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歷捌壹伍年

　　北夏歷貞和二年

　　白虎製三年九月初五

　　秦望坡的夜，那麽黑暗，那麽靜謐。無邊無跡的黑幕潑灑在瞳孔的每個角落，只有微微搖曳的丘陵上稀疏的沙草將精神拓寬至稍遠的空間。夜幕盡處，一座城在山坡的審視下瑟瑟發抖，不敢噤聲。

　　突然，遠處有一枚耐不住性子的信號炮熊熊燃燒著撞上夜空，寂靜在白駒過隙間打碎了一角，閃現了這個世界。隻一霎。

　　“衝——啊——”

　　對面升起了士兵的囂叫，猶如落下海的石塊，頓時湧起了一陣陣聲潮的支援。四周像是有無數潛伏著的人馬像拉鏈般徐徐往城裡湧動。星星點火的火把亮起來了，城內遲緩的烽火也依次驚恐地燃氣，穿鎖甲支紅纓黃旗的守城兵奔來奔去地在女兒牆上喊叫，聲音比山上的沙草還稀疏。一支洪流撞上西面城牆，無數點方向各異的箭影從空中掠去。頓時，旌帶與轟天雷齊飛，雲梯伴馬嘶聲共響。東，西，北三面各有此起彼伏的軍馬直捅城上最薄弱的地方。火把組成的火流照亮了山坡，那有一架石木築成的兩層高台，台上站著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須發在風中飄擺，注視著這一切。

　　“棋牌官聽令——西翼並中翼，整體向東偏移，東翼持續進發！”

　　“是！！”

　　山上響起了尖銳的號角聲，又與另一股低沉渾厚的號角聲重合。西翼的領將很清楚這種信號的含義，於是他將步兵留在原處，領後方騎兵部隊悄悄撤走。守城兵本集中火力抵禦西邊的進攻，並未發現敵方火力的悄悄調動——照明設備本就忽明忽暗，黑夜中主要靠聲音打仗。只要湧上來的敵人還在，就以為戰鬥應當持續。

　　在這混亂中，有一位一身短打藍衫的少年，舉一把銀光閃閃的唐橫刀，急著往南門跑。

　　一位穿深灰色袍子的老人攔在他面前:“霽雨，你要幹什麽?”

　　“去那邊攻城啊！我們為什麽不打南門?”霽雨氣急敗壞地說“趁這時機來個偷襲不正好”

　　“那是你不懂。兵法有雲，當圍城時必須給對方留一條後路，要全方位堵死了敵人只會為求生而奮勇死戰。丞相自然比你理解這些。”

　　“嘖，不就是收復陵中這座妄圖分立的小破城嗎。隨便扔個落地開花彈都能贏啊……”

　　又持續了大約半個時辰之久，東方神武城門終於支撐不住，宛若一隻落隊的孤雁，終於向翱翔九天、氣流猛烈的雁群低下了頭。城門外深壕溝上架起了供臨時通過的壕橋，士兵魚貫而入，衝開了千瘡百孔的外門，樓上的士兵轉軸轤、提機關，也將內部的黑鐵柵欄門升起了一丈左右。這時，霽雨等士兵推搡著一眾守城將和一位面目陰沉的官員走了出來。

　　丞相張思齊走上前去。

　　“程志晚，你身為朝廷命官、逑州領陵中知府，競抗旨不遵，聯陵中刺史等散播交戰謠言，動搖民心，意圖分裂，可有此事?”

　　沒有回答。行軍主簿早已默然提筆，準備錄口供，僅聽荒野上未熄火花四濺。

　　至到仆射踢了他一腳，程志晚才開口:“沒錯。但這全是我的選擇。”他抬頭，兩眼宛如兩團幽幽藍火。“我甘願接受一切懲治。”

　　秋風蕭瑟，雁字哀鳴。一把刻滿盤龍紋的竹節鞭，在野火下映出耀眼的光芒。

　　“明律官宦篇第一百二十一條:凡就任於地方者，知府、縣、參軍、刺史等，有謀逆中央者，一經坐實，無需上奏，就地處決……”

　　張思齊面對這個曾經自己一手提拔的人，想表達什麽，但最終忍住了。不管怎麽說，妄圖分裂也不是什麽值得可憐的行為。不但不悲壯，還十分愚蠢。但就在這時，秦望坡上湧起了一陣巨大的氣流，身旁的侍衛都被刮得一陣騷動，有些甚至差點摔倒。這時，城內響起了一陣洪鍾聲。

　　大家抬頭向上看，只見城內鍾樓上競不知被誰點起了火把，一片燈火通明。有兩三個穿黑鬥篷的身影，其中一個帶著白色面具，叉腿蹲在最高的一層上，似乎所有的氣流都向他匯去，又從他那一點處揮發出來。更離奇的是，那座銅鍾上競隱隱顯現出三道光紋。

　　一陣比洪鍾還透徹的呼喝隨著氣流波動:“下面帶腦子的聽我說話！張丞相，你應該知道為什麽這仗打得這麽容易，這意味著什麽！你鞭下的那位是我表弟！”

　　“你們是什麽人?為什麽來到這裡?”剛才一直坐在樹上的一位遊俠站起來問。

　　有些人轉頭看張思齊。他們這才注意到，那隻握著竹節鞭的手，不知何時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