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裡去孟家集的車早都出發了。胖嬸每天走得更早，總是天蒙蒙亮由丈夫駕車出村。給那個莫總送薺菜要等到明天，而明天是除夕，那是答應他的最後期限了。

　　雪娃把薺菜上面輕輕灑些水，放在屋裡，為的讓薺菜保持新鮮且不致受凍。滿滿一竹籃薺菜十斤多，他用家老式杆秤稱過，心裡想:多點就多點吧，收他三十塊錢得了。他想著，心裡很高興。

　　媽媽吃過晚飯便去胖嬸家，給胖嬸說好，明天帶雪娃去孟集趕市場，下午帶他回來。因為一年到頭總麻煩胖嬸，媽給胖嬸帶去自家攢的二十個雞蛋。胖嬸卻不肯收，媽媽說:“你不收，雪娃不好意思來搭你家的車了。”胖嬸才勉強留下。

　　媽媽回來了，對雪娃說:“我在胖嬸家看了電視上的天氣預報，明天大霧，午後風大，霧才散去……你千萬當心，不要亂跑，迷失方向就麻煩了。”媽媽要雪娃換上新棉襖，又檢看他帶的午飯，格外放上兩個剛蒸熟的肉包子，邊說:“不冷拿衣裳，不餓拿乾糧。獨自出門，又是大年下，不能挨餓受凍。”她連同乾糧和一籃薺菜，一起放在門口的櫥櫃旁。雪娃睡了，媽媽坐在床沿上，看看熟睡的兒子，為他掖一掖被角，又眯起眼睛想什麽，大概覺得一切停當，才熄燈歇下。

　　第二天一早，雪娃朦朧聽到隆隆的響聲，是胖叔在啟動卡車，便連忙爬起。媽媽已穿好衣服，等著送雪娃。她拉過兒子，幫他系好衣扣，戴好棉帽，又往臉盆裡倒進熱水，給兒子洗臉，邊說:“衣服整整齊齊的，臉上乾乾淨淨的，我的兒子嘛，不能讓人看不起。說話要文明，待人要禮貌……不能像一些人，張口罵娘，野蠻粗魯。”雪娃點點頭。聽外面馬達聲響，胖叔已把車開到巷口，胖嬸來叫雪娃了。雪娃拎起竹籃拿過乾糧走出，媽媽跟出去。雪娃爬上車廂，在大堆的蔬菜間選個空隙坐下，媽媽隨即上前給他系上棉襖的衣扣。胖叔開動卡車，隆隆響著開向村外。雪娃站起來向媽媽招手，媽媽也向他招手，

　　兒子去孟家集，雖隻二十裡路，而且下午就回來，這母子倆卻像是一次遙遠的別離。

　　雪娃在農貿市場附近那座橋頭下車。

　　霧氣很重，太陽應已高高升起，卻只能看見附近的行人。雖是除夕，市場上仍人流不斷。生意人趁大年機會最後掙一把，朦朧晨霧中聽得見此起彼伏的吆喝:買肉了，買菜了……趕早買菜的人也不少。雪娃蹲在橋頭，守著一竹籃薺菜，等候那個被稱為莫總的人來。有人看好他的薺菜，問價要買，雪娃只能搖頭，然後抱歉地一笑。

　　一輛黑色轎車駛過橋頭，司機從駕駛窗探出頭，朝雪娃招手。是那個瘦瘦的戴眼鏡的人。雪娃認出他，便大聲喊:“你要的薺菜，我送來了。”司機在橋頭拐彎調過頭，車門打開，他卻並不下車，招呼雪娃:“來，上車！”雪娃一愣:“我交你薺菜，你付我錢，怎還要我上車?”司機不耐煩地說:“讓你上車就上車……把薺菜送我們莫總家去，他還要問你話。”雪娃疑惑地問:“他的家遠嗎?我還要回來，搭人家的車回家呢?”司機說:“不遠，二十分鍾就到。莫總讓你去他家，說不定多賞你幾個錢呢，別不識抬舉！”雪娃無奈地提著竹籃上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