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逐虎而行

　　大白馬一會兒上山梁，一會兒盤山腰，一會兒繞山腳，馬不停蹄跑了約莫一個時辰的樣子，終於逃離了那片十分誘人卻無不凶險的密林深谷。

　　李甲心裡懸著的大石頭落地了。一路上，妤若趴在他的前面，睡得像朵軟菜。以至於他好幾次將手指悄悄拿到她的鼻孔前，來判斷她有沒有氣息。

　　現在，他手背上的血凝固成了血痂，半月形的咬痕宛若印信，深深地烙在手背上，周圍微微紅腫發青，此時才開始隱隱作痛。

　　李甲不禁咧開嘴笑了笑，自個兒搖搖頭，他的內心並不怪怨妤若。相反，他覺得這就像是一份特別的饋贈，給他足夠的刺激與刻骨銘心，見證倆人是有關聯的。

　　看日頭，時辰應該已經接近午時，秋陽的威力漸漸顯現出來。李甲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臭汗，脫下自己的上衣替妤若遮擋住耀眼的陽光。

　　他口乾舌燥，肚子也有點空得難受。瞅了一眼馬背上的行李，水囊飽滿，單五家的好像還裝了點乾糧與銅子兒。

　　公子李甲長這麽大，第一次感到了孤獨寂寞與恐懼。眼前，山巒連綿不絕，仿佛一直延伸到了天的盡頭;轉一轉頭，溝壑縱橫，褶皺裡還有褶皺！

　　不，我得喚醒妤若！要是她一直這麽沉睡著，或是有個一差二錯，那我這個紈絝子弟可就死定了！妤若雖然是個女孩子，但有她陪著說說笑笑，哪怕是耍貧嘴，至少人心裡是踏實的。

　　李甲想到這裡，趕緊解下皮囊，拔出塞子，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往妤若的嘴唇上沾了點水。

　　她乾裂的嘴唇微微蠕動，嬰兒一般吮吸著。看來她口渴了，他一隻胳膊撐起她的脖子，另一隻手裡的水囊在她的嘴唇邊傾斜了一下，一不小心，一股清流直入她的酥胸……

　　李甲不知所措，妤若卻被這冰涼的液體驚醒。

　　“你誰?”她眨巴著朦朧的睡眼警覺地問。

　　“我，李甲，你難道連我都不認識了嗎?”李甲有點小激動，同時擔心她喝了山谷裡的迷魂泉水大腦還是糊塗的。

　　妤若翻起身來，手搭涼棚四下裡瞭望一圈，回過頭面帶羞愧地問:

　　“公子，咱這是到了哪兒?你瞧我個瞌睡蟲，一路上睡得啥也想不起來了！”

　　李甲聽她這麽說，便放下心來，將水囊遞給她，又從馬背上的口袋裡摸出兩塊乾糧說:

　　“沒事的，你太累了，喝口水吃點饢餅歇息歇息吧！”

　　“公子，你的手怎麽了?疼不疼?”

　　妤若一把抓住李甲的手，就像受傷的不是對方而是自己，她也根本不知道這正是自己的傑作。

　　李甲故意開玩笑道:“沒什麽，是一隻可愛的小狗咬的呀！”

　　“你騙人，荒郊野嶺的，哪來的小狗呢?”妤若根本不信他的鬼話。

　　“當然有啊！”李甲一本正經道。

　　“在哪裡?我怎麽沒看到?”妤若追問。

　　“你能看到的，就是本公子眼前這個可愛的——”沒等李甲說出“小狗狗”幾個字，妤若就已反應過來他是在拿自己開涮，便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倆人打打鬧鬧，山頭上不再是死一般的寂靜。過了好一陣子，妤若似乎回憶起了什麽，睜大眼睛盯著公子李甲質疑道:

　　“你是不是把我的大狸貓扔溝裡去了?”

　　李甲沒想到她居然追究起這事來了，裝出十分驚訝的語氣道:

　　“這深山老林裡，

哪來的大狸貓呢?我說你是不是真睡糊塗了呢?”　　妤若用手比劃著，做出抱著大蟲崽子的樣子，爭辯道:

　　“我沒有記錯，我怎麽會記錯呢?在山下我還抱著那可愛的大狸貓呢！”

　　“那是你在做夢，你把大蟲崽子想成了狸貓！”李甲沒小心說出了“大蟲崽子”幾個字，心中暗暗後悔起來。

　　“你才做夢呢！”妤若毫不示弱，“我說的就是大蟲崽子，它好可憐，死了娘親，我要收養它！”

　　“你瘋了嗎！它是大蟲，長大會吃人的！再說了，和這畜生在一起，會招來更多大蟲的！”李甲覺得這個女人太過仁慈，這是婦人之仁，會害死人的。

　　“不，我的大狸貓它不會傷人的！它的眼睛告訴過我，它懂得我們人類的心！”妤若的語氣堅定不移，眸子裡閃著光亮。

　　她的話讓李甲大為震驚，他不想再同她理論這些，此時此刻，他隻想上馬趕路。

　　他剛要牽馬，卻見妤若徑直向山坡下的小路跑去。

　　這怎麽可能呢?李甲看見妤若的前方有一隻大蟲崽子，那家夥好生面熟！

　　“不可，萬萬不可，別的大蟲會吃了你的！”

　　可是不管李甲怎麽喊叫，妤若都義無反顧地向大蟲崽子所在的方向跑去。沒別的法子，李甲隻好選擇追趕下去。他心裡是這麽想的，就是死也要一塊死，到那一世也不孤單。

　　就這樣，妤若追著她的“大狸貓”，李甲追著妤若，大白馬跟著它的主子，在山腳的小路上走走停停。妤若似乎有無窮的力量，他李甲這回死活追不上她。

　　李甲並沒有發現有別的大蟲出沒的跡象，這一帶林木稀稀拉拉，也沒有水源，並不適宜它們生存。於是，他又不那麽恐懼了，隻管跟著她們走。

　　李甲認得這隻黃毛黑斑紋的大蟲崽子，正是先前被自己扔進溝裡的那隻。他百思不得其解:這麽遙遠的山路，小家夥是如何跟蹤過來的?它究竟糾纏著他們不放，意欲何為?

　　日頭就在山頂，李甲無暇顧及方向。沿著一條山溝，一路稀裡糊塗走走停停。

　　他在心裡不住地祈禱:阿彌陀佛，求佛祖保佑，千萬別遇到大蟲！

　　想想都想笑，那個曾經浪蕩長安城的甲公子，生來從來都不相信什麽神佛，最瞧不起的便是那些個臨時燒香抱佛腳的俗人，眼下卻滿懷虔誠地祈禱起來。

　　這隻大蟲崽子不但腳力過人，而且狡猾到了極點。妤若眼看著就要追上它，它卻加快速度;等距離遠點時，它又會停住腳步，回頭瞅著她，好似怕她不再追趕似的。

　　李甲心中狐疑，這隻大蟲崽子怕是山裡的某位神仙變的吧。越是胡思亂想，越是想要看個究竟。

　　就這樣，他們一個追著一個，在山谷裡追了整整一個下午。

　　天色將晚，大蟲崽子沿著曲折的山路爬上了山頂，李甲他們也追了上去。

　　當站在山頂俯視山谷時，遠處的情景令他徹底絕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