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甲公子的洞房花燭夜
“搜,給我挨個兒搜,一家也不許放過!”
領頭的軍爺一面凶神惡煞地吼叫,一面用腳踹開了三兒姑娘的房門。
一股誘人的熏香味夾雜著些許脂粉味兒撲鼻而來,這些猛男個個似探尋到獵物蹤跡的犬,鼻翼頻頻煽動了起來。
對面燭台上嗶嗶啵啵燃燒的燭火一陣劇烈晃動,差點熄滅。崢嶸的黑影下,一對男女倉促跳下床榻,將赤裸的身子藏在繡花的猩紅緞被後面,狼狽不堪。
“你……你們是什麽人?居然敢……敢深夜私闖民宅!”那男的驚魂甫定,聲音顫抖著,壯膽質問這些個威猛的不速之客。
“閉嘴!爺幾個執行公務,例行檢查,現在這裡沒有你個嫖客說話的份兒!”
軍爺畢竟是軍爺,底氣十足,氣勢上比嫖客豪狠百倍。
“呔,還不快滾出去?”另一個軍爺一伸手便將他從錦繡緞被後拎起,推出了房門。
“救……救命啊!”身材嬌小的女子急忙用被子將自己卷得只剩下一雙驚懼的眼睛,劁豬仔一般尖叫起來,“啊——”
幾個爺們的耳蝸裡像無數的蟬不間斷地長鳴起來,他們實在消受不了這樣的女高音。
“噓——”大胡子的軍爺連忙彎下腰小心翼翼湊上前示意她先停下來,“菇涼,別怕,請問你就是三兒菇涼吧?”
聽對方說“三兒菇涼”幾個字,女子立馬停止了尖叫,神情由驚懼轉而疑惑不解:
“是……是又怎麽了?莫非小女子犯了什麽王法不成?”
“不不不,三兒菇涼,你千萬別誤會!”
軍爺擺擺手道,“哥兒幾個是奉命來找人的,找的是相爺府裡的甲公子,——聽說他可是妹子你這裡的常客喲!”
“甲公子?”三兒菇涼若有所思,“呃……他從前確來過這裡的,可最近沒露面都快半個月了。”
“如此說來,他今兒個沒來你這裡?”軍爺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失望。
“不信?不信你就搜吧!哼,你們這些臭男人都差不多,哪個不是花心果!”
三兒菇涼明白了這些狂人的意圖,心中有底就不再懼怕他們了,提高嗓門道:
“再說今兒個可是甲公子大喜的日子,這會子他該摟著新娘子入洞房共度良宵了,怎麽會跑我們這等煙花柳巷來廝混呢?!”
說著,這個女人竟發了癲一般狂笑起來……
“抱歉,打擾菇涼了,告辭!”
為首的軍爺愣了足足有三秒,這才似乎確信他們要找的甲公子不在這裡,十分沒趣地向三兒菇涼一抱拳,轉身吆喝道:
“弟兄們,撤!”
不到半個時辰,搜查平康坊的幾十號人馬陸陸續續返回了位於本坊東南隅的晉國公府宅外院。
“報——,十字街東之北排查完畢,少公子今日未到過。”
“報——,十字街西門之南排查完畢,少公子今日未到過。”
“報——,東北隅排查完畢,少公子今日未到過。”
“報——,西門之南排查完畢,少公子今日未到過。”
……
等分赴四隅八門十字街帶隊執行地毯式排查任務的頭領悉數報告完畢,公子李嶼卻呆若木雞,半晌都一動不動。
他心裡在反覆琢磨:“奇了怪了,二十六公子難道說插了翅膀,從這坊門飛了出去不成?”
公子李嶼原本想要在父親李哥奴面前好好表現一回,
同時黑一把這個從小被父親嬌慣放縱得肆無忌憚的同父異母弟。 可沒想到又一次失算了,如此好的機會居然沒能把握住,我他娘的真是個廢物!
“父親,整個北裡都搜遍了,也沒有二十六弟的人影,要不……呃……父親要不派人通知一下左吾衛和城門郎,讓他們協助排查?”
