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三日,大雨。
劉芬在昨天下午從醫院裡被接了出來。
陪護說漏了嘴。
自己兒子出殯這種場面,本來不打算讓她回來了,但拗不過老人家在醫院裡面鬧。
她放下狠話,今天你們不把活的人接回去,就接死人回去。
這個樣子,醫院裡也不好留人,蔣惇也沒辦法,只能接回來,然後多喊幾個親戚照看。
雨是從凌晨三點多開始下的,那時候封棺,外面就在沙沙的下小雨。
後來雨勢漸大,嘩啦啦個不停,一直到六七點鍾大家都過來了,人群裡有了些聲音。
他們說這是有冤情。
劉芬信這個,讓人搬了一把躺椅,坐在門口,佝僂著腰背,一直守著外面的雨,神神叨叨。
蔣惇路過的時候,看著老人家的背影,不免感慨。
這次出事以後,奶奶真的老了很多,從前老人家總是精氣神十足,七八十歲了,別人在打太極八段錦的時候,她跟人在廣場上跳舞,樂樂呵呵的,舞姿在五六十歲的大媽裡面也不遑多讓。
現在在門口守著雨幕的,隻像一個久病不治走投無路求神拜佛的老太太。
很陌生。
一雙渾濁的雙眼怨毒地看著天空。
但又希冀著什麽。
希冀著什麽呢?
雨停?
雨停不了了。
重來?
也重來不了了。
蔣惇也想現下就醒過來,有人來告訴他,一切都是夢而已。
但不可能,他們應該學會屈服,屈服於現實或者其他什麽。
……
送葬來了很多人。
剛才來了一群人,他媽媽和他舅舅親自出來接了進去,然後一直在樓上的客廳說些什麽事情。
他也要去處理一下這麽大的雨,怎麽才能把他爸送出去這件事。
高景行和戚奉行兩人是踩著點來的,喝了蔣惇遞過來的茶以後,就匆匆忙忙地穿上一次性的彩色雨衣,跟在大部隊的後面。
因為給蔣河東準備的墓地在蕪江對岸的一座山上,和蔣家的小樓位置關系就是一個城南一個城北。
路很遠,靠人力把棺材和花圈帶過去很費勁,就是外包出去都少有人會接單,更何況他們這種喊了親戚朋友過來抬的,看蔣惇帶著風水師父走到河對面去看方位以後,大家都心裡就有了心思。
蔣惇知道太遠了,看完墓地回來得路上就聯系了車子,當時候會有一輛車載著棺材,他們這些送葬的人跟在後面走,到了山下之後再把他爸抬上去,然後放到那個深坑裡。
出殯的時間眼看著就要到了,蔣惇趕緊喊人買了雨衣和一塊巨大的透明雨布。
其他也沒什麽事情,在場那麽多人,多多少少會幫些忙。
突然停下來,蔣惇有些不適應。
棺材和他爸爸一起停留在房子外面臨時打的雨棚裡,來來往往的人不斷穿行,也有沒什麽事的,圍坐在一起在聊些什麽,蔣惇沒有了解的心情。
他奶奶依舊坐在門口的躺椅上,一動不動注視著外面那片陰沉的天空。
這一切……
蔣惇想,他爸爸有沒有可能,能夠感知到這一切。
在那個狹小無比的棺材裡。
在密不透風的黑暗裡。
那個人死了。
蔣惇覺得自己在這一刻才真正感受到。
他的爸爸死了。
永遠的離開了。
這個世界變得陌生,
從前不是這個樣子的。 這時候突然有人冒雨從遠處跑過來抱住了他。
“蔣惇,我來了。”
蔣惇看清楚了來人,莫名哭了出來,眼淚像泉水一樣往外湧。
“何桃?何桃,你怎麽來了?”
何桃看著眼前哭泣的蔣惇,束手無策,只能把人抱在懷裡。
“你說你怎麽不告訴我啊,我要不問別人我都不知道!”
“我……”蔣惇一時無言,指著自己,又看著外面無邊雨幕,茫茫苦海,喉嚨像卡了魚刺,說不出話,隻一個勁搖頭。
“不要僅,你還有我。”
何蔻把人抱在懷裡,自己也紅了眼睛,她就是蔣惇正在談婚論嫁的女朋友,但出了事以後她卻是最後一個得到消息的,而且還是從蔣惇朋友嘴裡說漏了的。
雖然蔣惇的隱瞞不明原因,但好歹早就見過家長,訂過婚,何桃還是從外地趕了過來。
剛下出租車就看見蔣惇一個人孤零零站在那裡注視著他父親的遺照,也顧不上想那麽多,傘都沒打就跑了過來。
周圍人看到蔣惇突然的情緒爆發也上前安慰,但他這一哭,怎麽也停不下來。
他沒有嘶吼,只是傷心到了心裡,痛得說不出話。
此情此景。
的確可憐。
高景行和戚奉行在雨棚邊冷眼看著,心裡不約而同的感概。
“唉!我突然想起一個事,你說,”高景行側頭看向戚副局長,低聲詢問“當初蔣添成死了,他兒子也哭得這麽慘嗎?”
