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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記憶的湖畔垂釣》第7章 “信球”舅老爺
  村東的大河沒有名字,祖祖輩輩的村民都叫它大河,它從北面的山谷流來,饒村子半圈,往南邊的平原流去。大河與村莊之間,是一片廣闊的石草坡,那是我春天裡,放羊的地方。大河再往東邊走,是一座名叫燕山的山脈,這條短粗的山脈並不連綿,更像是個平地而起的孤山。燕山的山頂上有一個橫穿東西的山洞,從村莊遙望這裡時,山洞就像是山體被子彈擊中後未愈合的窟窿。

  村中流傳的關於這個山洞的鬼魅故事,可以說是我兒時最心悸的陰霾。幸而,在小學一年級的暑假裡,我曾和夥伴們一起去洞中走過一遭,那時我才知道,那個黑窟窿實際上只是一條被廢棄很久的軍工隧道。自打我們拿著手電筒給那個黑漆漆的隧道“開了光”,這個伴我許久的魔怔也就從此解除了。

  我的姥姥每當講起這個山洞的故事時,都會把聲音壓的很低,近乎用氣聲在我耳邊說:“那個洞口,有個紅磚砌的墳,墳裡面住著個老妖怪,它滿身長滿白毛,指甲有樹枝那麽長,誰要是放羊的時候不把羊看緊了,那個老妖怪就會把羊抓到山洞裡去,它專吃羊肉,然後把羊皮拔下來掛在墳頭上。”每當她說到這,我就難掩心中的恐懼,我小聲的回問姥姥:“姥娘,那個老妖怪為啥要剝羊皮?為什麽把羊皮掛在墳頭上?”姥姥思考片刻,她皺著眉頭,眼睛看著院子裡的羊羔,她那神情仿佛表示,老妖怪也沒有告訴她為什麽要把羊皮掛在墳頭上。不過有一次,當姥姥再次講起這個故事時,我問她:“姥姥,老妖怪告訴你她為什麽要把羊皮掛起來了嗎?”她終於篤定的告訴我:“它要掛在墳頭當花衣裳。”

  姥姥說的時候,用手裡的蒲扇指著我們院子裡的羊圈,而且她指的是羊圈裡長著棕白相間皮色的那兩隻,她那意思仿佛是為了告訴我,那兩只花羊是老妖怪垂涎已久的花衣裳。

  我的目光盯住那兩隻羊,羊皮從羊身上剝離的殘忍場景在我的面前浮現,我曾經看到過我的屠夫鄰居宰羊,只是彼時,我眼前的景象不是他在剝羊皮,而是一雙長滿白毛的骨節修長的爪子在胡亂的撕開羊皮。

  “姥娘,那個老妖怪也愛美嗎?為啥挑著咱們家的花羊抓?”我問姥姥。姥姥扇著蒲扇,看著那隻即將生產的大肚子花羊,她把聲音壓的很低了,仿佛她的話語只能讓我們兩個人知道。她湊近我的耳朵:“咱們家這只花羊長得好看,老妖怪專挑有花紋的羊。”

  原來老妖怪不但喜歡吃羊,還喜歡吃花羊,最喜歡吃我們家這隻懷孕的花羊,我心裡想著。

  我鄭重其事的對姥姥說:“姥娘,我肯定不讓妖怪把花羊帶走。”

  不讓妖怪把羊帶走的本領,不在我這個矮小瘦削的小孩身上,而是在我的“信球”舅老爺身上。

  信球舅老爺是姥姥的弟弟,是出生在太姥家的第二個男孩,那時,信球舅老爺已年逾60歲,但他的身材依然高大壯實,他有寬闊的肩膀,方正的臉頰和又粗又濃的頭髮,還有那件常常披在身上的軍綠色棉大衣。這一切都暗示著信球舅老爺是個種孔武有力且一定能保護好花羊的人。而我之所以叫他“信球”舅老爺,是因為他的智力。

