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風光帶著靳司在樓頂跟檢驗科搜證,袁知一言不發下了樓。
太陽高懸刺眼。
靳司跟著檢驗科的人跑前跑後,別人做些什麽都說兩句提點,畢竟人家師父守著。
戚風光有些出汗,躲到樓梯陰涼的地方休息。
曲彰難得空下來,就跑過來一起蹲著。
“怎麽說?”
戚風光看見他過來就知道,曲彰要幹什麽,站起身,拍拍空空如也的褲兜。
“我這會兒啥也沒有,但老袁那有條好煙,過兩天送你家去。”
曲彰點頭,想起他們剛上來袁知就下樓的事。
“袁隊不會是特意為了這事親自下去給我備煙吧?不至於,小忙而已。”
戚風光往旁邊看著他津津自得,心想現在站起來踹他屁股會不會讓這人翻臉。
思索良久,大概過了兩秒。
戚風光決定放棄。
“我們老袁聽你們家老羅說兩句話,臉色就變了,你知道些什麽嗎?”
曲彰搖頭。
“不知道,反正我是什麽都沒說。不過……”
曲彰長了音調,有心吊人胃口。
戚風光湊過去。
“說說唄,反正也沒事做,聊聊天。”
“我聽說,”曲彰停下看了看四周,大家都在各忙各的“我就是聽別人說,死者是老羅熟人,具體是哪方面的熟人就不知道了。”
戚風光“那你說個屁!”
曲彰不甘心繼續說道“你不知道,當時看到屍體臉的時候,就算口罩捂了老羅半張臉,我們在場的也能看得出他臉上陰雲密布,黑得那叫一個精彩。”
戚風光想象不到國字臉的羅濤臉上的表情能有多精彩,但也知道這件事只怕不是他能多問的,也就平息了八卦的心思,和曲彰商量著下班去哪吃。
曲彰推薦樓下的慶民飯店,說他們警局附近這家炒的菜最好吃了,戚風光一把把人推開,讓曲彰去旁邊醫院急診科裡把老板喊起來開店,要是能喊來今天下午他請客。
曲彰笑笑,說老板暈了沒關系,廚師還好好的,他這就去聯系人。
樓頂沒什麽特別的,連著下了幾天的暴雨,該有的都沒有了,只剩煙囪口旁邊的地上還有一圈血跡,檢驗科收集了一些帶回局裡。
中午一直都是豔陽高照,但到了下午四五點時候,陰雲密布,風雨欲來。
戚風光急匆匆的下班,叮囑靳司回去的路上小心一點,要是回不去了,可以考慮去他家住一晚上。
靳司一聽,屁顛屁顛跟著自己師父坐車回家。在路上給家裡打了個電話,說今天晚上他師父收留他一個晚上。
梁望在家睡了一覺起來,發現已經五點了,從窗戶往外看,只見黑雲壓城,路上行人車輛都有些匆匆。
睡了一下午有些神智模糊,梁望在床上保持一個坐姿,發了將近半個小時的呆。
然後下床煮飯炒菜,每天的休息就是睡了吃,吃了睡。
一個人吃沒多大的要求,吃什麽純粹看心情。
比如說今天梁望心情莫名的好,他就不介意浪費時間和精力,給自己來個兩菜一湯。
房裡,扔在床上的手機響個不停,梁望隻好把炒菜的火關小一點,然後飛速疾奔過去接電話。
“喂,什麽事?”
“看消息!”
電話對面的人壓低了聲音,但語氣不是一般的激動。
梁望有些疑惑,看了眼來電人。
蔣彬。
?
又看了眼消息。
蔣河東死了。
?
!
“你在逗我?”
“我敢拿這個逗你?”
“公安局來的消息,他被人搞死在你們醫院附近,警察裡有蔣河東的熟人,一眼就把人認了出來,他們家已經整裝齊發去要屍體了。”
梁望“凶手查出來了嗎?”
蔣彬“沒查出來,就是沒查出來,龐娟才去搶屍體的,怕蔣河東被人解剖了,說難聽點,求個全屍。”
“哦。”
梁望語氣淡淡。
蔣彬“你這是什麽反應?這麽淡定?”
梁望“那我該什麽反應?啊?嗯?好的?這樣啊?”
“還是說?收到?”
