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書本紀·列國篇(節選):
“今天下並分,混沌初始,乃明、越、北夏三大國也。海上兼有北周、東魏二小國。明位於東南,北夏橫貫於漠北之廣袤大地,越在其間,半臨海。就中諸戎摻雜,小國紛立,時有爭疆土等事發生。則明歷八一零年始,當政丞相率軍西征。而朝內則不少居心叵測之輩,多閑碎細語,然終難撼其地位。”
秦望坡之役的最新消息,像一隻翱翔的灰翅雁鷗,穿越重重雲彩飛回了明國的中土大地。
距邊境最近的逑州,大片土地荒蕪,草樹稀少;但漸漸有了灰色的小城鎮和村莊,溪語泉聲,縷縷炊煙飄散。一條渭河貫穿半面國土,猶如一條翡翠絲帶;而到懷州時,街巷層疊,市井間對此的謠論,也宛如雨點般密密麻麻的增加。
“喂,你們知道嗎,丞相最近攻陵中時,有一夥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鬼影,居然聲稱要攔阻他對那個叛徒程志晚執行軍法!”
“真的?那張大人什麽反應?”
“他愣了幾下,但還是下手了。然後,那幾個人竟像幽靈似的漸漸消失了!沒錯,一點蹤跡都沒有,特瘮人!特恐怖!聽孫家二嫂說,還放了一群吃人的喇喇骨下來……”
“唉唉,講啥子咧,要俺說最瘮人的還是丞相的反應啊!你想想,人家乾仗都乾半輩子咧,殺賊刨骨頭那麽多次也沒眨半下眼睛,怎麽這次驚成這樣?很明顯,一定是他殺伐過重,人家是死了的兵曹來討命債的!……”
人們談論著,質疑著。然而,所有的情緒和言論都在一片黃葉秋風的盡頭重歸寂靜。位於國土西北邊,有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那裡是明國永春宮。
中軸線上三殿依次為昆華門、明殿、太極殿,為祭祀禮儀,平日朝議之所用;左右兩偏殿為處理政事,後方有禦花園。再往後,便是常春宮和永華宮等嬪妃皇子居所。現在,裡面的每個人都在忙碌著。禦事主簿忙著整理堆積成山的卷軸,其中大多是來自前線的消息。黃門侍郎跑來跑去遞送著各種外物品。雖是不上朝的日子,卻有兩位大臣在偏殿低聲交談,說著一些不為人知的事情。
一位身著翻領窄袖紅色馬褂的侍衛在永華宮一帶走過。他在執行晚巡,而現在宮外卻基本沒什麽人,靜悄悄的。但當他走到靜涵軒門口時,特意推開朱紅的宮門一條縫,朝裡面望去。
“公主殿下?”他叫道,“你在哪裡?”
裡面幽靜無比,沒人回應。
——他迅速掃視一圈,最後將目光聚焦到了房梁上方。頓時,他板起臉,叫起來。
“快下來!你會摔斷腿的!”
房梁上傳來了銀鈴般的笑聲。在那裡,正坐著一位玲瓏可愛的小姑娘,身上穿著水藍色的圓領袍,領口上繡著金色的花紋,一頭棕色的秀發飄逸地散在四周,嘴裡還悠閑地嚼著一根麥草。
“上官大人啊,跟你說了多少遍了,我只是運動運動,能安全上去自然就能安全待著。”她開口了,但語氣十分老成,與容貌不符。
“——還安全!那上面前不挨牆後不著地的,萬一摔下來……”
不等他說完,小姑娘就慵懶地站起身,朝主梁的另一邊走去。她先靈活地用手抓住屋頂的榫卯接頭,再用腳鉤住略有些掉漆的柱子,一蹭、一移,便一口氣下了來,敏捷地像一隻藍蜥蜴。
上官黎生一個箭步衝上去。這位小姑娘,是當朝位列第二的公主,皇帝與德妃所生,
名叫楚臨風。眼下她才六歲,沒有多余的愛好,偏喜歡爬樹和爬房梁等攀爬類高危運動——去年剛把前院黃樺木枝上的斑鳩窩卸下來,今年端午又給定風閣每個翹角都掛上了菖蒲。還有上個月,有一天晚飯時間她的丫鬟找她不著,害得黎生等廷前侍衛全體出動,才發現公主大人正坐在永華宮頂思考人生——在夕陽的映照下,她就像一隻鷺鷥,靜默地坐著。 對此,黎生十分無奈。他知道楚臨風雖看上去愛好幼稚,實則十分早熟和聰明。她被人看見的爬房活動只是少數,背地裡已經不知爬了多少回。不過皇帝楚長恆成天忙著國家的事,也沒時間管她。
他把楚臨風上上下下地檢查了一遍,確認她毫發未傷後半是嗔怪半是憐愛地點了一下她的腦門。“再這樣下去,你父皇會砍了我腦袋的!你那幾個丫鬟姐姐,如意、寶琴、香爐她們不管你嗎?怎麽這點兒一個人都沒有?去幹嗎了?”
