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日。
今天是慶民老板進駐醫院的第四天,因為沒有特殊不適,昨天他就已經在和醫生討論什麽時候可以出院,然後就接到了一個電話。
六樓也出事了。
也……
出事了……
當時他就深吸了一口氣往旁邊歪了一下,還好旁邊還坐著他的管床醫生,及時扶了他一把。
掛了電話,他就轉頭和醫生說,暫時不出院了,再養兩天,之前那些檢查也再給他做一遍。
醫生看他情緒不對,問他出什麽事了,老板擺手,不願多說。
做完這一系列的動作,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搖搖擺擺走回了病房,然後哭成了狗,那是他的房子啊!那是他的店啊!
凶手是一個都不給他留啊!
他以後難道要去改行開鬼屋嗎!
悲傷不只是老板一個人的。
雨還在下,只是沒有昨天那麽大,淅淅瀝瀝潮濕粘膩。
袁知自己開車上班,下車後走到辦公樓不過兩三百米的樣子,但走得太匆促,打濕了褲腿。他站在走廊上抱怨這鬼天氣,下起雨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可以停。
戚風光頂著雞窩頭,雙手插著兜從裡面走出來,表情如同世界背叛了他,很喪。
他看見袁知站在那裡走了過去。
袁知看見他走過來,像往常一樣搭話。
“今天來這麽早!”
戚風光木著臉點頭,欲言又止,不是早,是他們昨天壓根就沒回去好嗎!
袁知看他那愁眉苦臉的就問“怎麽了這是?”
但戚風光還沒來得及說。
靳司就走了出來,小平頭的臉色也不太好。
“隊長!”
袁知應下,眼神在這兩人之間來回倒轉。
“有什麽事?”
戚風光搖頭,說到“還是昨天那個事,根據慶民樓上住戶的證詞,季磊7月1日到7月4日這段時間根本不在家。蔣河東那案子……”
“我還以為什麽事呢,害得我心臟又撲通撲通地跳”袁知一邊說一邊往辦公室裡走“證詞只是單方面,而且也是後面季磊現身以後,跟他們講的出去旅遊去了,人家季磊在他們樓上殺人分屍,他們不也不知道嗎?不能就這個理由徹底排除季磊,只是相對減少嫌疑。”
現在早上八點多,路過辦公區的時候,看到好幾個趴在桌子上要死要活的小年輕。
袁知再次感慨自己昨天說走就走,一切電話聯系這一做法的明智。
“昨天晚上有什麽進展嗎?”
戚風光打著哈切搖頭“毫無進展。”
“人也抓不到,整理了一晚上的資料。”
袁知“辛苦了,你去跟他們說,我請大家吃早飯,看他們想吃什麽。”
戚風光“這個我待會就去問,但是……”
“怎麽了?”
“蔣河東那邊,我們沒有給蔣河東家屬做筆錄,當時是想先給龐娟做的,但是,當時她上來就說不願意解剖,不可能協調,然後來了一群人,兵荒馬亂的,就一直沒做。”
然後拖到了現在。
袁知摸著他沒幾根頭髮的腦袋,這件事他知道,因為前天翻資料的時候,沒有找到龐娟的筆錄,所以他昨天去問了龐娟為什麽沒有找過蔣河東。
戚風光不知道龐娟現在是個什麽態度,並且也是真的不想跟龐娟去扯皮,所以就過來跟隊長說了。
袁知“龐娟昨天松口了,
我待會打個電話跟她說一聲,吃了飯,找兩個人,跟著我們去她家把事情做了。別再往後拖了。” 戚風光應下,然後出去問大夥吃什麽去了。
龐娟在龐欽家起得很早,沒辦法,死了老公的她不可能還在外面玩,她哥又一直待著蔣家陪蔣惇,害得她只能守著手機和電視真的無聊透頂,這是被迫早睡早起。
袁知電話打過來,龐娟還難得的高興了一下,終於有活人陪她說話了,但是袁知接下來說的是,又讓她有些煩躁。
晚一點他會去蔣家找她和蔣惇做筆錄。
艸,她還是要回去!
龐娟覺得袁知不識相,她已經重複過幾次,說自己可以帶著兒子到公安局裡去做筆錄,不必麻煩他們特地過來一趟了。
袁知還在那說,認識這麽多年,順道上柱香什麽的。
難道聽不出她話裡的意思,要他不用來了嗎!
艸!