戚奉行操起手,抿著嘴思考了幾秒。
“有幸見過,比這要慘。”
“真的?”
戚奉行點頭
“這也過去有七八年的時間了,但我現在還記得,蔣添成的兒子跪在棺材前,哭得起不來身的樣子。”
說完,他頓住,看周圍沒有圍著什麽人,戚奉行這才繼續說下去。
“其實有個事,我一直想不通,那畢竟是他弟弟啊,蔣河東為什麽要那麽做?”
“但凡他弟弟還在,他至於被龐家壓成那個鬼樣子?”
這時候聚過去勸解蔣惇的人越來越多。
高景行不想過去,隻好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算假裝自己有事,低頭‘忙碌’的時候,悄聲說了一句話,戚奉行在他旁邊聽得有些模糊,好像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吳江城聽見外面的動靜,從樓上往下面看,但因為雨棚的原因阻隔了視線,但下面接連響起勸告蔣惇不要再哭了的聲音,也猜得出發生了什麽。
他看向穩坐在龐欽身邊的龐娟。
“你不下去去勸勸蔣惇?”
“他這麽大了,應該學會自己面對。”龐娟淺淺的笑了,輕聲說道,“我們繼續說季磊的事情吧。”
吳江城也沒真的想讓人下去勸,只是順嘴說一句,別人不願意,他倒也無所謂,吳江城把窗戶關上隔絕外面嘈雜的聲音,繼續之前的話題。
“你們真的不知道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麽事情?”
龐欽搖頭,眉毛皺成一團。
“八竿子打不著一塊去的事情,我們想了很久也想不通。”
吳江城的目光看向龐娟。
“我聽說蔣河東最後一通電話是你打給他打?”
龐娟坦然點頭。
“那天晚上打麻將三缺一,就打電話問他事情辦完了沒有,現在有沒有空。”
吳江城淺笑“又是和我們家老李打嗎?”
龐娟回憶了一下。
“好像不是,是自己家裡組的局,要是和李姐打,我才不會喊他,他當時接了電話說沒有空,那我想就算了,我就掛了電話,喊了別人。”
吳江城點頭,裝作不經意間和龐欽對視,沒有再說些什麽。
龐欽對上目光“河東的死因可以交給警方去查,現在主要的事還是季磊。”
“事已經給他辦了,他不露頭,難道是還想做下一個馮建嗎?”
說起這個,吳江城就覺得自己的血壓開始升高。
原地閉眼,做了幾次深呼吸。
再睜眼的時候,已經回復平和,不再想用看廢物的眼神,看向龐欽。
如果不是他們做事不乾淨,也不至於拖到今天,甚至還死了一條狗。
“我已經喊人在外面找他了,畢竟,殺了人是要償命的,怎麽可以讓他就這樣逃之夭夭。”
“出了這麽大的事情,大家都累了,休息一陣子吧。”
龐欽點頭“我也覺得該休息一段時間。”
但他旁邊的龐娟沒有什麽反應,吳江城心裡有些煩躁,一直盯著龐欽等他給個答覆。
知道自己妹妹是個什麽性子,龐欽只能硬著頭皮對上吳江城的目光。
“小娟她可能被這次的事情打擊到了,過幾天我帶她出去旅旅遊,放松一下心情。您放心我這個當哥哥的,會照看好她的。”
“你最好是能夠照看好她,別讓她再闖什麽禍了。”
吳江城冷哼一聲。
“上次要不是……”
“咚咚咚!”
外面有人敲門,吳江城立刻停住了話頭。
房裡的幾個人齊刷刷轉頭看向房門口。
“娟子,蔣惇他女朋友來了,你過去看看吧。”
“哦,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龐娟應下,和身邊的龐欽對視一眼後才朝著外面走。
轉過了身,在沒人看到的地方翻著白眼。
龐娟是見過何桃,她是蔣惇在外面讀大學的時候認識的,女孩子嬌嬌小小,說話也輕言細語,笑起來還有兩個酒窩,一身的書卷氣,舉止也大方有禮。
但龐娟不喜歡。
要求蔣惇和她分開,她一早就給蔣惇打算好了,給他娶一個漓陽本地的,家裡弱勢一點好掌控。
但蔣惇不肯。
這是他唯一一次違背自己的意願。
龐娟以為他多有骨氣,結果沒鬧幾天,就有了松動了,這時候蔣河東站出來,說何桃一個外地人到時候嫁到這邊來毫無倚仗不是更好拿捏。
龐娟點了頭,蔣惇也高高興興告訴何桃自己爸媽很喜歡她這個兒媳婦,隻盼著她能夠早一點嫁過來。
下樓梯的時候,龐娟突然想到這件事,覺得這是這幾天來的唯一一個好消息,從今往後,這個家真真正正成為了她歸屬於她的掌控。
心情尚好的龐娟懶得在去演那一副悲痛的樣子,走進人群當中把蔣河東和何桃拉到樓上。
何桃好說話,給她一杯溫熱的茶水,和一個飽含歉意的微笑,就可以把她放在一邊。
但蔣惇,龐娟不知道自己兒子今天是發什麽瘋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龐娟把人帶到他自己房裡,冷著眼看蔣惇哭了兩三分鍾。
“你還打算哭多久?”
