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回到原點

　　這怎麽可能呢?

　　李甲像個沒枝沒葉的枯樹樁子一樣呆立在斜陽下，欲哭無淚。他平生第一次感到對一件事情徹底絕望。

　　妤若依舊追逐著她的“大狸貓”，誇父逐日一般走走停停往山谷而去，無所畏懼。沒什麽可猶豫的了，公子李甲此時唯有懷著赴死的心情下谷去。

　　“忘憂谷”的泉水一如清晨時那樣，噗噗噴湧，汩汩流淌，玉山不倒，清冽誘人。還好，妤若一心想著追上她的大狸貓，再沒有工夫去啜飲這魅惑的泉水。

　　李甲緊隨其後窮追不舍，這時候他仿佛已經不再懼怕大蟲，隻想著盡快幫妤若逮住不遠處那令人感到可惡又楚楚動人的小獸頭，好讓她回心轉意好好走路。

　　真是邪門到家了！結果李甲與他的大白馬追著妤若和她的大狸貓，神不知鬼不覺又走進了通向單家莊的那條山澗。

　　這是要回到原點，重新輪回嗎?李甲愈發覺得這個地方神秘不可測，長安城外的世事出乎人的所料了。

　　妤若突然被裸露的樹根絆了一下，來了一個倒栽蔥。李甲追上去扶起她，替她撲打著滿頭滿臉的泥沙，問她疼不疼。還好，這裡是松軟的細沙土，人並無大礙。

　　倆人癱坐在地，渾身酸軟，一點也不想再站起來了。李甲摸摸自己的腿肚子，腫得硬邦邦。

　　妤若的目光仍然緊盯著站在不遠處回望的大蟲崽子，生怕它跑出自己的視野。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這次它不但沒有走遠，還主動向倆人湊了過來。

　　“喵嗚——，我的大狸貓這就對了！別怕乖乖，快過來，我們是好人，不會傷害你的！”妤若伸出雙臂，說著人們慣用的甜言蜜語，安慰呼喚誘導著它。

　　大蟲崽子就像一隻善解人意的大狸貓，居然真的來到了她面前。不過它的眼眸若即若離，並不安分，在倆人面前做著讓人不解的動作，哼哼著，顯得狂躁不安。

　　“它是不是餓了，或者渴了，還是嗅到了爺娘留下的味兒?”李甲這樣胡亂地猜測著，想到單六郎斃命的慘狀，又不由得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妤若若有所思，說:“不對，你想過嗎，它為什麽要費這麽大的勁兜個大圈子又把我們領回這裡呢?它是為了救我們啊！”

　　聽了她這話，李甲不以為然，苦笑著說:

　　“妤若啊妤若，我不知道你今兒個究竟著了什麽魔，死追著個小獸頭不放，現在還把挺簡單的事情硬要往複雜去想。我的小蹄子，歇口氣咱逃命要緊啊！”

　　妤若什麽話也沒說。

　　“要是早知道你如此喜歡大狸貓，出城那會兒我到西市給你買上一隻不就了事。那裡的大狸貓品種又多，毛色又好，你要性情溫順的有，暴烈的也不少。”李甲看她不高興，這會兒似乎要把自己變成個怨婦一般，嘴裡叨叨不停。

　　“哼，”妤若鼻子裡出氣，不屑地說，“誰稀罕那些死貓，哪能比得上我這瑞獸！”

　　“好吧，咱不說這個了，反正你的神獸瑞獸已經到手了。天色不早，我看咱還是趕快離開這裡的好——你總該不會忘了早上發生的事吧！”李甲說著，一把抓住眼前這大蟲崽子，把它交到她手中。

　　早上的事太恐怖了，妤若怎麽會忘記呢?

　　她此刻活像一尊泥塑，面向單六郎與黃毛大蟲同歸於盡的地方望著，一動不動。

　　李甲並不知道她這時正在大腦裡一幀一幀回放著曾經出現過的驚心動魄的畫面。

許久，妤若才緩緩睜開眼睛，抱起她的“大狸貓”站了起來。　　而此時，她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很大的問題，對李甲說:

　　“公子，我敢斷定單五和單六是同夥，他們沆瀣一氣早就串通好了要謀害咱倆的！”

　　李甲根本沒想到她在琢磨如此嚴肅的問題，看來他對這個小婢女確實是小瞧了。

　　“單六郎心懷不軌，是衝著半張藏寶圖來的，這我承認。可單五單老板的為人我不會不知，多年的交情多好的爺們，他怎麽可能會乾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呢?”李甲說，“難道你有什麽證據?”

　　“證據?證據還明擺著嗎！那單六郎臨死前不是說了，他們已經從關城取走了我們的盤纏——兩口大箱子，裡面羊皮圖只有一半嗎?”妤若反問。

　　“呃——，”李甲望著斜陽下變得越來越長越來越濃的山的影子，說，“妤若，單憑這一點就斷定他們合謀，會冤枉人的，證據顯然不夠。”

　　“這，還不能說明問題?那你不覺得單五設宴餞別然後留你住下的事蹊蹺嗎?你醒來時怎麽會赤身裸體?他們為何要趁你熟睡時脫掉你的衣裳?噢，我還隱隱約約聽見院子裡單五給單六安頓說‘相機行事’，這又是什麽意思?”

　　妤若一連說出這麽多細節，迫使李甲不得不真的懷疑單五的作案動機。可是他仍然覺得證據不夠確鑿，形不成充分的證據鏈。

　　他解釋說:“妤若，你好好想想，其實這些還都不能充分證明單五也想要致我們於死地。他們兄弟二人如果想要合謀奪取這半張藏寶輿圖，為何不在單家莊時就下手，還要讓六郎不辭辛勞送我們走這麽遠路呢?這不正好說明是單六郎半路起了歹心嗎?唉，現在他死了，只能說罪有應得啊！”

　　李甲的話不無道理，可妤若並不認同，進一步反駁道:

　　“公子你真糊塗，他們這是精心設計的圈套，陰謀啊！你想，要是當晚在莊子上害死我們，那麽多人，能那麽容易得手嗎?於是啊，隻好讓六郎將我們領到虎山。他們這是想要借猛虎之口殺人滅口，不留痕跡！”

　　妤若的這番話分析得十分有道理，促使李甲的心裡嚴重懷疑起單五來。他對這個貌似柔弱的小女子不得不刮目相看了。

　　雖然如此，李甲還是不願意相信單五會是同謀，隻好點著頭替他辯護，“不過，我還是覺得非常對不起單老板，他弟弟的死……至少我是有責任的！等到了秦州，我會捎信向他解釋清楚。”

　　“你說什麽?我的少公子，你是不是糊塗了！”

　　妤若聽到李甲還在為自己的朋友單五辯護，心裡的那把火頓時燒了起來。

　　她質問他:“難道這個殺人魔頭不應該死嗎?！要不是神獸出手相救，現在我們還能好好地活著嗎?早知這樣，我何必跟你個傻公子一道兒呢！”

　　李甲知道自己的話不恰當，讓妤若聽了不舒服，但他真的不知道如何客觀表達對這件事的看法。只不過他覺得現在就下結論，為時尚早了點。

　　他不想再出什麽岔子，雖然他非常清楚目前的凶險處境，但是竭力克制著心中湧動的情感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