龐娟掛斷電話後,極其不願意地從衣櫃裡挑選了一套素色的衣服,簡單收拾了一下,畫了個素雅的淡妝,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龐娟皺著眉又把眼妝給卸了,唇釉也擦掉。
她深吸著氣,看見鏡子裡那個老女人髮根處的白,心裡盤算著什麽時候再去染一次頭髮。
準備得差不多了,龐娟出門,開車重回蔣家,路上給他她哥打了個電話。
約定的時間偏晚,袁知還沒到,她開車慢慢地靠近那個地方。
蔣惇認得出他媽的車,轉頭去找他舅舅,確定龐娟今天會回來。
得到了龐欽的肯定,蔣惇出門迎接。
蔣家在鎮上買了好幾套房子,但是大部分都時間還是住在鎮邊的一座獨棟三層小樓裡,那是蔣河東年輕時候發家自己修的,以前住那是因為情懷,後來求個清淨,但龐娟不喜歡,很少回來。
遠遠的,隔著雨幕,龐娟看見小樓外面打著的雨棚,裡面的人各忙著各的,也不知道蔣惇給他爸選的遺像是哪張照片,擺在……,哦!蔣河東的屍體還在公安局的冰櫃裡呢,也不知道遺像擺在了哪裡。
龐娟想著,車已經開到蔣家的門口,她看見了蔣惇和龐欽打著傘站在門口接她,看見了雨棚裡面的黑棺材和一邊堆放的花圈,聽見了師傅呢呢喃喃地念經。
一掠而過。
找了個地方停車,然後趁著沒人,滴兩滴眼藥水,盈盈欲墜。
下車,打一把黑傘,從朦朧的雨幕當中走向她的兒子和……那個永遠都只能在黑白照片當中微笑的男人。
蔣惇看著那個女人回來了,打了把黑傘,從一個小小的黑色人影,到面目清晰,再到她掌控好力度的哭喊,計算好的眼淚,編造好的解釋理由,恰到好處的擁抱力度,最後淚眼婆娑地被扶進房裡休息。
蔣惇不知道自己還在期盼些什麽,像個木偶一樣,跟隨的她的媽媽,適時的配合阻攔、擁抱、勸解,讓她能夠因為她的兒子而留在這個‘沒了念想’的人世。
到了了臥室,龐欽把親戚們都勸了出去,讓他們母子‘好好說會話’。
只剩他們兩個人了,龐娟的抽泣逐漸平靜。
蔣惇找了個地方坐下,語氣平穩“你怎麽回來了。”
龐娟拿紙吸乾臉頰旁的淚水,走到化妝台的鏡子面前,覺得自己兒子問的這個問題有些好笑“你爸的事忙完了,我不就回來了。”
蔣惇無話可說,也不想再說話。
龐娟在鏡子面前細致的補妝。
“你奶奶身體怎麽樣了?”
蔣惇“情況穩定,但一直在問爸屍體解剖的事情。”
龐娟“你沒事的時候就勸勸你奶奶,解剖也是為你爸爸好。”
“知道了。”
房間裡重新陷入沉默。
蔣惇其實還想問他媽媽為什麽要跟他奶奶講這個事,知不知道奶奶那天差點沒挺過去,為什麽在舅舅家住也不回來。
但是這些都無所謂,因為他大概知道答案。
龐娟繼續她的問話。
“你見過蔣方嘉了嗎?”
“見到了。”
蔣惇靠著椅背,仰頭望著空白的天花板。
龐娟“怎麽樣?”
蔣惇心裡明白“他什麽都不知道。”
龐娟“怎麽可能呢,難道你爸死在那只是個巧合?”
蔣惇累了不想跟他媽媽在這玩啞謎。
“要做什麽,你說。”
龐娟“待會警察過來做筆錄,我們只是把我們兩家之間的恩怨實話實說。”
蔣惇聞言,偏頭看向鏡子面前的龐娟。
“你這是什麽意思?”
龐娟從鏡子裡看見了自己兒子的動作,依舊對著臉塗塗抹抹,漫不經心地說。
“沒什麽意思,我只是覺得蔣方嘉相較其他人來說,是凶手的可能性更大而已。”
“再說了,警察也會詢問你爸都有那些仇人的,我只是先篩選過了,覺得他更像。”
“識人隔肚皮,他有沒有問題,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警察說了算。”
“知道了。”
蔣惇扭過頭,不想再看著龐娟。
龐娟也不想看她的兒子,補好妝依舊背對著蔣惇玩手機。
“我問你。”
蔣惇沒出聲,他懶得說話,反正龐娟不會管他想說些什麽。
龐娟劃過手機。
“你爸這麽多天沒回家,你就沒出去找?”
蔣惇無奈。
“我前段時間陪何桃回家,你……”忘了嗎?
蔣惇沒有問出下半句,想來龐娟肯定是忘了。
何桃就是他兒子的女朋友,他兒子的女朋友不是漓陽本地的,前段時間,他跟人過去簡單的見家長,婚期定在了十月,八月左右何桃家裡人會過來相看男方這邊。
他記得自己跟龐娟說過,但龐娟記不記得又是另一回事。
龐娟沒有理會蔣惇話裡的失落。
“你那幾天沒有跟你爸聯系過嗎?”
