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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記憶的湖畔垂釣》第5章 照相
  姥姥為了不讓我們下河,說過很多關於大河的秘密,我記憶最深刻的是,“夏天裡,每天中午的十二點,天氣最熱的時候,河裡面的水鬼就會潛伏在水底,他們在等待,帶走那些來游泳的小孩,如果有人在那個時候跳下水去,他一定再也上不了岸。”

  我深信著姥姥的話,因為除了那次看洪水帶給我的驚嚇,每當我在河坡裡放羊的時候,遠遠的看著那湍急的水面,我總是不自覺的幻想著水下一定有什麽不可知的東西,是水鬼或者是吃人的魚。

  第二年,春夏交接,村裡的土路上開始蕩起揚塵的時候,燥熱還沒有來襲。春季的尾巴正離小村而去,院門口的梧桐樹從新綠慢慢的變成茂盛的橄欖綠,偶有鳴蟬吱吱作響,初夏來臨。

  某一天,家裡來了一個遠房的城裡親戚。她穿著乾淨,衣服很是時髦,那種時髦是只有在電視上才能看到的樣式。她的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小匣子,方方正正,閃著亮光,匣子的上面還掛著一根繩子,系在她短發簇擁的脖頸上。

  她告訴舅舅,要給我和哥哥拍照片。

  當時正值晌午,姥姥在灶火屋張羅飯菜。聽到她要給我們照相,我不禁沒了和哥哥打鬧的樂趣,這倒不是說我很期待被拍照,恰恰相反,我害怕被拍照。

  在我的印象裡,我自己從來沒有被拍過照片,我只見過別人被拍照,我看見拿著那個黑匣子的人對著別人閃光,他們還要求被拍的人笑一下,為什麽拍照的時候要笑一下呢,我琢磨著,可能是“笑一下”才能拍出照片,或者,如果不笑的話,拍照的人就不能給他們閃光。可那閃光也太刺眼,我可不能保證自己會閉上眼睛了微笑。

  我就此事,問過我的姥爺,他曾告訴我:“拍照的時候,人的臉很痛,所以要假裝笑一下,不然表情就太難看了。”他說的很有道理,我對此信以為真。

  我滿腦袋都是如何躲避即將面臨的拍照,躲避那個系著繩子的黑匣子,或者說,我其實是在躲避那種從未體驗過的“痛”。

  我悄悄的走到那個親戚的身後,如果是以往,我肯定會用手拍拍她的衣裳,可是,此時的我,把髒兮兮的小手背到身後,我語氣怯懦的說:“你為什麽要給我和哥哥拍照呢?我們不喜歡拍照。”

  她轉過頭來看我,她的眼睛像兩條波光凌凌的銀魚,多好看,那小魚的四周還泛著點點的閃光。

  “拍了照,你們的姥姥就可以把照片寄給你們爸媽了喲,他們肯定很想看看你門呢。”她說著,蹲下來輕輕拍打我的衣服領子。

  “可是,我的爸媽不要我們了,他們不想看到我們。”我說著,輕輕的拉扯著自己的衣裳,我覺得我的衣裳會把那個亮晶晶的黑匣子蹭髒。

  “傻孩子,你們的爸媽很想你們,他們很想看看你們的照片呢。”她笑著說。

  “他們難道不想看看我們真實的樣子嗎?他們已經忘了我們了。”我不依不撓的說著,我的腦海中努力回憶著誰是我們的爸爸媽媽,他們長什麽樣子?

  “你們的爸媽要乾活掙錢,他們不久就會回來的。”她說著,輕輕的摸著我的頭髮。

  “他們是騙人的,他們也騙了姥姥,姥姥說他們去年夏天就會回來,可是每個夏天我都沒見到他們。”

