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偏向虎山行

　　原來單家莊後有一片叢林，林中藏著一條小河，河水剛好沒過腿肚子。趟水而入山林，即可神不知鬼不覺進入一條小徑。

　　這條小徑，就是單五告訴公子李甲可以通向關外的秘密通道。

　　單六郎走進大門時，早已差人將李甲二人的大白馬和自己家的棗紅馬一同牽到了林子深處。

　　這樣，他一進門，便二話沒說將刀架到李甲的脖子上，逼他們立馬上路。為了不被官兵察覺，他還故意差人放火點著草垛，趁亂抽身。

　　直到二人進了林子深處，確定官兵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單六郎這才將明晃晃的殺豬刀從公子李甲的脖頸子上挪開。

　　“得罪了，少公子，抱歉！”

　　單六郎隻說了一句話，便卷起褲管，拽著棗紅馬的韁繩躺進了嘩啦啦淌著的河水裡。背上耷拉著平日裡打獵防身用的自製弓弩，箭袋裡別著幾支長長的箭矢。大概是使用頻繁的緣故吧，箭尾的翎羽都凋零得所剩無幾了，箭頭的金屬卻閃著點點鋥亮的光芒。

　　李甲昂首摸摸自個兒的脖子。素淨的勃頸上，脈管似乎被剛才冰冷的刀背刺激了，使勁跳動了幾下。脖子的主人衝著單六郎的背影兒扮了個鬼臉，似乎還十分欣賞他這樣簡單粗暴的做派。

　　妤若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可這會兒還在肚子裡咚咚咚直跳，像是揣著一隻剛剛逮住的野兔。不過，她終於可以在這影影綽綽的林子裡喘出一口粗氣了。

　　自打那夜與自己這位主子爺吃酒吃得酩酊大醉，婢女妤若便將自己的命運同他緊密聯系在一起了。雖然平日裡她對他言語刻薄，並不客氣，但在心底間她還是擔心他受到傷害，他有個一差二錯，她可就在這個世界上真正滴無依無靠了啊！

　　李甲或許是看出了妤若的緊張與擔憂，衝她爽朗一笑，道:

　　“沒事的，上馬吧！”

　　說著便將她攔腰一抱，她瞬間失去重心，匆忙抓住他的肩膀。她被輕輕放到了馬鞍上，這次並沒有嗔怒。

　　公子李甲彎下身子模仿著前頭單六郎的樣子將褲管卷得高高的，一腳趟進湍急冰涼的泥水裡，充當起了馬夫。此時的貴公子，儼然成了一個泥腿子田舍奴。

　　侍女妤若則騎在大白馬上，雙手緊緊攥住馬鬃。她的心裡流淌著一股熱流，不知不覺紅了臉頰。

　　就這樣三個人一前兩後默默走了一陣子，林盡岸出。只見前方澗深崖陡，偶爾傳來猿啼鳥鳴，幽清如同世外。

　　李甲使勁拽著馬韁繩緊走幾步，趕上前邊的單六郎，一抱拳道:

　　“謝六郎帶路，請留步！”

　　單六郎不比五郎瘦削，目光炯炯，牙齒皓白，身材修長，腰有點趴，渾身上下沒一點贅肉，看起來活像個機靈的瘦猴。

　　“少公子莫不是開玩笑?倘若六郎此時回去，豈不等於置人於死地?”他愣了一愣，嘿嘿一笑，憨態可掬。

　　“兄弟，此話怎講?”李甲似乎沒完全聽明白對方的意思。

　　“少公子，有句話你應當聽說過吧，叫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單六郎瞅著他說，“更何況你與家兄是多年的鐵哥們，單某務必確保你二人安全到達秦州，方能向家兄有個交待啊！”

　　“看來本公子沒交錯你們單家人！”

　　李甲內心的感激溢於言表，他接著說:

　　“不過，此番西行，我們的本意是探探險，自己闖蕩闖蕩天下，並不承想如此煩勞朋友。

再說了，我知道六郎種的田多，也是個大忙人，豈能煩勞你長途跋涉陪我們倆閑人受這旅途勞頓之苦，完全沒必要呀！”　　李甲說得合情合理，可馬背上的妤若並不想讓眼前這個單六郎這麽老早就回去，她的心底有種莫名的不踏實，插話反駁道:

　　“李甲，你可別忘了，我此行可不是為了陪你玩命探險的哦！”

　　單六郎聽他倆懟上了，又嘿嘿一笑道:

　　“少公子怕是頭一回走這樣的小道吧?”

