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暴雨。
劉芬昨天下午給自己兒子燒了小別墅以後,就被送回醫院。
蔣惇難得得空休息,被子蒙頭,寧願大夢不醒。
何桃倒是起來得很早,還在廚房裡煮了面,但是沒一個人起來吃,喊蔣惇也喊不起,只能自己一個人默默吃完,刷鍋洗碗,然後躲在自己客房裡,不敢出來。
龐娟起來得很早,但她沒那個心思,稍微打扮了一下就出來門,誰也沒說一聲,何桃去喊她的時候,也沒在她房裡看見人。
因為她今天要去做一件大事。
現在不做,過幾天出去旅遊就更做不了了。
龐娟開車到了城裡,最先去的是醫院。
劉芬已經從八樓的ICU轉到四樓的普通病房,病床左右都住滿了人,人家兒子女兒,孫子孫女甚至陪護都圍滿了一大堆。
她不一樣。
她是沒了兒子的人。
平常無論在哪,她都能和別人聊上半天。
但現在她不想。
靠坐在病床上,正對面是醫院裡的電視機,不知道是誰放的越劇,期期艾艾,越看越煩。
但整間病房只有一個遙控器,還不知道在哪,可能在旁邊喝粥的那個老太婆的抽屜裡,也可能在隔壁那個和自己孫子聊天的老太婆的枕頭底下,反正不在她這裡。
如果想關,除非她下床拔了電源。
可到時候又鬧得不好看。
劉芬只能做深呼吸,外加閉目養神。
龐娟來的時候,劉芬的忍耐已經快到臨界點。
“媽。”
龐娟喊。
劉芬緩緩睜開她渾濁的雙眼,沉沉地注視著對方,眼睛裡的精光又再一次出現,。
“娟子?你來有什麽事嗎?”
要知道,害她住院的人是誰,她住院這段時間龐娟又來看過她機會,更何況,龐娟後來越過她,同意了解剖自己兒子的事情。
以前的事,劉芬可以當做不知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事到如今,她覺得龐娟也沒有什麽興致扮演她從來沒有扮演過的三從四德,孝順媳婦。
婆媳三四十年,龐娟了解劉芬,除了剛新婚和有求於人,劉芬就沒給過她什麽好臉色。
“終於把河東送出去了,我也來看看您。”
“哼!”
劉芬低頭,不再看著精心打扮的龐娟。
“看看我?”
劉芬雙手拍拍床鋪。
“看到了?我挺好的,回去吧。”
龐娟沒有接她的話,她在劉芬床旁沒看到空的凳子,看但邊那麽多人,也知道情況。
於是坐到了劉芬的病床上。
“出了這麽多事,我到底還是放心不下您。”
龐娟這話一出,整個病房的人的耳朵,都在這插了一個眼。
劉芬心裡冷笑,她不知道龐娟是來幹什麽的,但黃鼠狼這個身份是絕對的。
於是不鹹不淡往下接。
“你事忙,不要累著自己。我身體沒什麽大事,再活個一二十年不成問題,說不定還能看到小惇的兒子出生呢。”
“那是再好不過。”
龐娟抿著嘴笑,像是真的希望有那一天到來的樣子。
“到時候,我們一起去山上看河東,也讓他看看自己的孫子孫女。”
可以。
劉芬側目看她。
非要往傷口上撒鹽是吧。
“娟子,……”
“媽,”龐娟搶在劉芬前面“你放心,
就算河東走了,我也會好好對你和小惇的。” 說完靦腆一笑。
本來她就是過來走個過場,喊一聲就走。
可劉芬那雙眼睛,那雙泛著精光的眼睛。
讓她回想起當初剛剛嫁給蔣河東的時候。
當初龐家還沒這麽得勢,或者說很窮。
她考上大學了,但哥哥的年紀也該娶媳婦了。
但是這不是什麽兩難的境地,因為就算自己不去上大學,讓哥哥結婚,家裡也同樣拿不出錢。
劉芬就是那時候出現在她的命運裡,帶著錢、谷子和一頭牛。
就這些東西,自己就被嫁了出去。
沒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爸媽說嫁,不嫁就把人打死在堂屋裡。
哥哥說嫁,以後他一定會補償。
劉芬說嫁,她兒子還在家裡等著漂亮媳婦。
蔣河東也說嫁,他說他喜歡了自己好多年了。
那個人,那個人什麽也沒說,他甚至什麽都不知道。
但她借著到鎮上扯紅布做嫁衣的由頭,去車站送了他。
那個人奔赴了他的夢想和遠大前程。
而她被困死在了漓陽。
龐娟不傻,嫁過去以後,她也想過和蔣家好好相處,畢竟是要合著過一輩子。
可是劉芬她並不是這樣想的。
要知道,兒媳婦太聰明不是一件好事。
她可以掌握家裡的大權,對自己男人呼來喚去,但不代表她會允許自己的兒子被一個女人踩在頭上。
龐娟不知道這些,她只是覺得自己在很勤快地幫助自己的婆婆。
她很能乾,但不時的回頭總能看見劉芬在暗處用她那雙還沒有渾濁但滿是算計精光的眼睛,盯著自己。
“娟子,你和河東要個孩子吧。”
“娟子,最近少出去一點吧,家裡的事重要。”
“娟子,少和那些人說話,外面的人愛傳閑話。”
“娟子,你怎麽還沒有懷上?”
