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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記憶的湖畔垂釣》第21章 饅頭事業
  父親先是租下了我家隔壁的一間舊房子,幾天后,他又購置了一堆鐵疙瘩——能夠揉面以及滾出饅頭的機器。

  母親告訴我,我們家要賣饅頭了。

  父親和母親一起張羅著做起生意,沒錯,那間房子很快就被改造成了一個饅頭生產車間。

  父親是經過熟人介紹買到的那套二手設備,是在一個更偏遠的小鎮裡,一個因饅頭而“破產”的人手中接過這個行當的。

  在機器被運回來之前,父親和母親曾去過那個小鎮學習饅頭手藝,我和哥哥也一同去過那裡,那是一個比我的小鎮更小的小鎮,它也有一條水渠,嚴格說來那應該算是一條河,因為那條水渠沒有水泥石塊砌成的河岸,它的河岸長滿了茂密的沙棗樹和白楊,河面很寬,水流沒有我們這裡的渠水那麽湍急。

  我記憶最深刻的是那歌小鎮的蚊子,我甚至覺得那是屬於蚊子的小鎮,它們一個個體型肥大,灰白相間的肚皮有蜻蜓的那麽長。傍晚時分,它們隨時在我的身邊集結。它們擁擠著,嗡鳴著,像一支訓練有素的蚊子軍團,實在讓人招架不住。

  等它們拖著沉甸甸的肚皮飛走的時候,我的身上已經起滿高高隆起的白色疙瘩,甚至還有那些是被衣服遮住的地方。

  我在那歌地方的任務是,坐在三輪自行車的車鬥裡,給來往的客人找零錢。母親則站在車子旁,從一個鐵皮箱子裡給客人裝饅頭。

  那時,我們的生意並不如意。一方面是因為那套機器三番兩次的出問題,它生產出來的饅頭經常首尾相連,粘在一起。父親每天都在調動那兩個滾輪之間的間距,但絲毫沒有成效。另一個原因則是,母親並不能很好的掌握麵粉發酵的技術。有時,她做的饅頭很酸,有時又因為酵母粉沒有充分的攪拌,饅頭坑坑窪窪,一個個活像是白色的癩蛤蟆。

  但最主要的問題是,母親的體力實在無法撐起凌晨三點鍾起床,晚上十一點睡覺的“饅頭作息”。

  不過,我們在體驗了兩周的賣饅頭時光之後,父親還是買下了那套裝備,作為附加的贈送,那個機器擁有者也陪著我們一起來到我們的小鎮,幫助我的父母開工。

  那個人用一輛三輪摩托車把“鐵疙瘩”運到了我家後,就住在了父親租的那間房子裡。那裡堆滿了一袋袋的麵粉,發酵粉,以及各種大大小小的成捆的塑料袋。那些機器也突兀的擺在房子中間。

  每日凌晨,我都能隔著牆壁聽到它攪拌麵粉的聲音,那個聲音很有節奏,“啪嗒,啪嗒,”它聽起來很像是放大了無數倍的水滴落下的聲音。偶爾我還能在睡夢中,聽到母親用力搬起麵粉袋子時發出的聲音,那聲音很像武打電視裡,男主角扎馬步時發出的。

  在幫助父親母親開工這件事上,那個人十分的盡職,盡職到我希望他能趕緊離開。因為,他每天都要我和哥哥去鎮上的其他商鋪買各種饅頭,他拿到饅頭之後,就一個個掰開它們,把鼻子湊上去聞每一個的味道,他的鼻子埋的很深,看上去簡直是要用鼻孔吃掉那些饅頭。

  每次他結束自己的嗅覺分析,他就把饅頭重新扔進塑料袋裡。我看著那些饅頭作嘔,但是晚飯時還是在母親的逼迫下吃掉它們。

  母親每天都在尋找製作好饅頭的配方,有一次,她甚至告訴我們,要給麵粉混合一定比例的洗衣粉,才能做出既有嚼勁又很松軟的饅頭。當母親故作神秘的把這歌配方說給父親聽的時候。

父親立刻用凶狠的眼神扼殺了她的想法,就像扼殺她任意一個想法一樣,毋庸置疑,不可反駁。  幾天后,父親要我在巷子盡頭的牆壁上寫下“饅頭”兩字,他隻提出一個要求,就是要絕對的醒目。

  “我們要有自己的招牌了。”他十分期盼的對我說。

  “要寫的很大嗎?就像商店的門牌一樣大嗎?”我問他。

  “對,要讓路過巷子口的所有人都能看到,咱們在賣饅頭。”他驕傲的說。

  接到這樣光榮的任務,我立刻興衝衝的照做了—,用我的鋼筆墨汁——深藍色的。

  我用那根禿了的舊毛筆,在牆上反覆的描摹著這兩個字的間架結構,那些墨汁很不聽使喚,它們順著磚縫一股股的往下流去。

  當我興致匆匆的跑到大路上回看這個“招牌”時,那些字小的可憐,而且每一筆都拖著長長的藍色尾巴。

  我看著這個招牌,一面頹敗的紅磚牆上,藍色的“饅頭”二字。

  那感覺有說不出來的詭異。

  母親仿佛一整夜都在做饅頭,早上,她把出鍋的饅頭放進那個鐵皮櫃子裡,然後用三輪自行車拉到小鎮的菜市場門口去叫賣。

  有時,我也作伴,我能明顯的感覺到,來自其他幾家饅頭商販的敵意,在她們的眼中,母親不是個眼睛熬的通紅,神情十分疲憊的賣饃婦女,而儼然是個來搶錢的“豺狼虎豹”。

  只要她們遠遠的看到母親的三輪車到了橋頭,她們就把自己的三輪車往馬路邊上挪一挪,直到她們的間距足夠寬,但又塞不下一個攤位。

  母親隻好默不作聲的,把三輪車放在最靠近馬路的一側——騎在馬路牙子上。

  甚至我懷疑她們還向街道管理處告了密。

  有一天街道管理處的幾個彪形大漢突然出現在我們的三輪車前,他們吹胡子瞪眼睛的向母親征收攤位管理費,盡管母親竭力爭辯,最後還是乖乖交了錢。而站在往一旁的我,不能理解,他們什麽時候管理了我們這不足一平米的攤位,為什麽母親站在這樣小片的土地上,還要向他們交錢。

  食品監督管理局的人到鎮上突擊檢查了,就在母親正式出攤的第二周。看著那些衣著統一,表情嚴肅的檢查員,母親在菜市場門口神情慌亂,當他們問母親是否有生產許可的時候,母親遮遮掩掩,百口莫辯。最後,只能悻悻的帶著他們來到我們的出租屋。

  很快,那個母親揮汗如雨的出租屋,被定性為“黑作坊”。

  饅頭店被封了,木門上貼著兩個白色封條,呈交叉狀,看上去就像數學老師用塗改液寫了一個大大的錯號。查封的理由是沒有衛生許可和生產許可。

  母親流著眼淚說:“我們自己也吃自己做的饅頭,很衛生。”

  連續半個月,那個封條都一直緊緊的貼在那個門框上,直到有一天,那個說我的金卡是鐵片的廢品大爺,開著三輪車來到我家,他撕掉了門上的封條,並拉走了那些機器,很顯然,父親把這堆機器真當作鐵疙瘩賣掉了。

  我很好奇的問父親,為什麽我們不去辦理一張衛生許可證呢?父親搖搖頭說,“事情沒有那簡單。”

  就這樣,我們家的饅頭事業,就此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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