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此山可入,有野驢,無大蟲
不知是迫於虎崽子的威風,還是一心要當個猿界好人、棧道志願者,反正那倆傻乎乎的家夥一路幫李甲和妤若抬著行囊,直到走出險峻的棧道,才爬到樹杈上去了。
前面是一片丘陵山谷地帶,二人居高臨下,舉目遠眺,隱隱約約可見谷中有一條河,曲曲折折,波光粼粼,宛若銀蛇。
沿著河岸邊有一條馬路,路邊似乎還有酒肆和人家,再往裡邊便是大片大片的莊稼地。而在兩邊起起伏伏的山裡,則散落著幾個房屋稀稀落落的小村莊。
“終於看到人家了!”妤若激動萬分,一時竟完全忘記了大半天在棧道上的驚魂與煎熬。
李甲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這幾天來憋在肚子裡的悶氣完全吐出來似的。
“看這樣子,這兒離秦州地界不遠了。妤若,你現在感覺怎麽樣,頭還暈嗎?”他背靠一棵老樹蹲著,一邊關心著搭檔的體能狀況,一邊用手指著遠處的人煙道,“咱天黑之前應該能到到那個村莊吧!”
自從踏出長安城那個安樂窩,妤若似乎就沒有睡過一宿完整的好覺,沒有吃過一頓熱乎的飯蔬,更沒有泡過一次熱水澡。
她累了;當然她知道,公子李甲更不容易。
妤若回過神來,衝李甲傻乎乎一笑,說:“我沒問題,公子你呢?”
“嗬,你別忘了我可是個男的!”
李甲說著,伸手去捏自己的腿肚子,居然酸疼酸疼,可又怕被對方瞧見,隻好假裝沒事。
妤若針鋒相對,懟他道:“誰不知道你是個男的,還是個相府公子哥呢!”
李甲不再說話,於是妤若主動上前為他揉搓腿肚子。
“別,別,輕點!”
李甲疼得齜牙咧嘴,急忙將腿縮了回來,“我說你怎麽下手這麽重,這是打擊報復呀!”
“就是打擊報復,怎了?”妤若一邊強抓住他的腿,一邊繼續揉搓。
酸疼是短暫的。當再次站起來時,公子李甲覺得兩腿不像剛才拿樣沉重了。他立刻想到妤若一個女孩子,跟著自己走了這麽長的路,腿肚子一定也腫了,只不過她不說出來而已。
“妤若,你坐下,讓本公子也替你揉揉腿肚子。你試試,賊舒服的!”李甲模仿著不知哪裡的口音,隻想讓她也來享受享受。
妤若聽公子這麽說簡直是受寵若驚,心裡偷著樂,卻堅決不接受這樣的恩賜,搖著頭躲得遠遠地說:
“公子萬萬不可這樣,小女子哪能受用得起!”
李甲知道她平日裡雖然同自己打成一片,嘴上還不依不饒,可心底間卻同他隔著一堵無形的牆,便覺得有些不舒服。他默默地拿起扁擔,一咬牙一個人擔起行囊便走。
“公子,你怎麽不高興了?是不是奴家說錯什麽話了?”妤若瞅著他委屈地說。
聽見她自稱“奴家”,李甲這心裡簡直是是堵上添堵。他頭也不回一個人挑著沉甸甸的行囊下坡去了。妤若連忙去追他。
“我說你煩不煩,一會兒‘受用不起’,一會兒又‘奴家奴家’的,哪來那麽多繁文縟節?本公子鄭重告誡你,這兒山高皇帝遠,用不著來那一套!”
李甲凶巴巴地說著,妤若還從來沒見過他發這麽大的脾氣。
“好……好吧,本姑娘明白!”不知為什麽,妤若這時候捂著嘴又想笑。
走的是下山路,妤若見李甲腳下打了個滑,
肩上的擔子搖晃著,差點將他壓翻,便叫他停下來。他卻強壯硬漢子,沒有一點停下來的意思。 妤若沒了辦法,生怕李甲腳下一打滑行囊滑下來傷了他,隻好瞅著山路兩旁,希望有個什麽新奇的玩意好吸引他的注意力,使他卸下擔子。
有了!
