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遠走高飛
夜深了,月光映照下的城郊亮如白晝。
向東眺望,高大的長安城牆西北角如同一隻碩大無朋的鼎足,四平八穩,頂天立地,自帶威嚴!
往西,蒼蒼茫茫的原野上,林木蔥蘢。開闊平坦的官道恍若一條大河,浩浩湯湯,一眼望不到盡頭。
“公子,奴婢好怕,會不會有人追出來?”
婢女妤若渾身發抖,瑟縮著依偎在二十六公子李甲的懷中,仰望著離她很近的這個俊俏男人的臉龐,目光裡充滿了驚懼,活像一隻暴風雨中躲進簷下的小雀兒。
李甲則背靠一棵大樹坐著,臉上依舊帶著平日裡那種什麽都是浮雲的神情,一副玩世不恭逍遙自在的樣子,好像什麽事也沒發生一般。
“怎麽會呢?那些人早就被本公子打點得妥妥滴了!”
甲公子說這話時,棱角分明的嘴唇映在婢女妤若清澈的眼眸裡,以至於她根本沒注意他說了些什麽。
妤若似乎沒有剛才那麽緊張,靜靜的不吭聲,似乎在想著什麽心事。
一時間,皓月高懸,天地靜謐。
“你為什麽不說話?”
李甲一邊問話,一邊將右手輕輕挪到她的左臉頰之上,目光居高臨下注視著她的眼眸。
見她不應答,嫻靜如花,他心生愛憐,調侃說:
“小蹄子,你可知道,從現在起你就是本公子的女人了!從今往後,看誰還敢欺負你!”
李甲的話音剛落,妤若已經一把將他的手從自己臉頰上推開。她出其不意掙脫他的束縛,迅速地起身獨自坐在了大樹的另一邊。
李甲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又讓這個敏感的女孩不悅,忙起身追了過去。
妤若背靠著比她肩膀粗得多的大樹坐著,努著嘴,眼裡卻早已噙滿了淚花。
“好妹妹,我說錯什麽了?求你別哭了,行不行?”李甲蹲下身子像哄小孩一樣,“你要是再哭的話,本公子也要淚崩了呀!”
兩行淚珠子簌簌地從妤若素潔的面頰滾落,她猛地站起來,像個勇敢的鬥士質問起對面這個男人來:
“誰是你的女人?出來的時候咱不是說好了嗎,還拉過勾的,隻管一塊吃一塊住一塊走,你探你的寶藏,我尋我的家人,井水不犯河水!”
“哈哈,原來如此!”
李甲差點被她的話逗笑,對著她拱手作揖道,“真是抱歉,失言,是本公子一激動失言了。本公子保證以後不再提‘我的女人’幾個字還不行嗎?你現在可不可以不哭了?我的——”
本以為鬧著玩玩,耍耍女孩子的脾氣就完了,李甲沒想到這娃子居然沒有原諒他的意思,依然淚如雨下,不停抽噎著,哭得像個淚人了。
唉,這可急煞本公子了!
李甲用雙手捂了捂臉,竟然有一種老虎吃天沒處下爪的感覺。
別看這個李甲平日裡在長安城裡是出了名的浪蕩公子哥,揮金如土,成天交往些不三不四之人,有時還行俠仗義打抱不平威風凜凜;可當面對一個哭哭啼啼的小女子,此刻卻顯得手足無措局促不安有些狼狽了。
“乖,是不是又想爺想娘了?咱這不是已經出城了嗎,過不了幾日就能到隴右道,相信吧,我們一定會找到他們的!”
公子李甲在她面前徘徊著,說著掏心窩子的話安慰著她。
說實話,自從這個婢女幾年前被粟特商人曹仁惠送到府上第一次見面時起,
李甲就起了憐香惜玉的心思。 不單是同情,愛憐,他還被她身上一種獨有的氣質吸引著。即使她來烹茶時,他也要身不由己地多欣賞上她一陣子——她那眉目、秀發、嘴唇、手指以及縷縷體香。
他感覺和她在一起的時光總是那麽的令人著迷。
他明白他愛上了一個下人,這是多麽齷齪和令人不齒的!
