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問你喔,你曾經跟重要的人死別嗎?”
若依像是忽然想到般問道。感覺這個疑問已經卡在她心中多時。
“沒有啊。”
我說謊。
“東方的?但你看起來好像已經習慣了。”
“什麽意思?”
“習慣人死去。”
我一點也不想變成這種人。
“你想說什麽?”
我微微後悔今天來探病。
“我要回去了。”
我轉身準備走出病房,但她拉住我的衣襬。
“對不起,林墨,你生氣了?”
“沒有。”
我冷淡回應。
“林墨……”
她的聲音輕輕顫抖。
“我怕到睡不著,你可以陪我到天亮嗎?”
這是若依第一次如此脆弱無助地向我提出要求。
我沒有答覆,思緒一片紊亂。
若依是懷抱著什麽樣的心情對我說出這句話?
她拉上窗簾,躺回床上。我一在椅子坐下,她便輕聲說“過來我這裡”。我耐不過她的要求,在她身邊躺下。
“先聲明喔,我沒有要幹嘛,你不要起色心!”
“才不會咧。”
我現在也沒那個心情。不過,這不代表我能酣然入睡。
“聽說明天要驗脊髓液。”
若依似乎也睡不著,說話確認我是否還醒著。我默不作聲。
“檢驗分成兩種。我生的病還沒查出病因,所以無法根治,只能依據病情做症狀治療,能撐一天是一天。另一種檢驗則是為了查明病因,換句話說,我是他們的實驗白老鼠,負責測試新藥,每天都有人拿我的身體做實驗。”
若依不介意我是否清醒,繼續說明:
“就算找出原因,特效藥還不知道要開發十幾二十年,我也撐不到那時候。不過相信未來有一天,癌症將不再是絕症。我現在的付出,能讓之後的病患因此得福。我東方是好心又偉大,在替人類的未來盡一份心力呢。”
由於我眼睛閉著背對她側躺,所以看不見她的表情。
“很了不起吧?林墨,快稱讚我呀。”
我無言以對,繼續裝睡。經過一段時間,背後傳來“嘶……”的鼻息聲,我知道她睡了,才悄悄鑽出棉被離開。我躺進去不久後便發現我得趁天亮前快點走,否則早上被誰看見就完蛋了。
半夜三點似乎還早,我在全天候營業的速食店打發時間,搭首班電車回家。
一進家門,我便打了個冷顫。
母親坐在桌前,房間很暗,沒有開燈,她只是靜靜坐著。我想不管是誰看到這一幕都會被嚇到,我當然也嚇了一跳。
“你在做什麽?”
“你最近很不對勁。”
看來她徹夜未眠,在等兒子天亮返家。
“求求你,千萬不要自殺。”
母親眼神空洞地望進我眼裡,聲音中帶著懇求。
“不要一直念我好不好?我要死要活是我的事。”
平時我都會裝作沒聽見,今天卻忍不住頂嘴。
“林墨,你不會懂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心情。”
我不想再與她爭辯。我累壞了,隻想早點睡覺。
“你是成年人,拜托振作一點。”
我最後丟下這句話,母親仍繼續喃喃重複一樣的話,我全部當作耳邊風,躲回自己的房間。我沒有洗澡,換上睡衣早早入睡。
之後又過了幾天,
我趁排練結束後,順道去醫院探望若依。她手上捧著紅色的圍巾,似乎終於完成連日來的編織工作。 “林墨,你今天好晚才來。”
我們並沒有約好今天要碰面,所以根本沒有早晚之別,但我隨即說了“抱歉”。
“你今天也去排練《羅密歐與朱麗葉》嗎?”
“對啊,朱麗葉不好演呢。”
接著,我告訴她排練中發生的趣事,並刪去我和林夢的對話。
“煙呢?”
“臭死了,勸你不要抽。”
“你有沒有用力地吐出煙?感覺紓壓嗎?”
“不……沒什麽特別的感覺。”
“這樣啊,好無趣喔。”
若依看起來是東方的感到掃興。
“對了對了,演羅密歐的人是小夢嗎?”
“你上次聽她本人說的?”
“嗯。你們會接吻嗎?呀~~臉紅心跳!”
“誰要和她接吻啊。”
“好失望喔。”
我莫名感到生氣,忍不住捏了她的臉頰。
“不~要~啦~”
若依驚慌的反應意外地有趣,害我忍不住想多欺負她幾下,看看她手足無措的樣子。
“我不要。”
“不要嘛~”
接著,我模仿她的怪腔怪調說:
“你~喜~歡~的~人~是~誰~?”
若依攆開我的手,突然換上認東方的臉孔。
“我正在努力不愛上任何人。”
“幹嘛這樣?”
“所以,請你不要妨礙我。”
我越聽越迷糊,自己究竟哪裡妨礙到她?
“還有,請幫我把這條圍巾交給我父親,小心不要被我母親發現喔。”
“啥?不,等等……”
東方先生住在很遠的地方耶。
我把日前和東方先生問來的聯絡方式輸入自己的手機,並且打電話給他。他說不方便來我們住的地方,不過可以來最近的車站附近。
我們約在麥當勞碰面,我先到便等了一下。東方先生走進店裡時,不時回頭確認後方,令人聯想到電視劇裡隨時留意自己有沒有被跟蹤的嫌疑犯。
“我女兒受你照顧了。”
東方先生難掩疲色。
“這是給你的禮物。”
這是什麽?東方先生交給我一本書,由於上麵包著書店的紙書衣,我看不見書名,也不打算急著確認。
“……請問,若依狀況不好嗎?”
“她移到個人病房已經一個月了。 ”
我不提主觀感受,隻告訴他客觀事實。
“我已經離婚了,不用擔心法律問題。我破產不會牽連到她們母女……怕就怕有些人會使用非法手段討債。”
“這是若依要我轉交給您的東西。”
我把紙袋放在東方先生的桌前,裡面裝著東方水拿給我的圍巾,但他忙著說話,並未對內容物表示好奇。
“要是被那些人發現我們夫妻是假離婚,還有我偷偷拿錢接濟家人……會給她們帶來麻煩的。”
這時,我忍不住從紙袋裡拿出圍巾,交給東方先生。
“這是什麽……?”
“若依為您織的。”
“是嗎……”
看見這樣的禮物,東方先生也深受感動。
“現在送圍巾有點早,但她說自己可能活不到冬天。”
只見東方先生眼眶泛淚,而我也難以維持冷靜。
“總之,請您去探望她。拜托了。”
語畢,我便走出店門。
“林墨!”
才走沒幾步,背後便傳來東方先生的喊叫聲。我不想轉身,但還是轉過頭。
“你喜歡若依嗎?”
東方先生的臉上失去威嚴,露出懦弱的表情。
“我說喜歡又能怎樣?”
我心煩意亂地吼道,接著頭也不回地穿越斑馬線。
然後,我不自覺地跑了起來。
我穿梭在路上人群之間,全力衝刺。
彷佛在演青春偶像劇,自己真像個白癡……不,真的是白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