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騎著毛驢來到這個叫秦峪裡的地方時,已是傍晚時分。
眼前是一片平坦的河谷,自西向東蜿蜒流淌的小河將這裡自然地切割成南北兩塊,南邊是大片的田野。
小河北岸地勢較高,一條開闊的濱河馬路通向遠處的山裡。
沿著馬路的另一側,稀稀落落散布著一些人家。中間偶爾可見夾雜著的茶樓酒肆,還有村店旅社。
日薄西山,一道殘陽鋪水中,水村山郭酒旗風。炊煙嫋嫋,班馬鳴鳴,店小二們紛紛立在幌子下面招攬顧客:
“客官,裡邊請!”
“二位客官,請問是打尖還是住店?”
“哎,有酒有肉童叟無欺,走過路過莫要錯過!”
……
李甲和妤若邊走邊瞧,一一打量著這些店,卻不願進駐。
說實在話,經過這幾日的折騰,倆人這會兒已是筋疲力盡,心中早就迫不及待想要進店歇腳了。可越是這樣,他們越是挑剔。
李甲心想找一家設施齊全服務周到的旅舍,好好犒賞犒賞疲憊的身體,路過的這些店卻一個個黑乎乎的,顯得一點也沒有平康裡的那麽敞亮。
妤若也覺得太過寒磣,還生怕一不小心住進坑人的黑店,因為她在府裡經常聽侍女們談論這些。
李甲騎著大黑驢,回頭對後面騎著灰驢子抱著大狸子的妤若說:“要不咱繼續往前走走看看,不行的話再折回來,如何?”
“我也是這麽想的。”妤若說,“不過這幾家店就算折回來我也不去,免得人家笑話。”
李甲笑道:“這有什麽?有聊勝於無,總比咱倆蜷在山洞裡強多!”
妤若嘴上沒說話,心裡卻自個兒說:我才不稀罕呢,本姑娘的原則是寧缺毋濫;與其住這破店,倒不如和公子一起蜷在山洞裡報團取暖!
走了沒多遠,二人不約而同停了下來,目光都被一家叫“清水人家”的旅店吸引住了。
店門外停滿了車馬,門面嶄新講究,後院還有閣樓,看起來敞亮整潔,生意很紅火。
“二位客官,裡邊請!”
他們一下驢,小二就就已經滿面春風迎了上來,熱情似火地幫客人牽驢扛行囊。
“小二,後面閣樓上還有空房嗎?”李甲問。
店小二趕緊回答:“有有有,請問客官要大間還是小間?”
妤若搶在李甲前面說:“小間,我們要兩間,有嗎?”
“當然有啦,姑娘。”
店小二答應著,卻又看了一眼旁邊的男主李甲,立馬改口道,“呃,實在不好意思,小的一時沒記清,小間……沒有了。”
妤若見這人竟是如此八面玲瓏狗眼看人,一時心中竟惱火起來,索性道:“小間沒有,那就來兩個大間吧!”
“別,別聽她的!”李甲趕緊擺擺手製止道,“小二,備一個大間就夠了,多了浪費!”
“好嘞,二位客官先在樓下吃碗茶,待小的收拾收拾房間就來!”店小二答應一聲,暫時開溜了。
李甲見四周沒人,趕緊向妤若解釋說:“我的小蹄子,你睡榻上,我打地鋪還不行嗎?”
妤若噘著嘴道:“不行,我還要泡澡。”
“泡澡?這有啥,到時候我回避一下還不行嗎?”李甲笑著說。
“那……那你不泡澡啦?”妤若故意將鼻子湊近他的身體嗅了嗅道,“哇,氣味真衝人,你這身上都快發霉了吧!”
不一會兒,
小二下來帶兩人上了閣樓。木閣樓的樓梯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感覺棒極了。特別是漆木欄杆、雕花格子窗十分考究,窗戶紙雪白雪白,上面貼著各種精巧的剪紙窗花。 推開雙扇木門,一股淡淡的熏香味撲鼻而來。屋子乾淨敞亮,陳設古樸,居然還有總統套間(哈哈,他們二人哪裡知道總統是個什麽玩意)……可謂低調奢華,二人仿佛瞬間又回到了長安城相府宅院的豪華閣樓裡……
用過晚餐,李甲特意安頓小二為妤若找了個搓澡的小丫伺候,自己則主動選擇回避。(哈哈,他居然出去喂驢子去了)
妤若將自己泡在浴盆裡,本想一個人靜靜地發呆,享受獨處的好時光,卻沒想到有個小姑娘進來了。
小姑娘站在門口怯怯地說:“夫人,我是來為您搓背的。”
“夫人?”妤若吃了一驚,臊得滿臉通紅,扭頭看了一眼小姑娘,趕緊安頓說,“叫阿姊,誰讓你叫夫人的,我有那麽老嗎?再這麽莽撞我割了你的小舌頭!”
小姑娘倉皇跪下,認錯道:“阿姊,我錯了,再不敢那樣稱呼您了!”
“起來吧,姐姐不怪你。”妤若看她挺可憐的,一下子動了惻隱之心,叫她起來說話。
妤若又將這個小姑娘從頭到腳上下仔細打量一番,只見她大約十二三歲的樣子,身材小巧,眉清目秀,卻梳著個成年女子的發髻,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你叫什麽名字啊?”妤若問。
小姑娘趕緊回答:“回阿姊的話,叫明月。”
“明月?”
妤若心中又驚又喜:怎麽如此巧合呢?記得我原來的名字也叫月,不過自己姓江,大名江月,爺娘習慣叫月兒。
“那……你姓啥?”她接著問小姑娘。
“回阿姊的話,我姓王,名字叫……王明月。”小姑娘依舊小心翼翼地回答著妤若的問話,說完話勾下了頭,擺弄著自己的衣袖。
“那……你爺娘是幹什麽的?家住哪裡?怎麽……這麽小小年紀,就……乾這個了?”妤若被好奇心促使著,一口氣問了幾個問題。
“回阿姊的話,我家住在東坡村,離這兒不遠。我娘,她……早死了,是被黃財主家的狗子咬死的!”
王明月輕輕抽噎了一下,接著講道:
“阿爺他身體不好,從小就是個橐駝背,不能下地乾活,一輩子給地主家牧羊。阿哥身體好,可是他……他三年前去了涼州當兵,說是打吐蕃人去,至今音訊全無。而我——”
她沒有再說下去,啜泣著,瘦小的身子又不聽話使喚地抖動起來。
妤若聽得內心淒涼,接過她的話頭問:“那麽,你就到這兒伺候人來了,阿姊說的對嗎?”
王明月看浴盆裡的這個女人並不是壞人,於是強裝笑顏嗯了一聲。
“來,妹妹過來給我搓背吧!”
就這樣,妤若讓王明月給她搓背了。王明月很快將自己的遭遇一股腦兒全傾訴給了這個新識的阿姊,倆人有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聽著聽著,妤若義憤填膺地跳出浴盆道:“既然這樣,那阿姊明日倒要找一找這個老板娘,向這個黑心婆討個說法去!”
“阿姊,別,你可千萬別招惹她!”王明月趕緊乞求她說,“這個女人咱惹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