蔣彬被噎。
“要說狠還是你狠。你奶奶都被氣暈過去了,你就這反應。”
“嘶——,”梁望抽氣“你這——,這個消息確實震驚到我了,我一直以為她見慣了大風大浪了呢。”
蔣彬“怎麽著也是八九十歲的老人家了,蔣河東和你爸……”
蔣彬沒有接著往下說。
“我爸媽被喊過去幫忙了,到時候給你轉播。”
梁望道謝“不用了,看了煩心。”
蔣彬又問了幾句梁望的近況,聊了兩句就掛了電話。
梁望把鍋裡的菜裝出來,放到桌上,外面的雨又下了起來,嘩啦啦——,早有預料又猝不及防。
窗玻璃上起了水霧,周遭陷入朦朧,梁望靠在椅子上,看著桌子邊空著的幾個椅子,長長舒出一口氣,低聲笑了起來,低聲哭了出來。
這一夜過得漫長。
梁望上班遲到,大家都已經交了班,他才走進辦公室。
查完了房,幾個醫生聚在辦公室裡開醫囑。
梁望開口。
“XX可以幫我頂一下班嗎?我想出去買個手機”
對方答應下來。
“哎!你們知道最近出來什麽新手機嗎,我手機今天早上騎電驢的時候掉水坑裡光榮犧牲了。”
“你居然還有錢換手機!掉了撿起來,拿吹風機吹一吹,還可以繼續用!”
“下一個。”
“5G!換5G!”
“沒錢!下一個。”
…………
今天一大早,龐娟就守在公安局,要求警方把自己丈夫的屍體歸還,早日讓他入土為安。
袁知在路上的時候就接到了消息,車子拐了個彎就拐到醫院去了,慶民飯店的老板昨天醒了以後,就順勢住到了醫院心內科,說是化驗心肌酶,腦鈉肽都有問題
捂著心口,吸著氧氣,被家裡人推著輪椅送進了住院大樓。
這一堆的事輪下來,老板的筆錄還沒做。
袁知把自己車停在樓下,拿了警帽戴在頭上,大搖大擺往樓上走。
大清早沒什麽事做,袁知打算去把這事做了。
梁望昨天休息了一天,今天上白班,錯過了交班,正靠在醫院走廊上聽相熟的醫生講訴今天早上交班現場的精彩。
“主任先是問完了昨天30床都告訴了我們些什麽”
“然後就一臉嚴肅說,這個30床啊,是被刺激狠了來住院的,你們一個個的醫生護士,就不要那麽八卦的隔個半小時就有人去問別人發現屍體的時候的心路歷程。”
“要你們是他,你們高興嗎!”
“護士長就在旁邊小聲接了一句,不就是你去問的時候,別人沒說嗎。”
“主任臉當場就黑了,說,我那是關心病人身體!”
……
梁望的心思沒在他這,電梯上下來一個警察,朝著他們這邊走了過來,他大概能夠猜到應該是因為昨天收進來的那個30床,但心裡還是沒來由的緊張。
袁知走出電梯的時候,正好看見兩個醫生站在角落聊天,其中一個,他還覺得眼熟,只是想不起來是誰。
他走過去搭話,說明了來意,報了慶民飯店老板的名字,問老板分在了哪個床。
不眼熟的那個醫生告訴了他答案,但眼熟的那個,從袁知靠近過去到離開,都緊閉著嘴,不發一言,不像原先那樣依靠牆壁,反而站得筆直,眼睛不知道看向何方。
袁知有些困惑,也只是有些困惑,連眉頭都沒皺起來,徑直走向30床。
老板這裡沒什麽新線索,和那個小強的口述沒什麽兩樣,但袁知有意留久一點,想要拖到局裡有人給他發消息說龐娟已經走了,他好回局裡跟進案子的進程。
但遲遲沒有等到。
龐娟發了狠心,要把自己丈夫的屍體帶回去,入土為安。
講道理死因不明,袁知他們是有權力解剖的,但龐娟找了人,上面分了兩派,一派支持解剖,畢竟當時正好是飯點,好多人都在附近吃飯,事情鬧得挺大,他們要是把這事不明不白遮過去,壓根不好向民眾交代。
還有一派是龐娟的鐵關系,要他們查一查就過去了,把屍體退給別人。
這就有些難辦,袁知只能拖,拖到上面得出結論。
但屍體本來就在外面日曬雨淋了好幾天,這大夏天的每天三十多度的氣溫,屍體的損毀程度實在是有點大了,現在就是要盡快動手,查出死因。
唉,煩得袁知昨天晚上一晚上沒睡。
還好老板說他這次有了心理陰影,袁知就給局裡領導發消息說老板有很嚴重的心理陰影,搞不好會得創傷後應激綜合症,他得給別人做心理輔導。
領導讓他滾回來,他一個中年油膩禿頂啤酒肚能有局裡二三十歲的女警員做心理輔導效果好?