“我怎麽知道嘛。聽說是今天上頭的安排變了,你是不是因為午覺睡晚了沒聽到?”
“怎麽可能……”黎生氣沮,伸手去撓她脖子。“只不過是儀鸞司的人臨時找了我一下而已!”
誰都不知道,這時西宮門隱約開啟,一小股黑煙般的人馬正在暗暗行動,又有幾個身影加入其中。
“——不過說實在的,平時爸爸就不怎麽管我,現在更是冷清了。”臨風突然收起笑顏,感歎道。“如果媽媽還在,那該多好……”
黎生一愣。德妃幾年前就去世了。“小孩子,不要那麽傷春悲秋的。”
臨風突然又綻開狡猾的笑容:“誰傷春悲秋了?其實現在也不錯,我還能自由自在的。”她仰起頭看天:“……長大後,我一定要跑到更高的地方去,讓所有人都看到我!”
這句話擲地有聲,黎生十分震驚。一陣風吹過,院子裡一片沉默。
臨風一擺衣裙:“上官大人,謝謝你來這兒,你繼續去執行工作吧。”
她剛起身,就聽靜涵軒外隱約傳來了呐喊聲。這聲音越來越響,還夾雜了雜亂的腳步聲。很多丫鬟婆子和小太監四處亂奔,大聲呼喊,一時間,安靜的院子裡風雲四起,一大堆楊柳葉嗖嗖被卷到了空中。
只見兩位衣冠不整的丫鬟——香爐和寶琴推開宮門,跌跌撞撞跑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恐。“……上官大人,原來你還在這裡,趕快帶三公主離開這裡!外面……外面有……”
黎生謔地站起:“你倆冷靜下來說清楚點!外面有什麽?怎麽被嚇成這樣?”
香爐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一群黑衣黑褂的家夥,從西邊,騎著馬跑來了!看樣子,像是……丞相府……緣廷尉的人造反殺來的!”
不過,也無需她解釋了。——比疾風更迅速,比天雷更使人促不及防,靜涵軒的宮門嘩一聲被撞開,門口的洗漱台被撞到一邊。七個烏雲般的身影直直闖入宮內,前三後四,穿窄腰披甲夜行服,胯下黑馬仰頭嘶鳴,人人手中一柄銀中透紫的斬馬刀。霎時一股陰冷強勁的風貫滿了碧涵軒,一切都像是慢動作似的恍恍惚惚不真實。
黎生在外面下人的尖叫聲中努力穩定自己的情緒。這一切都是那麽突然,那麽讓人如天雷貫頂,可他既然承擔了廷前侍衛的責任,就必須把平生之所練都傾瀉而出,對抗這疑似造反而來的不速之客。“你們是什麽人?為什麽來到此處?”他拔劍出鞘。
對方沒有回答。嗖一聲,一柄六寸長的峨眉刺直直飛來。黎生回手擋開。接著是從左邊殺來的暴風雨般的上下猛攻,他轉變手腕,依次擋住,漸漸往後走了好幾步。刀與劍架在一起,可刀上不止有劍的技巧,更有他沒有的壓倒性的力量。
黎生暗自用力, 一邊心生計策,朝香爐喊道:“怎麽只有你們倆在?如意呢?”
香爐早已嚇得蜷在桌子後面,這時竟會了意,哆嗦著道:“找……皇上去了!”
後面人愣了愣,隨即醒悟。一道冷峻的聲音傳來。“就這點雕蟲小技,還妄想蒙過我們?”
後方身影縱身躍起,向後滑去,一把刀凌空飛來。
紅色的油紙包成的世界。
楚臨風此時正以一種奇怪的姿勢卡在屋頂的方形描花大宮燈裡,皺眉,微微發抖聽著下面的動靜。剛才她一看不好,身體的本能就被激發了出來,——又爬到了房梁上,實在慌不擇路,便躲在燈籠裡。頭頂邊框,手撐燭台,也不知這個向來用作裝飾品的燈籠是否能承受這樣的重量。
下面傳來了慘叫聲。她渾身一抖,燈籠晃了幾晃。
“誰!”
七支連珠暗弩同時舉起。
此時倒在地上一片肆意橫流的殷紅之中的黎生,心神已近乎絕望。眼前漸漸浮現起黑色,耳畔的聲音也顯得飄浮不定,只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淹沒了所有。
“臨風……你……要平安無事啊……”
腳步聲無情地從他的耳旁踏過。緣廷尉們似乎終於放棄了抓捕。“走吧!應該不在這裡,那麽小的孩子不可能爬到房梁上去的。”與此同時,臨風的胳膊也幾乎撐到了極限。一陣陣酸麻湧上來,她終於支撐不住,從燈籠下面的開口處滑落。
——誰都沒想到,在這千鈞一發的緊要關頭,一掠灰色的身影飛馳而來,接住她,跟她一起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