蔣惇搖搖頭。
“媽,你和爸在一起二三十年難道一點感情的沒有嗎?”
龐娟差點沒有笑出聲。
“感情?”
“你還是收拾收拾,待會送你爸出門吧,別來多管我的事。
……
兩人聊完以後,龐娟就走了出去。
她自己的兒子,她了解。
她和蔣河東生不出什麽重情重義的東西。
走出來,路過在客廳沙發上乖巧坐著的何桃,女孩子一臉擔憂的看著這邊。
龐娟嘴角微微上揚,嘲諷地回頭看了一眼蔣惇的房門,心想蔣惇還是更像他爸爸一點。
……
梁望帶著棒球帽和口罩,昨天走路從玉峰山回到漓陽,今天一早起床就感覺四肢酸痛,但得到蔣河東今天出殯的消息後還是立刻準備好,打車到了這邊。
以他的身份到底不好過去看熱鬧,只能找了一個視角絕佳的地方,遠遠觀望。
他看見何桃冒雨奔跑,看見他們亂做一團。
看見蔣河東的棺材被抬上裝運的車子,看見龐娟哭天喊地。
看見成群結隊的人上了車漸行漸遠。
他該高興的。
但心中有口惡氣呼之不出。
這不是他要的,他要的是六年前死掉的那個人活過來。
但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送殯的人早就走遠了,梁望還打著一把傘,站在原地。
雨漸漸小了,遠遠可以看見蔣家門前貼著的白紙,上面寫著幾個大字。
沉痛悼念。
梁望冷笑,離開了這個地方。
打著一把黑雨傘,接下來,他想去自己爸爸的墳上看看,告訴他,這個……消息。
再怎麽樣?再哭一場。
蔣河東墳地的位置選的好,風水絕佳,靠山臨水,左右山形合抱,視野開闊山下就是一片平坦的田地。
但上山的路蜿蜒曲折,抬棺的人看著六十左右度左右的坡,靜悄悄咽口水。
蔣惇抱著他爸爸的照片走過來,後面跟著泫淚欲泣的龐娟和何桃,兩人站定在蔣河東的棺材後面,等著抬棺的人起竿。
戚奉行和高景行兩個看熱鬧的打著傘,站在人群的邊緣,思索著待會上不上山。
戚仰高頭顱,四處打量“這山上去,我只怕是要丟了半條命。”
“都送到這裡了,不上山,好像不好吧。”
高拿手指頭戳他,示意他往前面人群聚集的地方看
戚奉行順著指示看見前面的吳江城現在都還沒有退出送葬的人群,猜想他多半也要上去,吳江城上去了,高景行多半也會上去,到時候,自己不上去,就說不過去了。
或者說他能比高景行更有架子,還是可以去和吳江城去比?
真是傷心。
抬棺的人沒有給戚奉行更多的思考時間,已經把抬起蔣河東,朝著山腰進發。
他們要一口氣把棺材抬上去,絕對不能在半路當中落地,只能憑借一口氣撐下去,所以走得很快
蔣惇也趕緊叫上何桃往山上跑。
人群跟著蔣惇也開始往山上走其中就包括了吳江城和高景行。
戚奉行隻覺得毫無辦法,只能跟著人群一步步朝著山坡上面走去。
蔣惇走在最前面,抱著蔣河東的照片,臉上掛著冷冰冰的僵硬表情。
上山的路上很安靜, 就不時響起幾句詢問還有多遠到地方的聲音以外,再沒有其他的。
山路拐彎的時候眺望遠處,就可以看到漓陽,那個沉默不語的地方,在朦朧雨幕當中像一張老舊的黑白照片。
人都說,失意切勿憑欄遠眺。
蔣惇突然想起這句話,內心一片蒼茫。
傷心他傷心過了,惆悵也惆悵過了。
如今他的心裡只剩下麻木。
上午,龐娟扔下一句“你別多管我的事。”就打算走出去。
但這時候蔣惇突然停止了哭泣,壓著聲音。
“我從來沒管過,所以才會走到今天這一地步。”
聽到這話的龐娟莫名在門口站定。
蔣惇抬頭看她停下腳步,冷哼一聲。
“爸那天晚上究竟去做什麽,他們不會告訴警察,但卻會告訴我。”
這話成功讓龐娟轉身,房內光線昏暗,坐在床上的蔣惇仰頭對上面無表情俯視眾生的龐娟。
“媽。”
“殺人償命啊。”
蔣惇說出這句話,覺得自己難得贏了一次,咧開嘴咬著牙,笑聲沉悶的從胸腔當中發出來,原本懸停在面頰的淚水順勢流進嘴裡。
又鹹又腥。
可龐娟輕輕一笑,並沒有把他看在眼裡。
“殺人,的確會有人償命。”
“但小惇,不管我做了什麽,你都是我唯一的兒子。”
……
細雨蒙蒙,容易飄到人的眼睛裡。
蔣惇有些分不清那些是他流出來的淚水,那些是雨水,或者說全部都是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