  信球舅老爺在幼年時,發過一次高燒,據姥姥說,那次高燒持續很久,幾乎嚴重到要奪走舅老爺的生命,家人們眼看他躺在床塌,日漸萎靡,甚至已經做出最壞的打算。

  幸運的是,舅老爺在昏迷的第七天醒了過了,

可是,他醒來之後,那種孩子心靈的敏銳和清晰的聽覺都已經與他無關,高燒不僅奪走了他的一部分理智還奪走了他的官能。姥姥告訴我,一開始,舅姥爺反應遲鈍和聽力變差的現象還很不明顯,但隨著年齡的增長,便越來越嚴重,所以,從那以後,這個本應健壯睿智的男人,走上了“信球”的命運。  信球舅老爺雖然在智力方面不如常人,但在生活所必需的吃飯和力氣這兩件事上,卻遠遠的超出常人。在收割農作物,飼養牲口這些方面,他一個人可以乾多個人的活計。每當秋忙,別人在田間地頭筋疲力盡的歇息時,他卻一直彎著腰,毫不疲倦的勞作。當我跑到他身邊,喊他陪我玩的時候,他會支支吾吾的喊著。“不乾活,沒有飯吃。”

  話說回啦,兒時的我,最不喜歡做的事情就屬放羊了,那對我來說,是一件即累人又毫無樂趣的事。可是每逢不上學的日子,這件事總是落在我的頭上。

  好在,信球舅老爺會和我一起放羊,有了信球舅姥爺的陪伴,放羊就算得上是讓人喜歡的事了。

  秋冬季節,河坡和田梗上的野草都已枯萎敗落,我和信球舅老爺趟著荒草上冰涼露水,把羊群牽到離村子很遠的隱蔽農田裡,那裡有剛剛發芽的麥苗,那個時節,村裡人還沒有給農田打藥,麥苗成了唯一能讓羊羔們能吃的食物。

  我們在選好的田地上,插一個木棍,然後把頭羊的韁繩栓到木棍上,拴住了頭羊,就控制了整個羊群的啃食范圍。等羊群把木樁周圍的麥苗梢子啃食完之後,我們再把頭羊牽到新的麥田裡。羊群的啃食並不影響麥子在來年裡抽穗結種,但是如果羊群把麥苗啃食的太短太禿,村裡人是會來教訓我們的。

  拴好頭羊之後,信球舅老爺就開始忙碌起來,他跑到種過花生和玉米的田裡仔細尋找,撿拾那些村裡人遺漏了的花生秧子,紅薯或玉米棒子,隨後,他撿來很多乾柴和枯葉,在地頭升起一小堆篝火。

  信球舅老爺先把紅薯鋪在火堆的最底下,再把花生放在火堆的邊緣,這些花生如果距離火苗太近會被烤糊,距離太遠了短時間內又烤不香脆,信球舅老爺每次都能把距離控制的剛剛好。他用樹乾穿起玉米,然後插在火堆旁的空地上,使之傾斜著接受烘烤,等玉米的一面已經飄出香氣的時候再伺機轉動樹乾,使另一面繼續接受烘烤。

  每次羊群才換一兩個地方,我們就能收獲許多種美味,通常情況下,花生先熟,吃過花生之後,再啃玉米,等玉米也被享用完了,信球舅老爺會刨出那些滾燙的紅薯,它們被燜烤的軟糯香甜,散發著誘人的氣味。在嫩綠色的麥田裡,一塊烤紅薯的顏色可是最暖和最豔麗的橘紅。

  春天時,麥田的雪融化了,村裡人開始忙著給麥田除草噴藥,這時,羊群就不能再像年前那樣踏進麥田了。不過,每到這個時候,村外河坡裡就會長滿鋪天蓋地的野花野草,那些綠色的枝葉從一條條石頭縫裡鑽出來,像一張由凌亂的綠毛線編成的大網,而白色的石頭就是這大網的孔洞。他無邊無際的鋪在河岸上,一直綿延到遠處的燕山。每次看到這個景象,我都覺得仿佛大河已經知道,羊圈裡的乾草所剩無幾了,所以才急匆匆的長出嫩草來。

  我和信球舅老爺把羊群趕到河坡裡,任由它們四處啃食。信球舅老爺放下那根用舊布料編成的五色鞭子,挽起褲腿,到河溝裡摸螃蟹,他搬起一塊大石頭,用力的砸到水裡的另一塊石頭上,“砰”的一聲,被砸的石頭髮出一陣清脆的響聲,瞬間就翻滾出一圈渾濁的泥沙,接著,信球舅老爺搬開石頭,那些被震暈的魚兒就翻著白肚皮浮了起來。如果運氣好的話,我們可能還會收獲一隻慌不擇路的大河蝦呢。

