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龜與巫師
近幾日來,李哥奴的病情反反覆複,總是日出而緩解,日落則加重。
新主政將作監的公子李岫請來過好幾撥禦醫,開了不少的金玉良方,終不見顯著效果。這下子如何是好呢?
偌大的府邸隱隱彌漫著藥味,也籠罩著愁雲,男女上下都在為相爺的身體憂心忡忡。
相爺可是府裡的天。他老人家若有個三長兩短,就等於是天塌了,大家夥心知肚明樹倒自然猢猻散呐!
雖說少公子李甲與侍女妤若私奔,府裡私底下議論紛紛,但哥奴畢竟宰相肚裡能撐船,不顯山也不露水。
他與長公子李岫的意見似乎不謀而合,對此等風流韻事保持了應有的緘默。
知子莫若父,他心裡明白甲這個浪蕩公子的秉性,心想就讓他去吧。眼不見的心不煩,不在天子腳下惹事,也省的天天為他操心。
至於在外頭,不管小子到哪裡捅下多大的婁子,他這個老子都有能力罩得住,沒什麽大不了的。
不過,一想到這小子,哥奴的心裡終歸不是個滋味。這回給少公子操辦婚事實在太過簡陋草率了,甚至可以說太寒磣了!
但是身為國公右相,哥奴也有尋常百姓難以體會到的苦衷。
並非因為這個名叫甲的二十六公子是賤妾所生,他就不愛他;恰恰相反,在他心裡,小妾更嬌嫩,老來得的子更是寶貝疙瘩。
為此,李哥奴心底懷著對甲公子和他的母親深深的虧欠與內疚。
誰能真正理解一位擁有五十多個子女的偉大父親、歷盡宦海風浪始終處於風口浪尖的弄潮兒內心的糾結!
眼看著子女們一個個都翅膀硬了,成雙成對了,遠走高飛了;自己卻漸漸老了,位子不穩了,前途黯淡了,不得不夾起尾巴低調做人了!
就拿這回給少公子操辦婚事來看,雖然兒媳是貴妃娘娘的遠房侄女,但李府還是堅持小范圍請客,從簡從速乾淨利落地操辦了這樁婚事。
他讚賞公子李岫的老練持重與遠見卓識,雖說這事現在看來並不圓滿,但這不能怪怨他呀!
眼下,最讓李哥奴覺得難堪的卻是這個尚未圓房的新娘子。
好歹人家是貴妃娘娘家的人,總不能把人家晾一邊不管。要是這娘們跑回娘家去告上一狀,事情勢必棘手。
不過,好在新娘子算是明事理識大體,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非常孝敬公婆。不僅洞房花燭夜獨守空榻無怨無悔,還於次日清晨主動拜見舅姑,噓寒問暖,讓人心疼。
想到這裡,哥奴心裡自然寬快不少,反倒覺得自己挺對不住人家大閨女的。
他心想,人既然被娶來就要生米做成熟飯,解除婚約不但太丟人現眼,而且得罪楊家人,皇上李三說不定還要提起,那就尷尬了。
可這誰能代替得了甲公子呢?他左思右想想不出合適人選。話說回來,就算是有個合適人選,這種移花接木的事傳出去也不雅!
李哥奴還是和往常一樣,喜歡一個人鑽進正堂後面的偃月堂,盯著一隻木訥的老龜,苦思冥想如何整死自己的政敵。
這日晚飯後,他依舊屏退身邊的侍衛與婢女,拖著病體走進了偃月堂,進一步琢磨如何徹底置楊金刀這廝於死地。
李哥奴進了門,警惕地回了回頭,然後習慣性地在裡邊拴上門閂,去找老龜對話。
“龜,我的龜呢?”
李哥奴居然沒看見自己的老朋友!是我老眼昏花,
還是這龜兒子藏起來了?他在心裡如此嘀咕著。 一轉眼,忽見月堂裡自己平日坐臥的榻上居然有一怪物。
待他定睛看時,只見此怪物形態如人,卻遍體被毛,毛如豬立,踞身鉤爪,長三尺有余。暴嘴獠牙,目如電光而怒視之。
哥奴身不由己渾身打了個冷顫,自己壯膽喝問:
“呔,大膽猢猻,竟敢私闖你相爺月堂,還不快滾出去!”