  “所以,我們才應該拍些照片,姥姥會把照片寄給他們,他們也寄回來了妹妹的照片,你忘了嗎?”哥哥摟著我的肩膀,悄聲對我說。

  “可是,

拍照很疼是不是?”我轉頭問向哥哥。  那個親戚聽到我的問題,大聲的笑了起來。

  “拍照不會疼,誰告訴你的拍照會疼?”她大笑著問我。

  “可是,拍照要閃光是不是?”我說著,露出害怕的神情。

  “我今天不是來拍照的,我是來攝影的,攝影不疼。”她笑著說。

  “攝影是什麽意思?攝影會發出亮光嗎?”我說。

  “攝影沒有亮光,你不用怕,你看我的攝影機,沒有燈泡。”她說著,把那個黑匣子舉到我的面前。

  “真的不會閃光嗎。”我再三確認。

  她把她的攝影機放在自己的面前,她指著攝影機的前端,“你看著,我拍一張那棵梧桐樹的照片,你看會不會閃光。”她說著,轉身將黑匣子對準院子裡綠油油的。

  我躲到她的身邊,緊緊地盯住攝影機的前端,“啪”地一聲,她轉身看向我,“是不是沒有閃光?”她說。

  確實沒有閃光,我看了看遠處的梧桐樹,它依然站在那裡,它的葉子依舊是綠色的,樹乾上的老皮依舊懸著,它絲毫沒有改變。

  我如釋重負。

  “你要把照片寄給我的媽媽嗎?”我問到。

  “是的,你們姥姥會把照片寄給你們爸媽,所以你一會一定要笑起來,要穿的乾乾淨淨的,這樣你的媽媽才會覺得你好看呢。”

  笑起來?沒有閃光的話,我就不用擔心自己會閉著眼睛笑起來了,那一定很奇怪。可是,要穿的乾乾淨淨的嗎?我想著,我打量著自己,我的身上穿著一個洗的發黃的白色條紋長袖,這是我穿了好幾個春天的衣服,如果沒記錯,它是我的哥哥淘汰給我的,領子和袖口的線頭早已經脫落。原本應該是圓形的領口,現在已經松松垮垮的打起皺來,看起來像是枯萎的葉子。我低頭看著衣服肘上的布丁,悄聲的問自己,這個算是穿的好看嗎?

  我想讓爸媽看到好看的我,要是我穿著現在的衣裳攝影,他們一定會覺得,我一點也不愛乾淨,一點也不好看,可是我穿什麽才能好看呢。

  突然,我有了主意。

  我悄悄的跑到我和哥哥,以及姥姥姥爺住的那間屋子,我記得姥姥會把我和哥哥的衣服全部放在床尾——一個墜著老式銅鎖的箱子裡。

  那個銅鎖的鎖環是兩枚銅錢,姥姥經常用一根布條拴著它們,我清楚的記得,春天裡,姥姥曾把兩套爸媽寄來的新衣服擱在裡面。

  我屏住呼吸,躡手躡腳的爬上床尾,輕手輕腳的解開那根挽著的布條。我謹慎的將櫃子蓋翻起來,蓋子的合葉發出吱吱呀呀的響聲,沒關系,姥姥這會正在做飯呢,肯定顧不上來找我。

  果然,母親從XJ寄來的衣服就放在櫃子的最上面一層,我小心翼翼的拿出它們,沿著一角撕開外麵包著的透明塑料袋。我借著窗戶的亮光打量著,這是兩套短袖短褲,一套是黃色,另一套是藍色,它們的衣領都有紅白相間的條紋,胸口也都有一個印著動畫片圖案的小口袋。

  我拿出黃色的短袖短褲,迫不及待的想要穿上它。因為,我的眼前甚至已經浮現出我在照片上乾淨又好看的模樣。

  我脫去鞋子,在床腿角上蹭掉腳踝的泥巴,接著,我脫下破舊的咖啡色絨褲,以及那件發黃的條紋長袖。我像姥姥那樣,把衣服輕輕的抖動一下,窗戶的光暈裡,我看見有細小的微塵在空中飄蕩。

  我把短袖領子套在頭上,那柔軟的布料一下子就從我的肩膀滑到我的肚子,那感覺屬實清涼絲滑。我又極小心的繃直腳背,將腳從褲腿裡伸出來,生怕腳趾上的泥垢蹭到褲腿上。

  等我極不情願的穿上那雙露著大腳拇指的鞋子時,我覺得我已經是個很好看的小孩了。

  屋裡只有一塊破碎的小鏡子,那是姥姥剔牙時,才用得上的。我拿著鏡子來回的打量著自己,那衣領上的紅白條紋在我的脖子上閃閃發亮。我甚至覺得,我的脖子已經不是之前的脖子了。屋子的窗戶很小,無論我如何擺弄鏡子,怎麽也看不清我的整個模樣。