袁知說,他和老板在剛剛做筆錄的時候已經聊熟了,他做效果更好,今天可能要晚一點回局裡了,讓隊裡的小警員好好安撫死者家屬。
領導讓他有多遠滾多遠。
…………
龐娟年過五十,保養得當,風韻猶存,穿了一件黑色的百褶裙,畫了一個簡單的淡妝,舉止盡顯斯文,氣質憔悴憐人,只是紋的半永久眉毛凌厲依舊,彰顯著這人飛揚跋扈。
在刑警隊的辦公室裡喝了一上午的茶,廁所都上了兩趟了,愣是沒看見一個管事的,龐娟心裡頭又氣又急,再一次給袁知打電話,還是佔線,龐娟拿起手提包氣匆匆地走了出去。
出去的路上遇見回來拿資料的靳司,硬拉著人家放話。
“我今天把話放在這,你跟你們隊長說,我們家蔣河東的屍首必須完完整整的,沒得商量。”
說完就走,靳司一臉懵逼將人目送離開。
龐娟出了公安局就往醫院走,她不知道袁知也在,她只是過來看望昨天暈了過去的婆婆劉芬。
劉芬八十多的高齡,頭髮全都白了,但平常身體還算健朗,昨天突然聽到自己大兒子的死訊,一時接受不了,捂著胸口暈了過去。
等到醒過來,看到自己孫子在病床前默默抽泣,差點沒又抽過去。
龐娟過來的時候,就看到自己厲害了一輩子的婆婆坐在病床上,哭紅了精明一世的眼睛,奔走過去和劉芬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孫子蔣惇紅著眼在旁邊小聲安撫,偶爾有幾滴淚水控制不住還是流了下來。
大哭一場,龐娟和劉芬都有些心力憔悴。
龐娟讓蔣惇出去買些吃的,她在這裡守著劉芬。
蔣惇應下,讓媽媽和奶奶保重身體,然後離開病房。
“媽,”龐娟調整了呼吸,開口說道“河東的屍體還在公安局裡。”
劉芬望著虛空,靜靜擦拭著積留在皺紋溝壑裡的眼淚。
“還沒領出來嗎?領出來吧,別讓他在外面了。”
說著,劉芬又哭了起來。
“我的兒啊!我可憐的兒啊!你怎麽就這樣拋下我就走了啊!”
她可憐的兒子啊,這些天在那條無人問津的小巷子裡遭了多大的罪啊!
龐娟也跟著哭了起來。
“公安局不讓,我找局長,他們說這歸刑警隊。”
“我今天一大早就去刑警隊想接河東回家,可他們都躲著我走!”
“我只是想讓河東回家啊,他在這些天外面怎麽過的啊!怎麽過的啊!”
劉芬一聽這話,氣得忘記了哭泣,渾濁的眼睛裡再度散發出精光。
“為什麽,他們憑什麽!”
龐娟拿紙巾擦著眼淚“他們說凶手還沒找到,死因也沒查明。”
“他們,他們想解剖!河東被人殺了,連個全屍都留不了啊!”
劉芬一掌拍向床鋪,又抽了過去。
蔣惇回病房的時候, 醫生護士正拿著呼吸機,做著心肺複蘇,原本規整的病房被一堆儀器佔滿。
一群人手忙腳亂。
“心內科會診的醫生下來了沒有!”
“沒有!”
“打電話再催!”
“ICU呢?喊ICU來接人!”
“這病人誰收進來的!”
“再看一眼瞳孔反射!”
蔣惇擠進看熱鬧的人群,看到自己媽媽坐在泛著冷光的等候坐椅上,神情淡漠。
“媽,怎麽了?我走的時候,不還是好好的嗎?”
龐娟看了眼自己的兒子的表情。
那是毫無保留的,像天塌了一般。
確實,父親、奶奶,一時之間是會有點難以接受。
龐娟垂下眼瞼,不再去看他。
“你奶奶又暈了過去。”
“他們喊了心內科的醫生過來,你猜來的會是誰?”
昨天因為某些原因,他們硬著頭皮把人塞進神經內科。
“有人告訴他了嗎?”
龐娟沒有指名道姓,但蔣惇知道她說得是誰,他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我也是突然才想起來。”
龐娟也沒有管蔣惇接沒接話,從椅子上站起,將剛剛混亂中散落下來的幾捋頭髮挽到耳後,依舊斯文,略顯瘋魔。
“他不就在這醫院裡上班?”
“跟你爸就隔了一堵牆。”
“從這裡到慶民飯店,不過幾分鍾的距離。”
……
“他那麽恨你爸。”
“我要他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