妤若很快便發現不遠處的大樹上刻著幾個大字。她急忙喊道:
“公子停停,你瞧這樹上怎麽有字,真不只是什麽意思?”
這招還挺靈驗的,李甲終於停下了沉重的腳步,抬頭往妤若手指的方向望去。
“野——驢——坡?”
李甲一個字一個字念了出來,臉上的神情顯得疑惑不解。
“這是地名嗎,忒他娘的有趣了!我問你,妤若,看到野驢了嗎?”李甲問妤若。
妤若搖搖頭說:“沒有。”
可偏偏在這時,神奇的事情發生了。倆人分明聽見了驢子的嘶鳴。
“還真有野驢!”
李甲一下子心情激動起來,因為他此刻想到了許多關於驢子的典故,什麽“張果老倒騎毛驢”“騎驢過小橋”“騎驢十三載,旅食京華春”之類的,都很有意思。
況且,在長安城裡天天騎著高頭大馬,早都不新鮮了,李公子對百姓家的毛驢子倒是非常感興趣。
“瞧,那不是兩頭毛驢嗎?”
妤若用手指著向這邊小跑過來的兩頭驢子,一頭黑色,一頭灰色。
李甲瞄上了大個的純黑色驢子,慢慢地湊了過去。
那驢子竟然不怕人!
他躡手躡腳走到它身邊,輕輕撫摸著它肩頭黑得發亮的毛皮,趁它沒有防備抓住鬃毛翻身一躍騎了上去。
驢子果然受驚了,在山坡上一邊奔跑,一邊尥著蹶子,還使勁勾著頭,變著花樣想要將騎在背上的人搞下來。
“小心,公子!”妤若被眼前這一幕嚇得尖叫起來,可她還能做什麽呢,僅此而已。
毛驢狂奔著繞過山腰的小徑。李甲雖然算是一把騎馬的好手,可馬背上有馬鞍,手裡有韁繩,腳下還蹬著馬鐙,現在騎著個光禿禿的毛驢,除了死命攥住鬃毛兩腿夾住驢肚子,一籌莫展,別無他法!
李甲覺得有好幾次都要被這強驢給摔下來。他想主動跳下來逃生,可這幾乎是不可能的,這叫騎驢難下!
“嗷嗚——”
就在這生死攸關之時,李甲聽到了大狸貓的聲音。奇怪而又值得慶幸的是他胯下的黑驢子居然一下子沒了方才狂奔的勁頭,蔫蔫的像是被人馴服的牲口一樣了。
李甲急忙從這強驢背上跳了下來,以防這家夥再次發飆。 黑大個子毛驢不僅沒有再發飆,而且還規規矩矩跟著李甲和大狸貓回到了原來的地兒。
“你從哪兒來,我的大狸貓?”妤若老半天沒見萌寵的影子,沒想到它又出現在了面前,自然心中歡喜。
李甲撫摸著大狸貓的額頭,對妤若說:“要不是咱這神獸,本公子今日怕就要栽在這強驢的手裡了!”
太不可思議了,倆人瞅著腳下的大蟲崽子,再次想到了忘憂谷,還有老道士。
“嗷嗚——嗷嗚——”
大狸貓衝著兩頭驢子呼嘯起來,兩頭驢子居然很聽話地站在妤若和李甲跟前,等著二人騎上去。
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騎上去,生怕這是驢子的陰險計謀。大狸貓似乎明白主人的意思,對著倆人“嗷嗚嗷嗚”地示意著。
最後,妤若想了個兩全的辦法,讓大黑驢馱著兩口袋行囊在前邊走,自己則與公子李甲換著趕驢騎驢。如此一來,雖然行進速度慢了點,可安全系數還挺大。
就這樣,倆人很快便下了山。
果然山下的土地就屬秦州了,石碑上“秦州界”三個字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們出關嘍!我們出關嘍!”李甲激動得喊了起來。
這時候,細心的妤若卻發現界碑後面還寫著幾個醒目的大字:此山禁入,無野驢,有大蟲。
李甲過去一看,心說:嘿,這是何人所寫,也太過分了吧!
他一時來了雅興,拿出隨身攜帶的筆墨,將這標語改為:
此山可入,有野驢,無大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