  不過我知道,這新衣服一定很適合攝影。

  我小心翼翼的跨出門廊,生怕把衣服蹭到門框上,我扭捏著腳步,時刻注意我的衣服會被院子裡什麽東西碰到,仿佛穿上新衣服的我,儼然已經成了院子裡那些破爛家當的集體公敵了。

  我在院子裡打量著自己的衣裳,我扭動著胳膊肘拍打我的袖口,很貼身,也很柔軟。突然,一片深褐色映在我的眼睛裡,我看到我的胳膊肘上掛滿了黑呼呼的垢痂,它看起來就像是廚房那口大鍋的鍋底,上面長滿了一片片開裂的黑色垢痂。我突然覺得十分羞恥,我又看看另一隻手的手肘,那裡也是一樣。

  我的膝蓋和腳踝,胳膊和肘窩,沒有一個地方不是那種顏色。

  我感到一陣心慌和惡心,因為此時我正站在陽光刺目的院子裡,我甚至已經看到了哥哥和那個親戚驚奇的目光,我想找到一個磚縫,鑽進去,再也不出來,羞恥之心充滿我的心房。

  好在,我環視四周,並沒有發現院子裡有人影,他們都在灶火屋幫姥姥做飯呢。

  我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我再一次跑回屋子,找到那面鏡子,我來回在身上晃著鏡面,我看見,凡是冬天的衣裳可以遮住的地方,那裡都滿滿貼著一層厚厚的垢痂,褐色的,灰棕色的,有的甚至還閃著黑光,我用手使勁的來回搓著,可是於事無補,那些汙垢像是我的一種身體組織一樣,根本搓不掉,那可是整整幾年的存積,甚至更久。

  我想用水洗乾淨身上的髒東西,但是又不敢去院中的水井旁打水,如果我這個時候跑過去灶火屋舀水,一定會出洋相,我的自尊心不允許我被第二個人看到,況且我正偷偷的穿著這身新衣服呢。

  我想到那個水塘,我可以去那裡洗,但是村裡人一定會路過那裡,如果被人看到我這個黑蜘蛛一樣的身體,我一定會無地自容。

  只有一個辦法了,我想到了村口的大河,那裡的水現在正清澈溫和,或許,我應該跳進去好好泡個澡。

  我順著院牆邊,悄悄的跑出門外,彎下身子,好讓那堵低矮的院牆擋住我的身影,終於,不費幾步,我就來到了鄰居的院牆前面。我深吸一口氣,卯足了勁,一口氣跑到了河坡,只要我跑得夠快,就沒有人能看到我。

  正午的陽光把河面照的閃閃發光,寬闊的河坡上圓形的蒲公英片片相連,這裡沒有一個人影,安靜的讓人奇怪,姥姥的故事突然闖進我的腦海。

  “夏天裡,每天中午的十二點,天氣最熱的時候,河裡面的水鬼就會潛伏在水裡,他們在等著,帶走那些來游泳的小孩,如果有人在那個時候跳下水去,他一定再也上不了岸。”

  我再次環顧四周,燕山在遠處孤獨的矗立著,山頂上那個黑黢黢的洞子在光照下那麽顯眼,河坡裡除了我自己,空空如也。石頭被曬的很白,白的有點恐怖,一些發黃的青苔都曲卷起來了,看上去很像一塊塊被撕碎的破布。我孤零零的站在一片詭異的河床上。

  我低頭看著我的衣服,在陽光的照射下,他們這麽透亮,這麽鮮豔,我又看看我的胳膊,我的膝蓋,他們如此尷尬,如此頹唐。

  只有一步之遙,我就可以脫胎換骨了,我想著,我要把全身都泡在水裡,我相信不過幾分鍾,河水就能衝走我的垢痂,我還要把全身直至我的脖子,我要把我的身上洗的像我的衣服一樣光滑,我想著。