　　“兄弟你說的沒錯，本公子以前天天走的是長安城裡的朱雀大道，這麽有意思的小路還真是平生頭一回走！”

　　李甲一邊調侃一邊堅持勸退單六郎，“不過請六郎放心，我有實戰經驗，是不會輕易迷路的！還請你回去向令兄叮囑叮囑，讓他務必盡快想辦法把我的兩箱盤纏捎帶到秦州，不勝感激！”

　　說著，他拱手彎腰做出請對方回去的動作。

　　單六郎見甲公子執意要勸退自己，於是上前一步抓住他的雙手道:

　　“這可萬萬不行啊，少公子！家兄將你二人交付於我，我單六一定要保護你們平安出去才行呐！”他態度堅決，語氣不容商量。

　　“嗨，沒事的，六郎你只要說明白有幾個岔路口，朝哪邊走，我們就能自己走出去的！”

　　李甲說得如此輕松，以至於妤若再次表達了強烈的不滿，她索性跳下馬來懟道:

　　“我的公子爺，好不容易出來了，你不想活命就算了，我還怕這深山老林有吃人的大蟲呢！”

　　“呵呵，你莫非不相信本公子的能耐?”聽了這娘們的話，李甲也扛上了，“怎麽，這麽快就忘了天黑時咱出城的情形?西京城裡的金吾衛、監門衛可不是吃素的，他們可比大蟲凶狠狡猾百倍，最終還不是被本公子給搞定了！”

　　妤若聽他如此剛愎自用，便轉過身子不再同他理論。單六郎也保持緘默。

　　李甲徘徊著，抬頭仰望兩邊萬仞的峭壁，不禁對這裡十分感興趣。他有點急不可耐地問單六郎:

　　“兄弟，如此險峻隱秘之道，一定有不少故事吧！你可聽說山中有前人遺落的寶藏?”

　　單六郎幾乎被眼前這位天真無邪的相府少公子給逗樂了，忍不住呵呵道:“我的個少公子，這山裡到處都是寶藏，不過你總得先考慮保住小命才行吧！”

　　“保命，此話怎講?難不成這世外桃源也有賊寇響馬攔路搶劫不成！”公子李甲神情不屑地反問。

　　“唉， 看來少公子真的沒有走過這等小路，經驗還不如這位姑娘多呢！”單六郎瞅了一眼背過身子立著的侍女妤若，又故意問李甲，“少公子可曉得這條馬泉河從前的名字叫什麽嗎?”

　　“我怎麽知道?”李甲並不感興趣這河以前叫什麽，他真正感興趣的是這條小道上有沒有奇異的寶藏。

　　單六郎並沒有折返回去的意思，牽上馬繼續前行，一邊走一邊講:

　　“據先人們流傳下來的故事，這條河本來叫虎泉河。後來啊，我大唐高祖皇帝打了天下坐了江山，因聖上的祖先有個名叫李虎的，需要避諱，莊上人這才將虎泉河改成了現如今的馬泉河啊！”

　　李甲沉浸在對寶藏的遐想中，牽著大白馬只顧跟著走。

　　妤若聽了單六郎的話，心裡著實吃了一驚，不禁自言自語道:“這麽說，這山裡果真有大蟲！”

　　“那當然，要不然我怎麽不讓你們自己走！”單六郎扭頭嘿嘿一笑。

　　“那……你就不怕大蟲?”與若追問道。

　　“怕，當然怕。不過……有家夥，就不怕了！”說著，他用手摸了摸腰上的弓弩。

　　“這……這個能頂用嗎?”

　　妤若心想，大蟲皮糙肉厚，萬一射不透怎辦呢。自己還不能死，雙親沒找到，自己怎麽能先死了呢?

　　想到這裡，妤若急了。

　　“停，咱能不能先停下來?可不可以換一條道走呢?！”

　　她想要趁早叫停這兩個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執拗男人，可是他們的腳步都沒有停下來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