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上課的時候,蔣老師穿著喪服。她在課堂一開始就告訴同學,自己大學時期的恩師過世了,她晚上要去參加守靈。
回家以後,我在姐姐的牌位前想像自己死去之後,會舉行怎樣的喪禮。
我的想法很明確,沒有任何人來參加是理想狀態,因為我討厭喪事。
我想起姐姐的守靈儀式。
當時真的相當痛苦,姐姐走得太匆促,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我是死者家屬,當然不能拒絕參加守靈,一定要出席才行。每個人都對姊姊的死議論紛紛,我一點也不想聽到那些流言蜚語。旁邊的人在哭,我隻覺得好吵、好吵。我沒有哭,親戚伯伯私底下在說“不知道那小子在想什麽”、“他真是沒血沒淚”,而且被我聽見了。我也覺得自己或許哪裡不對勁吧。
守靈儀式上擺了滿桌的酒菜。
我不懂為何姐姐走了,我們卻要在這裡大吃大喝,然而每個人都在暢飲,甚至有人看起來樂在其中。我忍不住心想:“你們是不是腦子有病?”我瞞著親戚偷拿了一瓶啤酒,躲在廁所裡對著瓶口灌下。這是我第一次喝酒,好苦好難喝。這段期間不知道有多少人敲了幾次門,我全部當耳邊風,在廁所裡不停喝酒。
對不起,我沒血沒淚。
我悄悄在佛壇前向姐姐道歉。
姐姐已經變成照片,永遠都是這張笑臉。
最後,我試著想像若依的喪禮,腦中卻什麽都浮現不出來。若依什麽時候會死?我會去參加她的喪禮嗎?我死也不想參加。
“林墨,你最近怎麽啦?”
小莉子前輩在打工的休息時間問我。經她一說,我也覺得最近上班頻頻出錯,不是義大利面煮過頭,就是把烤雞蓋飯做成焦炭雞蓋飯。我是迷糊女孩嗎!
“很抱歉,我會注意。”
“啊,我不是指工作啦。不,工作上的確狀況滿多的,但我比較擔心你啊,誰教你一副世界末日要來臨的樣子。”
我表現得很陰沉嗎?真的假的?我完全沒自覺。
“發生什麽事?”
我已經懶得裝傻,決定老實招認。
“我前陣子告白被拒絕了。”
“咦!你有暗戀的女生啊。”
聽小莉子前輩的口吻,她似乎比較訝異這件事。我覺得有點受傷。
“是啊……”
女仆咖啡廳的工作其實是千篇一律重複相同的動作。基本上的服務內容都一樣,相當一成不變,實際上重複來的常客也並不多。不過女仆們每天都做一樣的事可能也膩了,時不時會追加特殊需求,這時我就得隨機應變。
“林墨,蛋包飯一份,不畫愛心,請在上面寫‘祝你生日快樂‘。”
我收到命令,拿起番茄醬準備在剛做好的蛋包飯上寫字,手卻停了下來。“樂”字筆劃太多,哪寫得下啊!但改成注音字數又太多,最後我好不容易用’HappyBirsday’克服難關。
我一如往常,打工結束後和小莉子前輩一起回家,結果劈頭就被她指正:
“林墨,你單字拚錯了,不是‘s‘是’th’。這是初中生程度的錯誤喔,你們學校的水準不是不錯嗎?你這樣子真的沒問題?”
“……”
我本來英文就不好,回想起來最近真的完全沒念書,這樣下去真的沒問題嗎?我有點緊張。
“還有,你最近排的班好少。”
“對啊,暑假結束了,我忙著準備文化祭,
可能差不多得辭掉打工了。” 我最近忙到一周只能排一天班。
“是嗎,我會寂寞的……你看起來不像會參加學校活動的人呢。”
“我的確不是……”
自從邂逅了若依,我的生活驟然一變。
“你們班要演什麽?”
“《羅密歐與茱麗葉》,我演茱麗葉。”
“噗哈。”
她看著我,眼神像在說:“你腦袋沒問題嗎?”這種反應我已經習慣了。
“我很正常。”
“……好令人在意喔。”
“在意什麽?”
“你的說法。”
“很普通啊。”
“所以才奇怪。”
“什麽意思?”
“嗯,算了。”
對話到此中斷,我們就這樣默默走在朝向大馬路的人行道上。
“沿續上次的話題。”
她率先打破沉默。
“上次講到什麽?”
“約好‘下次一起’呀。”
“啊……”
“我們下次要不要兩個人出去玩?”
小莉子前輩豁出去似地說道。
我猛然停下腳步,小莉子前輩自己又往前走了幾步。
“你不用太當真啦。”
她急急忙忙找台階下。
“對不起。”
我說不出別的話。
小莉子前輩神情一僵。
“我開玩笑的。林墨,我們走吧。”
我沒有再說話,只是不停的往前走。
與小莉子前輩道別後,我突然好想見若依,並對被衝動支配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議。我意識到自己是在撒嬌。一方面我也在猶豫是不是該回家,但腳步卻自然而然朝著若依的病房走去。
月色很美,那是一個靜謐的夜晚。一進病房,我才驀然意識到在這個地方,每天都理所當然有人去世,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我偶然間這麽想。
我悄悄走進病房,若依沒睡,站在窗邊,視線投向敞開的窗外。窗簾在窗邊搖曳。
”你要早點睡啊。”
我出聲說,她受驚似地回頭。
”呃,為什麽突然來了?”
她的語氣顯得有點掃興。
”抱歉。我今天沒事做,想來找你。”
我不知道該怎麽延續話題,因為我自己也理不清頭緒,只能這樣說。
”你傻了嗎?現在都幾點了。”
的確,現在是晚上十一點多,我有點得寸進尺。
”算了,沒關系啦。欸,林墨,你過來一下。”
幸好若依的心情馬上變好,恢復柔和的語調,招手要我去窗邊。
”你看。”
她邊說邊指著窗外的夜空。
“要看什麽?”
她的手伸向窗外,如同在回答我的疑問。
今晚的月色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