  我按照他的方法抓魚,但是每每翻起石頭,都只有些螺絲和貝殼,信球舅老爺擠著眼睛嘲笑我,彼時的他雖滿臉的皺紋,但和我逗起樂來,神情依然像個頑皮的孩子。

  為了安撫我的失落,他把我叫到河邊,我們順著河溝,在淹水的泥地上找到一些小洞,有些洞的洞口很小,咕嘟嘟的往外冒著水泡,有得洞口則有拳頭大小,完全淹沒在水中。

  所有的洞都很深,裡面黑黢黢的,仿佛隨時都會竄出一條大蛇。信球舅老爺看著我,誇張的搖晃著手臂,他故作陣仗的逗我大笑。然後,他不由分說的把手伸到洞中,這時,他會突然轉頭,像我挑起眉毛,“嗷嗷嗷”的叫喊起來,仿佛他的手指已經被大蛇咬住了,當他看到,我被嚇的大叫著後退幾步時,他就擠起眼睛大笑起來。

  他的手臂在洞內來回的摸索,不一會,神情突然一愣,然後緩慢的縮回胳膊,就這樣,他就掏出來一隻肥碩的大螃蟹。或有時,他的表情痛苦極了,當他把手收回來的時候,一隻螃蟹正死死的夾在他的手指上。

  信球舅姥爺有一千種方法烹飪他捉到的活物,我甚至覺的他可以抓住上千種小動物,在我的童年,信球舅姥爺簡直可以是我的專職廚師呢,因為他的存在,我有時甚至喜歡上了放羊。

  可是,1998年的冬天,也就是我第二次讀小學一年級的那年冬天,信球舅老爺失蹤了。

  我已不記得那是春節後的第幾天,當時,小村連續下了很多天的大雪,堂屋的屋簷上掛著又長又尖的冰柱,小村外的田野仿佛被覆蓋上了一層乾淨的大白紙,那裡已經完全分不清哪裡是農田,哪裡是道路。

  那天,姥姥和姥爺一整天都魂不守舍,傍晚時分,其他舅姥爺也到了姥姥家,他們神情凝重的圍在火盆前面。

  “昨天就應該回來了,怎麽現在還沒聽到動靜?”姥姥說著,不住的搓著凍紅的手,她的手在炭火的照映下很像兩塊表皮皺巴的烤紅薯。

  “是早應該回來了,是不是賴在別人家不願意走了,這算怎回事呢。”大舅姥爺說著。

  “要是今天夜裡還沒回來,我明天就去看看是怎麽回事。”姥姥說著,面無表情的看著漆黑的門外。

  信球舅老爺喜歡熱鬧,正月裡,村裡人都忙活著四處走親戚,他更是不能閑著。前兩天他要姥姥陪他一同去村外走一家遠房親戚,不巧的是,臨近出發時,姥姥卻躺在床上起不來了,她犯了腿痛病。信球舅老爺是個不聽勸說的倔脾氣,無論姥姥怎麽勸說,他還是嚷嚷著要自己出發。

  臨出發前,姥姥在一張舊報紙的一角,畫出了兩個村莊的來回路線圖,她把那條路線用鉛筆描的很黑,還再三囑咐著:“出門要帶上棍子,防著野狗,天黑了,路很滑,第二天一早再回來。”信球舅老爺頻頻點頭,迫不及待的拿著那片“地圖”,提著果子和麻花便興衝衝的出發了。

  信球舅姥爺已經離開三天了,如果按姥姥的囑咐,舅老爺早應該回來了。

  “明天一早,你可得去那個村看看,看看是不是他賴在人家家裡不回來。”姥爺說。

  第二天,天蒙蒙亮,姥姥和幾個舅姥爺就出發了。

  等到了晚上,月亮把院子裡的雪堆照的發藍的時候,他們終於回來了。姥姥的臉色看上去比出發時落寞許多,其他人都是沮喪著走進院門的,他們的神情跟新年的氛圍格格不入,我知道有大事發生了。

  我是從他們悲哀的議論聲中,知道信球舅姥爺走丟了的。

  信球舅老爺在到達的當天就返程了。但當晚,所有人都以為他已在那個村莊住下。姥姥捶胸頓足,她沒有意識到,大雪早已淹沒了她畫在地圖上的道路,信球舅姥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在大雪紛飛的傍晚,辨清回家的方向。