嶼公子沮喪地回到內院正堂,鼓起勇氣厚著臉皮向父親李哥奴匯報了這一情況,同時壯著膽子試探了一下老家夥的想法。
“不必了!”李哥奴顯然不情願他這麽做,盯住他聲音低沉地反問,“難道你想要讓整個長安城的人都知道這件事?”
“明白了,父親。——兒……遵命!”李嶼不敢違抗父命,卻又不甘心,腳後跟像是釘住了似的一動不動。
見公子李嶼站著不走,李哥奴一擺手打發他說:“去吧,此事明日再說,為父累了!”
“兒子告退,父親早點歇息。”
李嶼悻悻地退了出去,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腦門子。
哥奴向門口的老男仆,還有兩個塗脂抹粉身披輕紗體態豐腴的女子做了個退下的手勢,親自關上兩扇厚實的紅漆木門,便習慣性地去了後面的偃月堂獨處。
平日裡遇到大事,亦或是碰到狹路相逢的政敵,他都會把自己一個人關在這僻靜的偃月堂裡,徹底冷靜地去深思熟慮一番。
長則一半日,短則一般個時辰,每當他出來時,事情總會有個眉目。不出意外的話,有人必然會倒霉透頂。
流年似水啊,又是一年中秋佳節,花好月圓!
此刻的李哥奴,側身臥在價值不菲的名貴檀木雕花圍屏榻上,用手撫摸著比少女肌膚還要細膩絲滑的上等蠶絲被褥,不禁思緒萬千……
想當年,哥奴想求個司門郎中的小官都遭人恥笑,後來卻從一介千牛直長做起,爬摸滾打,一步步逆襲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右相!
想來其間有數不盡的辛酸啊!說盡了人間的甜言蜜語,看盡了各色人等的難看臉色,也乾罄了不敢見天日的昧良心事情,終方修煉到了臉厚如城牆心黑似鍋底的境地!
掐指算來,榮登相位已然十八個年頭。這一十八年來,大唐四海升平,繁榮富庶,物華天寶,萬邦來賀,好不痛快人心!
想他李三郎整日價吃喝玩樂,高枕無憂,我哥奴可為他的天下沒把心操碎!
無奈歲月是把殺豬的刀,老朽翻過年已經平七十了。人生七十古來稀,唉,想要長生不老怕是不可能了!
唉,誰知這相位還能穩坐多久呢?李三郎都好些日子沒招我進宮了,莫非是嫌我這把老骨頭不中用了, 他想卸磨殺驢?!
李哥奴思忖著,掙扎了好幾下才站起了身子。
不對,一定是楊金刀那小兒又在聖上面前壞我的大事。此人仗著與虢國夫人曾經有一腿,在樗蒲場上發跡,居然從一個小小的金吾兵曹參軍,三下五除二爬到了戶部的度支員外郎兼侍禦史,而今嚴重威脅到我李哥奴的相位!
這廝也太猖狂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必須得想個萬全的法子,好好治你一治!
哥奴想到這裡,老眉緊鎖,心事重重。他斜倚著圍屏榻,不斷琢磨如何整死楊金刀這小子了。
嗯,有了,就這麽這麽辦,明日一早我便安排人上奏章。
哥奴眼裡迅速閃過一道光亮,才長籲了一口氣,走出偃月堂去。
大概是方才思慮過重、感情投入過度的緣故吧,他一時竟咳嗽不止,隻覺得要將五髒六腑都咳出來!
“相爺,您怎麽了?您沒事吧?”
比少公子新娶的新娘子還水嫩的倆美姬,慌慌張張捧起痰盂絲帕上前伺候。
李哥奴看了一眼潔白的絲帕上那一團從自己胸膛裡冒出的粘稠的黑紫血痰,心裡咯噔一下,頓覺眼前天旋地轉。
“相爺,嶼公子求見。”耳邊傳來門外的老仆人老公鴨一般的嗓音。
“讓他進來!”李哥奴背靠在倆女仆的身上,強裝作一本正經,什麽也沒發生的樣子。
嶼公子一進門就迫不及待地匯報:
“父親,孩兒回去又仔細排查了一遍,發現府裡的侍女妤若也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