識我的一位故人。”顧武頭也不抬,“就是她總帶我去這樣三間屋子。”
馮煥兒眼眶一熱,卻還是忍不住問道,“那位故人如何了?”
顧武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會,突然抬頭。這一次,馮煥兒看到了他眼中的自責和怒火。“她被奸人所害,我一定會為她報仇!”
“好,這就夠了。”馮煥兒心頭一陣暖熱,“她的顧大哥還記得她,記得她受過的屈辱,他會幫自己報仇的!”
但她又忍不住問了一句,“那她,一定是你喜歡的女子吧。”
“喜歡?”顧武愣住了,他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喜歡煥妹,
但他似乎還從未考慮過情愛之事。自己不喜歡那個十歲的小女孩麽,不然為什麽日思夜想要為她報仇?可自己喜歡螺珠麽?不然為什麽一向不近女色的自己已經習慣了她跟在自己身邊。他說不清,於是他隻好回答,“她是我的妹妹。” “您的妹妹很不幸,卻又幸運。因為有您這樣一位哥哥,牽掛著她。”馮煥兒強忍著淚水,說完這句話,“您劈柴吧,辛苦了。”言罷便轉身進屋。
她忍了很久的淚水,沒有再落下來。望著倚靠在門上說不清表情的阿史,她曉得她已經聽到了全部。
“阿史,今天你我二人還是李婆婆。從明天開始,我就是馮煥兒,你就是阿史。 永遠不會改變了。”阿史看了看她,不再言語,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子。這對相伴二十五年情同姐妹的主仆,早已經心意相通,不需多言。
屋外的顧武仍舊在劈柴。他也說不清為什麽,從他來到這裡開始,自己的心情就變得很奇怪,說不上為什麽難受,但總是覺得心神不寧。那位李婆婆的眼神讓自己覺得熟悉,很熟悉很熟悉。他揣著心事劈柴,速度也慢了不少。
螺珠三人直到快晚飯時候才回來,不過倒是采來了不少蘑菇,還抓著一隻野兔。
“今晚要給各位做頓好的。”阿史一邊把大家帶回來的東西放到廚房,一邊說道。她的臉上,此刻滿是笑容,已經看不出晨間那般不悅。
“這兩日麻煩婆婆們了。”螺珠一邊笑著,一邊勤快地把東西搬到廚房去。她雖覺得這自稱姐妹二人的老婦人有諸多古怪,卻也料定她們並非歹人。
“看來我果真是不怎麽出門,見識太短。”螺珠一邊吃下一塊兔子肉,一邊感歎道,“以前我竟以為世界上再也沒有人,比我蘭兒妹妹的手藝好了。”“姐姐你竟是說笑。”梓蘭紅了臉,“我那點雕蟲小技,怎麽和李婆婆比。”“原來蘭兒姑娘還是做菜的高手啊。”章銘正夾起一塊蘑菇。“下次有機會,倒是可以讓你也試試。”螺珠看了一眼章銘。“好好好。”章銘忙不迭地答應。整個晚餐的氛圍很好,大家吃著,聊著。唯有顧武仍然是默不作聲,從頭到尾,一言未發。
“珠兒,和我來一下。”大家收拾完晚餐,顧武突然叫住了正要回屋的螺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