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宴離歌
一群人簇擁著公子李甲和他的大白馬,當然還有馬背上的大姑娘妤若,不知道情況的人還以為這是在夜裡偷偷娶媳婦呢。
從開闊的官道斜插進入山上“之”字形縱橫交錯的羊腸小徑,人群便被拉長,扭曲了。逶迤而行的隊伍宛若火龍。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不多時,一行人便已到了群山環抱的單家莊。
居高臨下,李甲借著清澈的月光俯瞰山村,不由得連連讚歎。這山村儼然就是世外桃源,僻靜、幽美而自成一片天地。
自幼在國際大都市長安城的高牆深宅長大的他,早已習慣了那裡的車水馬龍熙熙攘攘。
在他的心底,一直藏著一個去處,那裡沒有高牆深宅,沒有侍衛林立,更沒有塵世的喧囂與官場的爾虞我詐。
他還記得,自己曾酸不溜秋地向一個叫三兒的女孩吐露過心聲,說是願意像五柳先生一樣歸園田居,像臥龍先生一樣躬耕南陽,同喜歡的女孩在一起,種田、喂馬、劈柴,放一群羊、生一堆娃,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自由自在,那該有多好!
“少公子,咱到……到家咧!”
單五單老板見李公子愣在那裡,趕緊招呼他進莊。
李甲回過神來,望了一眼馬背上的妤若,只見那個瓜女子也似乎沉浸在某種遐想之中。
“喂喂喂,瓜女子,咱到家咧!”李甲在他面前晃了晃手臂,模仿著單五的口音。
妤若如夢初醒,卻道:“誰的家?”
李甲聽出她話裡有話,要是放在平日,他會奉陪她貧嘴,那會十分有趣,可此時此刻礙於弟兄們在場,便隻好刻板地說上一句:
“當然是單老板的家。”
“廢話,這不等於沒說!”妤若顯然對他很是不滿。
眾人一窩蜂般簇擁著李甲公子和他的大白馬下了坡,然後進了莊,原本寧靜的山村一下子熱鬧了起來。
單老五在長安城東市做古董買賣,店鋪並不大,卻賺錢。因此老家的座落收拾得比別家都氣派,院落也寬敞得多。
貴客蒞臨,單五郎一聲吆喝,一支樂隊出來迎接。一時間,牽馬的牽馬,接人的接人,場面比接姑舅還要隆重。
李甲拽著妤若的袖子。她不讓他摸到她的手,他又怕她在人群裡走丟。
眾目睽睽之下,二人步入庭院。公子李甲面帶笑容,向向注視著自己的老少爺們頻頻點頭示意,妤若卻臊得滿臉通紅,好在在月光加燈火的映照下,別人根本看不出什麽。
接下來便是賓主入席,大塊咥肉大碗吃酒,共敘多年來經營的深情厚誼。
酒過三巡,話入正題。單五郎抹一把額頭上的汗珠道:
“單某曉得,少公子此……此去,必定是要去大……大漠尋……尋找傳說中胡商遺……遺落的那批珠……珠寶黃金!”
李甲點頭笑曰:“果然,知我者,單老板也!”
談到共同的愛好,單五很快便打開了話匣子,主動為甲公子提供了不少有價值的信息,雖然在李甲看來大多是無稽之談。
不過,當單五提到開元二十二年秦州大地震,說麥積山被震作兩半,山中所藏寶物被埋沒時,李甲的興致才被提了起來。
“難道後來就沒人去找那些寶物了嗎?”
“當……當然找了!我聽說皇……皇上都派……派人去找了,可……可是啥都沒……沒找著!”單五郎一激動,
一句話好不容易才說完整。 聽他這麽一提,李甲的心早已飛到了秦州的麥積山。他相信這絕非空穴來風,他也從來不相信這個世上的寶藏會毫無征兆地消亡。
“唉,都三……三十載過去了,單某覺……覺得這大概只是訛……訛傳罷了!”
單五說這話時就像在講一個遙遠的傳說,眼裡顯得黯淡無光。不過,很快地,他的眼裡閃出了光芒。
“少……少公子,”他說,“你此去路過蘭……蘭州,務必去……去撈撈黃……黃金!”