  但是,我沒有,我的腦袋甚至已經出現了一個畫面,一個張牙舞抓的水鬼正在那裡看著我,不,我的衣服這麽顯眼,一定有很多個水鬼在那裡看著我。他們正在焦急的等著呢,他們在等我伸出一條腿,或者,哪怕我只是把我的腳拇指沾到水面,他們就會瞬間把我拖下河底。

  可是我要拍好看的照片,我心中默念著,仿佛我在乞求那些水鬼,我要拍好看的照片,姥姥要把她們寄給我的爸媽呢,這個理由多好啊,我可以來洗澡嗎,我默默的問著。

  我兀自站在河坡裡,拿不定主意,我焦急的催促著我自己,是就此悻悻的返回家去,還是跳進水中洗個乾乾淨淨!對一個六歲的孩子,這確實是道艱難的選擇題。突然,我的焦急延伸到了身體,我感到肛門一陣的局促,哦,我想拉屎。

  我實在忍不住了,有個急迫聲音在我的腦海裡喊叫“還是先去拉屎再說吧”。我從河岸掉頭跑向河壩,找到一處被大石頭稍微遮擋的窪地,我慌張的脫下新短褲,也管不得髒兮兮的手把褲子的松緊帶弄髒,我撅著屁股蹲下來,隨著一陣暢快,我的局促被釋放了,我蹲在那個窪地裡,用手邊的木棍撥弄著石縫裡的蒲公英,我每釋放一點,就撅著屁股挪個新的位置,以免屎堆得太高蹭到我的新衣服。

  就在我撿起石子擦屁股時,只聽“啪”的一聲,從我的背上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我的腦袋一陣空白,頓時不知所措,難道是水鬼上岸了?我強忍著疼痛,半蹲起身體,撅起屁股轉身去看——我的姥姥正氣勢洶洶的揮著一根竹竿站在我的身後。

  “你個沒出息的東西!你說!你穿著新衣裳來河坡裡幹什麽?!”姥姥瞪大著眼睛,大聲的喊叫著,她的身影被陽光裁剪成一個威嚴黝黑的輪廓。

  那疼痛還在我的皮膚上盤踞,我心中的恐懼和委屈一下子湧上心頭,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姥姥一定看出了我的窘態,她沒有繼續抽我,而是使勁的扭起我的耳朵,大聲的喘著粗氣,“大中午的,穿成這樣,跑到河坡了,你想幹什麽?你穿著這身衣服幹什麽?”

  我慌亂的提著褲子,任由姥姥繼續扯著我的耳朵連滾帶爬的向村子走去,她已經丟掉那根竹竿,而是換做用手拍打我的後背,一時間,我已經忘記了擦屁股的事,或許我已經擦完了,或許我是夾著一兜子屎回家的。

  “我就想給爸媽寄張好看的照片。”我哭哭啼啼的對姥姥辯解著。我能感覺到,我的臉已經糊滿了鼻涕泡和眼淚,“我要把自己洗乾淨”我哭著,委屈再一次襲上心頭,“我太髒了。”

  姥姥依舊滿臉怒氣,只是不再拍打我。

  “我的身上太髒了,照出來不好看。”我抽泣著說,眼淚不住的往下掉。

  姥姥突然停下腳步,她低頭打量著我,她抬起我的胳膊,然後又拉起我的短褲,她不說話,依舊揪著我的耳朵。

  等我們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姥姥讓我在那個池塘邊站著,她用手往我的膝蓋和胳膊上撩水,然後,她走回院子,拿來了刷子和肥皂。

  姥姥使勁的來回搓擦我的皮膚,火辣辣的,那感覺跟她的竹棍效果一樣。

  我終於從黑色的蛋殼裡蛻變了,我看著自己的皮膚從黑色變為深紅色,那感覺雖然燒痛,我可以忍受,因為我終於可以拍出好看的照片了。

  等我們回到院子的時候,我已經不再哭泣,我遠遠的看到那個親戚和哥哥都在灶火屋吃飯,我跟在姥姥的後面,也走了過去,姥姥並沒有拆穿我的行動,她只是發著牢騷:“大中午的,穿著新衣裳去臭美去了。”但我知道,我淚汪汪的眼睛和深紅色皮膚已經說明了一切。

