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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記憶的湖畔垂釣》第6章 耳子
  “要貞,你啥時候走啊?”耳子斜著眼睛看著天空問著我。

  “去哪裡?”我疑惑的看著他。

  “你不去找你的爹媽嗎?”

  “你知道他們在哪嗎?”

  耳子吸溜起懸著的兩坨黃鼻子,哧的一聲。

  “我不知道。”他回應。

  “我也不知道他們在哪,沒人跟我說他們在哪。”我說。

  “你可以自己走路去找他們。”他說著,在原地上下抬腳。

  我的夥伴——耳子,是個村中有名的傻子。從我認識他起,他的樣子就和別人很不一樣。他細長的臉頰上,墜著一個歪斜的下巴,他的鼻子又長又窄,看上去就像他的臉上粘了一根扁豆角。他的眉毛稀疏雜亂,仿佛從未被洗臉水揉搓順暢過。最讓人覺得好笑的是,他的嘴唇上方永遠懸掛著兩條濃稠的黃鼻涕,那些鼻涕在他的鼻孔裡像極了兩條頑皮的毛毛蟲,他一會兒哧溜一聲,蟲子被鼻頭含了進去,不一會,它們又悄悄的探出頭來。

  耳子的個子很好,這也許是因為他的年紀比我們要長幾歲的原因,他的身上常常掛著厚重的髒衣裳,仿佛時間只在他的身上陳釀,他的四周隨時都溢滿了酸腐的氣味。他常常反覆的嘟噥著一些話語,含糊不清,就像我的耳膜上爬過幾隻螞蟻,不過,我從不想著聽清那些話,我知道如果他在說很重要的話時,一定會轉身鄭重其事的站在我的面前,手舞足蹈的大叫著喊起來。

  此時他就是這麽鄭重其事的站在我的面前。

  當他問我什麽時候去找我的父母的時候,他神情嚴肅的比劃著手指,那感覺就像在演示一場笨拙的舞蹈。

  “晚上,我還在這等你出來玩。”他說著,指著村中大路上鋪蓋的一堆玉米秸稈。夜幕降臨時,那是村中孩子們最歡樂的場地,我們成群結隊的在那片玉米秸稈上翻騰打鬧。

  “好。”每晚吃罷飯,我都會和耳子在那裡見面。

  其實,我和耳子的友誼源自一個意外,至少,我覺得那是一個意外。

  他身上的那股羊羔才有的味道,使得別的孩子從來不靠近他,更別說跟他玩耍,每天晚上,只要他跑到那片玉米桔梗上,孩子們要麽嫌惡的跑開,要麽撿起秸稈胡亂的拍打他。

  而我從來不用秸稈拍打他,因為每當他被別人拍打的時候,他總是發出非常刺耳怪異的哭喊聲,那聲音聽上去很像下雨天某種鳥類才能發出的鳴叫,我很害怕聽到那種聲音。此外,我一點也不覺得耳子身上的味道奇怪,因為每次我放羊時,羊羔身上也是那個味道。

  有一次,我實在受不了他的喊叫聲,我鼓起勇氣對著那群孩子喊到:“不要再打耳子了。”我的聲音被孩子們瘋狂的嬉笑掩蓋了,但是耳子卻聽到了我的喊聲。這就像人們能輕易的從一堆反對聲中聽到一個支持者的聲音一樣,也許是巧合。在嬉戲結束時,孤零零的耳子繞到我的身邊,從口袋給拿出幾粒瓜子,他怯生生伸手遞給我,“要貞,吃瓜子。”

  從我接過那些瓜子的那刻起,我們的友誼就開始了。

  在那以後,每個遊戲結束的夜晚,耳子都嚷嚷著要送我回家。他鼓囊囊的口袋裡,總裝著一個接觸不良的手電筒。每次,他都會驕傲的拿出那個手電筒。他走在前面,不停的用手拍打著手電筒的燈罩,手電筒被拍打的鐺鐺作響,那聲音成了靜謐夜晚的最佳配樂,而那條時而揚塵四起,時而泥濘不堪的大路也被他照的忽明忽暗。

  耳子的腿腳因為發育的不完全,走起路來跛的厲害,偶爾,如果路上有突起的石子或水窪,他會停住腳步,把手電筒的光束照在上面,嘴裡嘟囔著“要貞,石子,石子”或者“要貞,水坑,水坑。”如果我在走的太慢,他則轉過頭,吸著鼻涕說:“要貞,你跟上,你跟上。”我朝著他的身影快走幾步,模模糊糊的重踩著他的腳印,向家走去。

  送我到家之後,他常常在院中停留片刻,他看著我進了堂屋的大門,就靜靜地站在原地等著,等我的姥姥出來為大門上栓,那時,他就會和我的姥姥,即他的某個親戚脈絡所延伸出來的“姑姑”嘟囔幾句問候。而後,我的奶奶會說:“回去吧,耳子,黑天了,回去睡吧。”那些極稀松平常的回應,又夥同耳子的身影悄然溶進暗夜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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