蔣惇停頓片刻。
為什麽沒有聯系?因為他在非必要的時候不想聯系,雖說他是這個家的獨生子,但他在十幾歲的時候就已經被他爸告知不止他這一個孩子,而龐娟的態度,一直都是寧願自己沒這個孩子。
他爸說雖然我在外面還有幾個孩子,但是我可以跟你保證我的絕大部分東西都是留給你的,你要相信爸爸養你這麽多年,對你傾注的愛和精力都是別人無法比擬的。
那麽多孩子裡面,我最愛你。
轉眼過了兩三天,蔣惇還渾渾噩噩,龐娟就過來跟他說,你以為你爸為什麽‘最愛’你,因為你身體裡留著我龐家的一半血,你爸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我們家給他的,要是沒有龐家,你早被他忘到九霄雲外!
最後是蔣河東的pua更為強大,因為他會在平時做樣子,該關心的,他盡心盡力,該噓寒問暖的,他一樣不落。
但龐娟的話刻在渾渾噩噩的蔣惇心裡。
“蔣河東他敢管外面的野種,我就讓他的位置換人。”
他和他十多年來的孺慕之情,強行割裂。
“說話。”
龐娟強硬打斷蔣惇的回憶。
“鬧脾氣了。”蔣惇捂住這幾天沒有得到休息的雙眼,聲音含糊不清。
龐娟聽見這聲音,心裡的火氣旺了幾分,但顧及著地點和當下的情況,不好發作,只能冷言冷語,刺激蔣惇。
蔣惇不理,他難得有這休息的時間,坐在椅子上睡了過去。
等袁知帶著人到達蔣家,外面喊人出去,龐娟才知道蔣惇睡著了。
輕聲喊了幾聲,沒見蔣惇醒過來,龐娟這才放輕手腳,走了出去。
大門口是袁知和戚風光帶著靳司站在人群中間有些拘束。
龐娟走過去把人請進來。
袁知說自己和蔣河東有些交情,先上柱香。
龐娟點頭,帶著人到搭在外面的靈堂上香。
“袁隊長也是有心了,河東他……”
說著,淒淒艾艾抹起了眼淚。
袁知看著靈堂裡的棺材和堆積的花圈,外面的人戴著白布來來往往,不管蔣河東生前如何,此情此景,心裡到底有些不忍,勸導了兩句龐娟,想她能夠想開一點,順便問她蔣惇在哪?他們找個清靜的地方,好做筆錄。
龐娟噙著淚水,眼眶透紅,身軀單薄,仿佛風一吹就倒了。
“我前幾天為了河東的事,東奔西走,留小惇一個人在家裡,忙活這些,我回來以後,接過了這些事,小惇才能夠安心睡個覺,我想著讓他多睡一下,等我做了筆錄以後,我再去把他喊起來。”
袁知點頭,龐娟這麽說到也無可厚非“一個人管這麽多事,確實太累,你先來也沒關系的。”
龐娟領著人到二樓,親戚看這這一行人開著警車過來,和龐娟聊得有來有回,隻當龐娟這幾天真的在外為蔣河東奔波勞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閑言碎語留到日後再講。
把人帶到二樓的書房,袁知幾人整齊的坐到沙發一邊,龐娟縮進了一張單人沙發裡,萎靡不振。
袁知“那我們就開始了?”
龐娟掐著鼻根處點頭,神情倦怠。
袁知“你最近一次看到蔣河東是在什麽時候?”
龐娟皺眉,陷入思索“好像是七月二還是七月三,我不太記得了
那天晚上我和他吵了一架……然後就回了鎮上的房子那邊去住了。”
“袁隊你前幾天不是問我河東他大概有幾天沒回家了嗎,我就是從那天開始算起的。 他喜歡清靜,大多數的時間都住在這邊,我當初也沒多想,以為他沒有回鎮上的小區,是回這裡了,沒想到……”
龐娟沒再說話,眼神憂鬱望著虛空,良久,長舒出一口氣。
“我不該鬧脾氣……,是我不該……”
此時此刻的她連著這麽多天下來,哭累了,作累了,心中只剩一潭死水,平靜無波。
幾個警察面面相對,挑眉的挑眉,撓頭的撓頭,眼前的這位是他們不好惹的人物,再說了,打斷別人抒發憂傷也不好。
袁知看龐娟的情緒差不多了,繼續問下一個問題。
一個口供做下來,磕磕絆絆。
但袁知只能安慰自己,好歹也是有收獲的,畢竟把資料補全了啊。啊!
龐娟做完以後,就起身去叫醒蔣惇,但書房門一打開,就看見蔣惇站在門口的走廊上,手裡夾著半支點燃的煙,看樣子守了有段時間了。
“小惇?”龐娟語氣輕柔“你什麽時候起來的?站在這裡幹什麽?進來啊。”
蔣惇記得房裡有煙灰缸,大步跨過龐娟走了進去,先是朝著袁知喊了聲叔叔,又對剩下的戚風光和靳司幾個點頭示意,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後把手裡的煙摁滅在陶瓷煙灰缸裡
龐娟站在門口,看著蔣惇做完這些,趁著袁知幾人正把注意力放在蔣惇身上的時候,扯著嘴角笑了笑。
孩子大了,以為自己能飛了。
要是以前,龐娟還會管教管教,但很快,她就會和這個家再無瓜葛,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她已經懶得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