  難以想象,一個有智力障礙的老人已經在這片寒冬臘月的雪原上迷失三天了。

  尋找一直在繼續,整個村莊炸開了鍋,一夜之間所有人都像撥浪鼓一樣在小村的周邊高呼舅姥爺的名字。

  但是,一周過去了,兩周過去了,信球舅姥爺的身影始終沒有出現,姥姥和親人們幾乎每天都要出遠門找信球舅姥爺,他們甚至連續三四天不回小村。

  在舅姥爺走失的那些天裡,我絲毫沒有感到恐懼和難過,我幼稚的以為,信球舅姥爺是絕對不會被饑餓要挾的,他有的是辦法在冬季獲得食物,我甚至已經想到信球舅姥爺在田野裡追逐野兔的場景,他寬厚的胸膛撲倒在晶瑩的雪地裡,胸口正壓住一隻毛茸茸的野兔,然後他用枯枝敗葉生起篝火,大口大口的享用了那些美味。姥姥的眼中隨時充斥著災難苦楚與擔憂,而我的眼中,借由一種想象力的加持,這件事則是一個充滿童話意味的浪漫故事了。

  然而,兩周後,我的想象力枯竭了,我開始意識到信球舅姥爺的失蹤,是一場徹徹底底的悲劇。在那兩周裡,我甚少聽到姥姥或者親人的笑聲,他們總是急匆匆的輾轉在不同人的家裡,打聽消息,四處奔走,完全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而我,隨著長時間不見信球舅姥爺,我隱約的意識到,信球舅姥爺可能真的會死,真的會在荒蕪的雪地裡凍成一具屍體,就像一隻被凍僵的體型巨大的兔子。

  我再也不能和信球舅老爺一起放羊了。

  那段時間,我常常重複著一個夢,我夢見信球舅姥爺在雪堆裡緊緊的裹著那件綠色大衣,他衰弱的喊叫著我的名字,“要貞,要貞”,他的身邊沒有兔子也沒有紅薯,只有一堆熄滅的篝火。

  信球舅姥爺消失的第一個月後,村裡的一切都回到了正常的軌跡,姥姥和其他親戚似乎已經默認了這個事實。除了偶爾,他們在見面時還會提及他的名字,就很少再遠距離的去尋找了。那情形就好像是,信球舅姥爺已經去世了,而且已經去世一個月了。

  不久,雪開始化了,腳底下已經沒有了雪塊擠壓發出的咯吱咯吱的響聲,大路上都是雪水融化後的爛泥。田野露出了小麥嫩綠的葉子。

  有一天,一群人簇擁著一輛拖拉機,緩慢的駛進我們的巷子,停在了姥姥家的門口,接著,車鬥裡有個衣衫襤褸的老漢被眾人攙扶了下來,我站在門廊上,遠遠的晃眼看去,那是信球舅姥爺!

  信球舅老爺衣衫襤褸, 佝僂著背,從車尾被攙扶下來,他的身型比以前瘦削了一半,那感覺就像從他身體上走掉了一個人。我頭腦忽然發熱,眼淚瞬間湧出,我慌亂的跑到拖拉機旁,激動的大叫他的名字,姥姥也應聲從屋裡衝了出來。她定神朝門口張望,在那極速的一瞥裡,姥姥的眼睛瞬間紅腫起來,她搖晃著身體,抖動著嘴唇,皺著眉頭,伸著胳膊跌跌撞撞跑到院門口來。

  姥姥和其他聞訊而來的親戚拉扯著信球舅姥爺的衣服,上下拍打他,大聲的哭喊著,“你跑到哪裡去了,你跑到哪裡去了?”信球舅姥爺憋著嘴,臉上一片片結痂的凍瘡隨著嘴角不停的顫動,只見他眼睛紅腫,很難分辨他汙濁的面部是在流著眼淚還是流著激動的汗水。

  信球舅老爺拉著姥姥的胳膊,使勁的不停的甩動,他嘴裡的口水不住的往下流著饑餓,他帶著哭腔大喊著“回家啦,回家啦,回家啦。”

  據拖拉機師傅說,他是在他們村的村外看見信球舅姥爺的,當時,信球舅姥爺正奮力的搖著手向他喊叫,他問信球舅姥爺是哪裡人,信球舅姥爺只是啃啃巴巴的喊著:“范莊,范莊。”師傅知道,方圓百裡,只有一個范莊。

  信球舅姥爺回來了,村裡又炸開了鍋,所有知道此事的人,都聞訊趕來,一睹他如今的境遇。那幾天裡,他每天都神情恍惚,逢人就開始支支吾吾的講述自己的遭遇,他的手在胸前張牙舞爪的比劃著,嘴裡喊著“有人···給我饃吃,我吃雪···野狗追我,我找不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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