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裡常有人迷路。現在天色晚了,公子先去我們那裡休息一下,明早我帶您出去。”這老婆婆的聲音清脆得像隻百靈鳥,他忍不住多朝著她的臉看了一眼,但隨即覺得這樣不夠禮貌,因而也不再多看了。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章銘想著,“今天算是領教了一次。”他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跟著這老婆婆的步子。她步態輕盈,身姿挺拔,如果從背後看,章銘隻覺得她是個二十來歲的女子而已。
不多久他就隨這老婆婆來到了她的住所——一間再普通不過的林間木屋。“不知公子如何稱呼啊?”這老婆婆笑道,“我叫阿史,你便叫我阿史婆婆就好。”“我叫章銘。”章銘覺得被人“公子”,“公子”地叫起來很奇怪,但又說不清哪不舒服。
“那間亮著屋子的燈,諾。”阿史婆婆朝裡頭一指,“那是我家小姐的屋子。”“怎麽還有小姐願意住在這種地方。”章銘心裡暗想。“阿史婆婆,我去拜訪拜訪小姐吧。今日若不是您收留我,恐怕我今晚就要喂了野獸。”“那也好,你隨我來。”百靈鳥一般的嗓音再一次輕快地響起時,阿史婆婆已經邁開輕快的步子走在了前面。
整個住所有三間木屋,圍著一個小院子,從外邊來看極簡陋,看來這位小姐生活也甚是艱苦,不知是個怎樣的人呢。
“阿史,有客人到了。”聲音從屋裡傳來,這聲音溫婉動聽,像夜鶯似的。章銘沒聽過夜鶯叫,但聽母親說過,夜鶯的叫聲是鳥兒裡最動聽的。這聲音的主人想必,也是個花季的少女吧。
直到這位小姐走出屋子,章銘才不得不又一次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她和阿史婆婆一樣,都是聲音與面容極不相符的老婦人。只是顯得氣質更好,身姿更挺拔一些。她就站在那裡,雖說面容蒼老,眼中卻透露出活力。銀絲垂在雙肩,看得出來也是極為細致地梳洗過。
“小姐,這位公子在森林裡迷了路。天色太晚了,我帶他回來,明天再帶他出林子。”阿史提高了嗓音朝她的小姐喊道。“你這壞阿史,聲音這麽大做什麽,我又不聾。”小姐笑了笑,指了指最右邊的那間屋子,“讓公子歇在那裡吧。”言罷她款款走下台階,走到章銘旁邊,客氣地笑了笑,“公子叫我馮婆婆便好。”
章銘神情恍惚地道了謝,就被阿史婆婆帶到了屋裡。他必須承認,那位馮婆婆確實氣質極佳。想必在她年輕時,也是名震一方的大家閨秀吧。迷迷糊糊中,他已經進入了夢鄉。
另一邊,阿史和馮婆婆共處一屋。她們正在燭火下縫補著桌布,雖然光很暗,卻絲毫沒阻礙到二人流暢的針線活。“阿史,我這兩日心裡總是隱隱不安,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馮婆婆做著做著,手就捂住了胸口。“小姐別想太多旁的事。眼下咱們的生活也好啊,每日就在這林子中,又沒旁的人打擾。小姐可是想那個人了?”馮婆婆聞言,臉上開始泛紅,“叫你休要再提往事,怎麽又提!”
“有什麽不能說的!”阿史有些不解,“當年小姐為免受辱,自服毒藥,毀了面容。我自願追隨小姐到此,就算到了今日,我二人又何嘗做過愧於良心的事情。”“你不懂。”馮煥兒剛剛泛紅的臉又掛起一絲傷感,“女子的名節是何其重要的,當年若不是關於我受辱投井的謠言,我又怎能活著逃過那一劫?如今這般模樣,苟活於世已是萬幸,又怎麽能有別的奢望。也許……也許顧大哥早已有了新的姑娘。
我與他本就……本就只是兄妹。” 阿史無奈,歎了口氣,放下手中的針線,睡去了。
馮煥兒開始看著手中的針線發呆。 “我只是隱隱有些不安,我似乎覺得,他就要來了。”
穆雨霖一路趕往京城,不願做多余的停留。讓她感到奇怪的是,梓蘭待她的態度與之前並無二狀,仍舊視她如姐姐一般。但實際上,她已經漸漸記不起,兒時那個承歡父母膝下的小女孩;也逐漸忘了,有個待自己如女的好師父。她只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想起,那個叫墨痕的人,想起師父“如若違之,天地共誅”的告誡。但是那日她在京城殺紅了眼的時候,怎麽就偏偏想不起來呢?有時候她自己都會可憐起自己,甚至,不理解自己。
但沒有什麽是可以阻止她復仇的,她在父親墳前發過誓。黑暗裡,穆雨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盛怒之下,只有血腥味能讓她有些許的慰藉,然而她並不想傷害梓蘭。
她開始舞動起袖中的匕首,行雲流水,動作優美。這世間再沒有一個人能把兩隻匕首舞得這麽美,這麽快,就像一支精編的舞蹈。佳人循鼓點起舞,翩若驚鴻,宛若遊龍。然而她的內心,又怎有這動作看著流暢。她覺得自己的心常常糾成一團,連入夢也不得安穩。
梓蘭正睡得香甜。這個小姑娘,似乎從來都沒有顧慮過,自己的身邊,是一個隨時要取自己性命的仇人。穆雨霖看著她,看著她長長的睫毛,她手中的匕首,隨時都能穿透這個姑娘的心臟。
月落星沉,黑夜幾乎要吞噬了她那一身墨藍。失眠是常有的事情,她常常整夜不能合眼,只能在夜晚出來閑逛。今夜的穆雨霖,殺心極重。巧的是,一位老朋友,就在此時送上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