怪物不僅不走,還衝他張牙舞爪。
哥奴一時覺得滿身是汗,頭暈目眩,急忙取下掛在牆上的弓箭,大喝一聲,使出渾身力氣,將弓箭瞄準這毛人。
毛人方才嬉笑著一躍破窗而出,跳入前堂。
前堂裡那兩個胖妞,當場被嚇得面如死灰,再也沒有醒過來。
侍衛見狀,以為有刺客,急忙圍攻。不料這毛人兒跳出院牆,直奔馬廄。
更令人驚詫的是,馬廄裡那匹相爺最最心愛的青海驄見了這毛人,竟也雙目圓睜,像一堵牆轟然倒地,一命嗚呼。
弓箭手的箭矢像下雨一樣落滿了府宅的院落,有的甚至都射出了外牆,卻沒有一支箭射中怪物。
毛人很快消失在暮色中,不見了蹤影。大家隻當府裡又鬧鬼了,一個個緊張兮兮,六神無主。
受此驚嚇,李哥奴面無血色,口吐白沫,呼吸急促,渾身哆嗦,還一個勁搖頭晃腦,意思是不願再去月堂就寢,老仆人隻好與趕來的家眷一起將他抬到正堂歇息。
事態嚴重,侍衛急忙傳來住在府裡的幾位公子和女婿,同時來的還有府裡的醫工與針師。
醫工見狀,上前掐人中,翻眼皮,並不奏效,隻好換針師上去扎針。
只見那針師聚精會神,輕旋銀針,撚轉提插,百會人中風池,針針似有千鈞之重,又能舉重若輕,深入淺出。
不大一會兒,病人便停止抽搐,呼吸均勻,面色紅潤了。
真乃神醫也!大家無不在心裡暗自佩服叫絕。
哥奴半睜著眼,仰面對著榻前的岫公子問:
“岫,我……我這是在……哪裡?”
岫小心翼翼回答:
“父親,咱在家裡,您不要說話,好好歇息吧!”
哥奴卻掙扎著一把抓住兒子李岫的衣袖,有氣無力地從皸裂的唇間擠出幾個字:
“鬼……鬼,嘉……猷。”
李岫立馬明白,原來父親的意思是讓自己去宅子東邊的嘉猷觀找巫師作法驅鬼。
這有何難?李岫立即派人去道觀請新來的大巫師過來一趟。
原來,哥奴因府上時常鬧鬼,內心惶恐,早在幾年前就以弘揚國教為由奏請皇上批準,在自家宅子東邊修建了一座道觀,名曰嘉猷觀。同時高薪聘請了一批法師巫醫,以降府裡的冤魂野鬼。
這不,最近他又派人遍訪名山,從天台山請來了一位高人。此道據說是吳筠的得意門生,精通法術,擅長驅鬼降妖,治病救人。
不大一陣工夫,道士便被請過來了。
此道果然不同凡響,一股旋風一般飄進正堂,進門後二話沒說,直接開始念咒作法,手裡的木劍呼呼作響。
“小鬼——,哪裡逃!”
從正堂到偃月堂,再到東西廂房,巫師窮追不舍,最後大呼一聲,追著自己的影子直奔中門之外。
真如一場艱苦卓絕的戰鬥,公子家眷仆人們屏息凝神,看得心驚膽戰。還好,巫師終將“小鬼”收入手裡的葫蘆,氣喘籲籲地回到了大堂之上。
李哥奴這時候居然也在幾個兒子的攙扶下坐了起來,眼裡有了幾分光芒。
巫師向相爺行了見面之禮,搖了搖手裡的葫蘆,意思是這事已經搞定。
李哥奴卻似乎不滿於此,仍有什麽事情要說。
“相公有何吩咐,貧道洗耳恭聽。”巫師恭恭敬敬俯下身子站在他對面,一動不動。
“呃……大師,你說本官這病能否痊愈?”哥奴瞟了一眼,硬是說了句完整的話, 幾乎沒了氣息,接著便咳嗽起來。
巫師等到他的咳嗽接近尾聲,才抬起頭來從從容容道:
“相公放心,貧道有兩個妙方,只要您能做到,即可痊愈,且能長命百歲。”
“大師,要不要筆墨伺候?”公子李嶼聽巫師如此一說,早已激動不已,沒等他老子哥奴開口,即欲求方。
巫師瞟了他一眼,轉頭對李哥奴道:
“相公,此方無需開藥,我隻消與您一人說便靈驗。”
李哥奴聽他這麽一說,於是一揮手讓所有人都出去。女婿們直接出去了,兒子們遲遲疑疑,並不情願地跟著出去了。
巫師等大堂之內只剩下他與李哥奴二人時,這才將嘴湊到對方耳邊,耳語道:
“這其一,相公您務必面交聖上;若能一睹聖顏,疾病就能去半。”
李哥奴覺得他確實說到自己心坎上了,趕緊追問:
“那,其二呢?”
“呃……這個,其二嘛,怎麽說呢?”
巫師似乎有難言之隱,忽然間變得吞吞吐吐。
“大師直說吧,這裡就你我二人。”
“那貧道可就造次了,還請相公息怒。”
巫師臉上的神情仍然顯得有些緊張,他鼓了鼓勇氣道:
“相公當納楊家女為小妾,貴體自然痊愈,且能延年益壽,永享榮華富貴!”
李哥奴愣了愣神,並沒有表態,緊接著怒斥道:
“天殺的,真不要臉!”
巫師走了,從此杳無音訊,似乎從人間蒸發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