李甲沒想到這個結結巴巴的單五,今晚開口居然不是寶藏就是黃金,不由地心馳神往,將腦袋湊近他,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認真聽講。
單五說,蘭州的金城關渡口,每年都有滿載黃金珠寶箱子的羊皮筏子或木船發生翻船事故,不計其數的寶物沉到黃河之中,被暗流衝走。
要將這些很沉的寶箱打撈上來並非易事,所以往下遊,特別是大河拐彎處水流平緩的河灘淤泥裡,一定埋了不少寶貝。說這話時,單老板兩眼放光,幾乎是咬著李甲的耳根子。
他還歎息說自己早就想找人去探寶,可無奈經營著一攤子買賣,難以脫身。加之要辦理通關的過所,手續太複雜,這一計劃隻好落空。
好在這回少公子西行,蘭州是必經之地,他叮囑他務必好好考察考察,說不定能有意外的收獲……
李甲聽著單老板胡侃,看著這麽多的弟兄專心致志側耳聆聽,心裡覺得十分愜意,於是酒一碗接一碗地吃,居然把趕路的事拋到腦後去了。
坐在一旁的妤若,對什麽寶藏黃金沒有一點兒興趣。不過聽到單老板提起“蘭州”二字,兒時的記憶便迅猛發酵,她尋找雙親的心情自然愈加迫切。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大夥兒趁著酒性居然唱起了最近特別流行的離歌: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據說這是音樂人王摩詰新近寫的歌,火遍了整個長安城。城外的灞橋邊,這首歌被送別的人們整日整日地唱,唱得人眼淚嘩嘩。
男人們的驢嘶馬叫,雖然五音不全沒板沒眼,卻也撕心裂肺情真意切!妤若居然被現場的氣氛打動了,她的目光落在李甲公子的臉上,她發現他天真得像個孩子,愈加的帥氣可愛了。
明月高懸,歌聲淒涼,唱得夜拔涼拔涼的。幾案上杯盤狼藉,院子裡的篝火也漸漸熄滅了……
妤若猛地驚醒,發現李甲和這些深情歌唱的弟兄們東倒西歪都睡著了。
“公子,快醒醒,快醒醒!”
她使勁地在他的胳臂上搖,他喃喃著醒過來。
“啊,妤若,我這是在哪裡?——怎麽睡著了?!”
李甲一軲轆翻起身,拽上妤若,直奔大門外。
“怎麽,夜深了,公子索……索性在我這寒舍暫住一宿,待天……天明再……啟程!”單五追了出來,想要挽留他們。
“不行啊,單老板,”李甲趕忙解釋道,“你不知道,我們兩人並沒有出關的過所,只是托人說通了守關的郭關使,答應天明之前可以放我出去。 這不,天快亮了,距離大震關路途尚遠,出不了關事情可就不好辦了!”
“哦……原來如此。”
單五皺了皺眉說,“不知公子能……否信得過我單……單五,這一帶地形我熟,有一條小……小道可繞過關……關口。要……不我派人帶二位出……出去,公子意……意下如……如何?”
“真的?”李甲喜出望外,“單老板怎不早說,本公子改變主意了,就走小道!”
“可是,我的公子爺,你怎麽如此健忘呢?”妤若提醒李甲說,“咱的盤纏還都托付給別人,這會兒在關城等著主人呢!”
“哦,瞧我這記性,和弟兄們高興了一陣,就把這事給徹底忘了呢!”李甲皺起了眉頭,“這可如何是好?”
單五略作沉吟,笑道:
“這……有何……難,明日一……早,公子先從單某這裡帶……帶上盤纏上路,單某再……再消停派人去關城要……要回公子的盤纏不就完……事!”
“這樣恐怕不行!”李甲有些為難地說,“再說了,我那盤纏裡還有不少圖紙呢!”
“這有何難?明日一早你們先行一步,單某派……派幾個可靠的弟兄過去,再拖可……可靠的胡商送到前邊的秦……秦州不就完事!”單五十分執著。
“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雖說那郭關使本公子不熟,可說話的人同他關系不一般,這等小事量他不會為難的。那麽這事,就有勞單老板了!”
好意難卻,李甲的內心其實也更喜歡走小道,便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