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打來電話了，在某個深夜，姥姥在電話裡和他問長問短，我則安安靜靜的趴在煤油燈下，一邊笨拙的在田字格裡寫著橫撇豎捺。一邊豎起耳朵偷聽。不多時，姥姥叫我坐到床頭，她將電話聽筒遞給我，“你爹要跟你說話，讓他聽聽你的聲音”。

　　我小心翼翼的接過電話，將聽筒湊在耳邊。我輕聲的呼吸，電流的滋滋聲傳進耳朵。我將臉背向姥姥，極力的掩飾與父親通話的喜悅。

　　電話那頭是一個多麽陌生的聲音。

　　他溫柔的問到:“作業寫完了嗎，聽姥姥的話嗎?”

　　我嗯嗯作答，腦海中則不住的幻想著聽筒那邊的面容。

　　我稱呼到:“爹，你們什麽時候回來?”

　　當我說出“爹”這個字的發音時，我像是踏進了從未踏進過的地方，那感覺柔軟而溫和，就像是我在將幼時的牙語重讀。

　　“你和哥哥要聽話，聽你姥姥說，可千萬不能去河裡洗澡。”

　　“爹，你們什麽時候回來接我們?”我不依不撓的問著。

　　這時，聽筒裡傳來一個柔和的女人聲音。我知道那是母親。

　　“我們快回去了，在家好好讀書，我們在這邊過的很好，叫你姥姥不要操心。”

　　姥姥試圖拿走聽筒，我卻絲毫沒有給她的意思。

　　我對母親所說的“過的很好”充滿想象，我幼稚的心靈猜測著:為什麽把我們丟在這裡，你們自己卻過的很好?

　　我對著話筒問到:“爹媽，你們什麽時候回來接我們?”

　　還不等他們回答，我接著又問“爹媽，你們的家在城市嗎?”

　　那時的我對城市充滿幻想，那是我無數次站在麥場遙望過的，霧氣籠罩的林立的大樓，那是萬千種吃食和各色的玩具匯集的地方，那是閃著黑色亮光的攝像機和乾淨洋氣的裙擺，那是我從未接近過的地方。

　　我的話音剛落，電話那頭便傳來一陣笑聲，接著是父親的聲音傳了過來，“兒子，我們住的是大樓，以後等你來到XJ了就知道了。”

　　我接著問他們:“爹媽，我們什麽時候能去XJ?”

　　電話那頭的笑聲慢慢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們發出嗯的長音，那聲音混合著沙沙的電流聲，變得模糊而遙遠。

　　“等這邊學校的事情打聽好了，就接你們過來上學。”母親用輕柔的聲音安慰我。

　　去XJ上學?我默不作聲的幻想著，我想起我有個妹妹，此時她正在那個遙遠的地方上著學，爸媽一開始就把她帶到那裡，從未回來過。

　　我拿著聽筒，不知道該繼續說些什麽。

　　姥姥在一旁繼續縫製著她的針線活，那是她賴以換些零錢的虎頭鞋。

　　她斜著身子，將嘴巴對著我手裡的話筒，催促著說:“電話費老貴，沒啥事就不說了，掛了吧”。

　　電話那頭傳來“沒事了，沒事了”的告別聲。

　　姥姥見我遲遲不和父母作別，就再次欠著身體湊到我的耳朵旁，對著電話筒說“沒什麽事就掛了吧，你們那邊的話費可不便宜?”

　　於是電話那頭又囑咐一遍所有的關心，便傳來嘀嘀嘀的響聲，我知道這聲音意味著通話已經結束。

　　我將聽筒輕輕的放在座機上，繼續趴回桌子，在煤油燈晃動的光影裡繼續我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