  那天,我如願以償的拍了好看的照片,姥姥也給哥哥穿上了新衣服,在拍照時,我還特意的觀察了,哥哥的胳膊肘和膝蓋很是乾淨,那裡沒有垢痂,我甚至悄悄的跑到他身邊,掀起他的袖子,仔細的看了他的胳肢窩,那裡不算乾淨,但絕對達不到我的那種地步。

  “你身上怎麽這麽乾淨?”我裝作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問他。

  “因為我愛乾淨。”他說的很輕松,甚至學著大人的樣子聳了聳肩。

  “因為你愛乾淨?”我重複著他的話。

  我覺得他在嘲諷我,我也學著他的樣子,聳了聳肩。

  哥哥的胳膊上沒有垢痂,這一直被我當作一件反常事件,直到夏天真正來臨時,我才終於想通。——我從來不敢到那條河裡游泳,但是每個夏天,甚至秋天,哥哥都會大膽的跳進那條河裡,這就是唯一的答案。

  照片是在十幾天后,舅舅拿給我們的。那天他去了一趟城裡。回來時,他把那些被報紙包的嚴嚴實實照片交給姥姥,我迫不及待的翻開它們,那也是我的爸爸媽媽將要看到的——我和哥哥正嬉笑著,呲著牙,眯著眼睛,站在幾株喝湯花面前。我倆的手緊緊的貼著褲腿,姿勢有些局促。我們的身後是堂屋的綠磚牆,牆上的玻璃窗映出了姥姥的陣線盒和縫紉機,門口的那課梧桐樹也隱約的映了出來。

  幾天后,姥姥決定去縣城郵局寄照片,在我不斷哀求下,她同意帶我一同前往。那天,我們天不亮就起了床,我跟著姥姥,乘坐同村人的拖拉機來到縣城。

  姥姥拉著我的手走在街道上,我們穿過了一條擁擠的胡同,那裡漫溢著包子鋪裡蒸騰的煙霧,有人在帆布罩著的攤位前吃飯,有人將一籠籠的包子裝進塑料口袋。我不時吞咽著口水,但盡力掩飾自己想吃的樣子,我知道如果我說了,那就意味著下次姥姥進城就不會再帶我。

  我們穿過一個滿是彩色氣球和充氣式皮劃艇的街道,印著卡通圖案的游泳圈掛在門廊上,就像一串串被鏤空的彩色鵝卵石,我想象著自己帶著它們游泳,飄蕩在我們村大河裡的樣子,那一定比最會游泳的人還愜意。

  姥姥逢人就問郵局的方向,我們一路上兜兜轉轉,走了很久,終於到了郵局,那是一間我見到過的最大的房子,米黃色的瓷磚整整齊齊的鋪在地上,牆面白的就像落了一層雪,房間中間有幾排黑色的連排椅子,但是人很少,這裡最多的是牆邊堆著的一包包的黃色麻袋。

  一個戴著藍色帽子的郵遞員走到我們面前,他熱情的和姥姥打招呼,詢問事宜,並讓我們坐在那排空空的座椅上。

  姥姥在他的幫助下填寫著地址,每寫一個字都會問他寫的是否正確,他則滿是耐心的一一糾正。他們用了很久的時間來校對地址和郵編。姥姥把那些重新包裹好的照片遞給了他,他打開報紙看了那些照片,然後笑著摸我的頭髮,我怯生生的看著他,“照片什麽時候能夠寄到呢?”那個男人肯定的回答說:很快,半個多月就到了。”我聽到需要半個月的時間,不由得撇著嘴懷疑他。

  姥姥寄出了那些照片,就像寄出了我的一部分想念,我忽然覺得我的父母是真實存在的,我覺得他們也許真的需要我。我對父親母親的幻想也被這次郵件照片稀釋了,我想象著用照片的方式和他們見面,如果他們想念我,他們對我的思念大概也應該會減輕,無論如何,我們至少“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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