可又有什麽辦法呢?他就是喜歡她,不需要任何理由。
他寧願自己不是什麽晉國公府的公子,同她一般也是個下人,只要能與她在一起,他便覺得整個世界是妙不可言的。
況且,他李甲早就厭倦了高門大院裡那種對下人頤指氣使的做派。在他看來,下人們也是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食人間煙火的人,憑什麽就沒有追求幸福快樂的權利呢!
牢騷歸牢騷,他李甲眼下卻只是個相府的浪蕩公子,心有余而力不足。
拯救不了這個世界,那就先拯救自己,拯救自己愛的人,這總可以吧。
如此作想,李甲頓時心中釋然,甚至於飄飄然了。因為他早就萌生了帶上妤若姑娘逃離深宅大院的念頭。
他曾無數次地設想過倆人一同騎在馬背上馳騁於茫茫戈壁的痛快愜意,他似乎聽到了耳畔呼呼風聲中妤若姑娘銀鈴一般咯咯的笑聲……
在父兄謀劃著給他娶貴妃的侄女做新娘子,謀劃著李楊兩家聯姻的大事時候,他這個敗家子卻在籌劃如何逃脫羈絆,如何帶上妤若這個可愛的小婢女遠走高飛。
有一天,當他把這個大膽的想法告訴妤若姑娘時,她卻一把捂住他的嘴巴,表示堅決反對。
難道他李甲對她不夠好,讓她擔心靠不住嗎?
要知道,他從來都沒有把她當下人使喚;恰恰相反,很多時候他這個主子還在變著法兒取悅於她,因為她眉開眼笑了,他便覺得天朗氣清了。
李甲也懂得,強扭的瓜不甜,自己對妤若姑娘的好並不能成為對方對自己唯命是從的理由,人家有人家的選擇。
父親李哥奴與長兄李岫斟酌再三,二十六公子的大婚之日就定在中秋佳節。
婚期越來越近, 李甲就像熱鍋上的螞蟻,心情也越來越煩躁。他常常用酒釀將自己灌醉。
對於這些,侍女妤若看在眼裡。有一回,她甚至主動提出陪他一起吃酒。
於是乎,一壺酒,兩個人,小酌到天明。結果,主仆二人一雙爛醉如泥。
等到酒醒後,妤若姑娘卻主動提出跟他一起逃離相府。只不過她提出了幾個條件與他約法三章,正如方才妤若姑娘在大樹下面重申的那三條:
同吃同住同趕路,你探你的寶藏,我找我的親人,咱倆井水不犯河水。
……
許久,甲公子的思緒又回到了眼前。
明月高懸,四野靜寂。秋風乍起,林間枯葉窸窣作響,一股涼意迎面襲來。李甲警惕地緊握劍柄,環顧四周。
什麽妖魔鬼怪都沒有,大白馬在不遠處悠閑地拔著林間尚未枯萎的綠草,嚼得哢嚓作響。
就在這時,頭頂上突然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聲。
李甲定睛看時,卻見一隻貓頭鷹躲在頭頂的樹杈上。
妤若姑娘早已撲到了李甲的懷裡,緊緊抱著他。
“乖,不怕,不就是一隻快要瘋了的鴟鳥!”
李甲一邊給妤若姑娘壓驚,一邊用身體將她罩住。
“公子,謝謝!”妤若破涕為笑,紅著臉羞答答地說,“方才是我不好,咱快離開這裡吧!”
“好嘞!”
李甲將妤若抱了起來,原地轉了幾個圈,然後將她架到馬背上,腳尖輕輕一踮,翻身上馬,打馬直向通往秦州的官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