……
“什麽?流了!”
自那以後,村裡人看自己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劉芬在外面說她不孝公婆,三天兩頭就跟蔣河東吵架,像一個女瘋子一樣,當初把她娶過來真的是倒了大霉。
也不知道劉芬在哪裡得到的消息,說龐娟在結婚前原本還有一個相好。
當初兩人都決定好私奔,但當時龐娟在車站等了半天,對方沒來,多半是不要她了,所以龐娟才嫁過來。
清不清白都不知道。
沒有人會去管這些話都真實性有多少,只要茶余飯後有得聊就夠了。
第一個孩子流產是她自己不注意,她也很傷心。
可當她剛養好身體,面對的卻是讓人喘不過氣的流言蜚語。
回憶裡全是一些讓人覺得悲哀的事情。
無法擺脫過去的龐娟,睜眼看著眼前蒼老的劉芬。
勾起嘴角,淺淺一笑。
“媽,大恩大德,沒齒難忘啊!”
“你!”
劉芬雙手拽著被子,咬牙切齒,但又對龐娟說的什麽十分清楚。
但就像她說的,蔣河東已經死了,從今往後,自己和蔣惇全都要倚仗著她。
自己老了,揉圓搓扁,都在別人手裡。
除了忍,也只有忍。
“小惇畢竟是你唯一的兒子。”
說出這句話,就代表自己認了輸。
但為了將來的生活,這些都不重要。
龐娟心滿意足,拎著自己的小皮包,腳步輕快地走了出去。
她知道劉芬慣用的把戲,特意給她留了發揮的余地,她走以後
不出五分鍾,劉芬就要開始向旁邊的人‘訴苦’了。
但是,現在這些小動作都已經沒用了。
這樣一想,心情就更加好了。
她走進電梯,按下八樓,從包裡掏出鏡子,仔仔細細確定了自己的妝容。
八樓很快就到了。
她要去給別人一個驚喜。
……
下這麽大的雨,袁知成功逃過晨跑。
一覺睡到自然醒,慢慢悠悠,開車上班。
袁知在車裡哼著小曲,心想著自從慶民飯店出事以後,已經很久沒有這麽悠閑了。
因為起晚了,錯開早高峰,連沒那麽擁擠的馬路,都讓人心曠神怡。
在公安局門口還遇見同樣遲到的戚風光。
“你遲到了。”
“你也遲到了。”
兩人隔著雨幕,相互指責。
甚至於就究竟誰先進門,產生爭執。
直到羅濤打著把雨傘經過,把袁知臭罵一頓。
兩人才有序地開車進門。
戚風光先進去,率先找到了停車位,趕緊下車,打著傘跑向刑警隊,遠遠的就看到靳司萎靡不振地靠在門前的柱子旁發呆。
回頭看袁知還在找哪裡有空著的停車位,於是繞了個圈,繞到靳司後面,打算嚇他一跳。
這不嚇不要緊,一嚇就差點把人家的魂都嚇出來了。
“你想什麽呢,這麽入神?”
戚風光有些愧疚但又有些奇怪的看著向前彈跳了幾步路,走到了暴雨裡的靳司。
靳司回頭看見戚風光,緊繃的神經,放松了一點。
告訴他沒什麽,就垂著頭走進去避雨。
戚風光看著人好像不對勁,路過他身邊的時候,把人拉住。
“你沒事吧?”
靳司低頭看著抓住自己的手。
呆愣片刻。
“沒事。”
說完繼續朝著前面走。
但戚風光看著事情好像不對,抓著人不放。
靳司無奈,只能把戚風光拽著他的手放到自己滾燙的額頭上。
然後側頭。
“我帶病上班,為了不遲到還花錢坐漲價的出租車,但你,居然遲到!”
這話聽在心虛的戚風光耳朵裡,莫名怨念深重。
也就松了手,沒管靳司更多的不對勁。
看戚風光沒有再做更多的糾纏,靳司就繼續神情抑鬱地往裡面走。
心虛的戚風光,轉身搭上他的肩膀。
“在家量體溫、吃藥了沒有?”
靳司搖頭,他這幾天根本沒心情管這些東西。
雨下得越來越大。
他的心也就越升越高,生怕砸下來,到時候摔的稀碎。
戚風光看他搖頭,說要他等著,自己馬上出去給他買。
靳司點點頭,沒有多在意,繼續靠在柱子旁邊發呆。
戚風光又打著傘走了出去,匆匆忙忙間好像還看見袁知在停車場的走廊上跟誰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