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媽媽和雪娃一起去了大白坡。
在村街上的超市,媽媽買了水果、點心,還買一卷黃表紙,一束紙花,放在竹籃裡。媽特意囑咐雪娃帶個鏟子。雪娃昨天忘記帶鏟子,隻好用手挖薺菜,兩個手的食指和中指都磨起血泡,被媽媽硬拖到村衛生室抹了藥包了紗布。媽今天叮囑他帶鏟子,也還有別的用處,她要帶雪娃先去一個地方,然後再去桑林拔薺菜。
媽媽的腿仍在疼,拄根木棍,一瘸一拐地走著。雪娃攙她卻被推開。過了去桑林的岔路口,媽媽默默走上另一條路。雪娃忽然想起,媽要帶他去那個長滿荒草的土坡,那裡有一座孤零零的墳包。三年前,媽媽曾帶他來這墳上祭奠,焚香燒紙。她跪在墳前磕頭,管墳裡的死者叫“姐”,也拉雪娃跪下,給姨磕頭。他隻記得,媽媽離開時悄聲說:“姐,放心吧。”至於墳裡到底埋的啥人,媽從沒對雪娃說起過。
果然又到那個土坡。墳包被雨水衝刷得幾近泯沒,枯黃的雜草在冷風中搖曳。雪娃帶來的小鐵鏟派上用場,媽媽拿鏟子吃力地鏟土,將新土埋上墳包,雪娃搶過鏟子,學著媽媽的樣子掘土添墳。墳包又圓了起來。媽媽照例擺上祭品,燒紙焚香。只是,媽這次哭得格外傷心。雪娃沒等媽媽督促,便跪下磕頭,嘴裡叫聲“姨”。他沒有哭,他的眼睛隻盯著媽媽,唯恐媽媽過分傷心。雪娃勸慰媽媽,給媽媽揩抹眼淚,媽媽哽咽著,照例朝墳包裡的死者說:“姐,你盡管放心。”
回桑林的路上,雪娃納悶地問媽媽:“墳裡面是啥人?”媽媽撫摸著雪娃的腦瓜,輕輕說:“孩子,等你長大,就知道了。”
桑林裡十分寂靜。雪娃扶讓媽媽坐在一棵歪斜的老樹乾上,自己拿起小鏟挖薺菜。為了不致除掉根部,讓薺菜盡快長出新芽,雪娃撥開覆蓋地面的枯草落葉,然後輕輕撥開長出嫩葉的薺菜的根部,從莖下鏟斷。這樣小心翼翼的動作,比單用手挖並不快。接近中午,竹籃裡的薺菜滿滿的了。
媽媽從那棵桑樹上起來,她無法蹲下挖薺菜,便在桑林蹣跚地走著,一邊仰頭在棵棵樹乾上尋覓什麽。媽媽大概想起兒子遇到的那個女人,一心再生男孩兒?桑黃是名貴藥材,但願她能如願以償。媽媽果然發現了兩枚桑黃,雪娃飛跑來上樹摘下,媽媽掏出個手絹包起,對雪娃說:“孩子,大概冰花的媽媽因為沒生兒子,丈夫公婆對她不滿意。帶上,倘遇見,便送給她。”
雪娃問媽媽:“那女人的丈夫為啥一定要她生男孩呢?”
媽媽搖頭一笑:“她丈夫大概是有錢人,生怕自己的家產落到外人手裡。他把女兒當成外人,因為女孩兒總要嫁人的。”
雪娃又問:“她的丈夫對她不滿意,會打她和女孩兒嗎?”
媽媽歎口氣:“有這樣的男人……這女人嫁到有錢的人家,卻未必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