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迷蒙中睜開眼，眼前的混沌與瑣碎的聲響戛然而止，一切都回歸平靜。

　　我好像做了一場夢，一場很難醒過來的夢，但我還是醒了，我從黑暗的邊緣逃了出來。

　　又來了，我在心裡告訴自己，臥室牆上的鍾寫著五月五號。

　　我看著躺在我旁邊的欣悅，她睡得正熟，均勻的呼吸聲伴隨著身體的起伏，幾縷碎發貼在她微微冒汗的額頭。

　　我就這麽看著她，直到八點十二分的時候。

　　八點十一了，她眼睛抽動了一下，呼吸急促起來。她終於在八點十二分的時候準時睜開了眼睛，從未晚過點。

　　“看我幹嘛?”欣悅伸了個懶腰，坐起來穿衣服。

　　“我老婆那麽好看還不給人看嗎?”這句話會讓她開心，其他的話都沒有這種效果，我試過很多種。

　　她果然笑了，淺淺的梨渦漾在兩頰。

　　她要說“貧嘴”了，我心裡盤算著。

　　“貧嘴。”不出所料，她彤紅的小嘴嗔怪地嘣出兩個字。

　　我也起了床，在她洗漱的時候去廚房做早飯。

　　雞蛋和熱油在鍋裡滋滋作響，打得不可開交，一股油煙香味撲面而來，麵包機裡的麵包也發出甜膩膩、暖烘烘的氣味。

　　這無比熟悉的香味，讓我有了一陣一陣的惡心，我沒有辦法，廚房裡只有雞蛋和麵包這兩樣東西，我沒法做出新鮮花樣來，我只能永遠說著同樣的話，做著同樣的事，沒有辦法改變。

　　我看了眼表，八點二十三，我走到臥室，從櫃子裡拿出一條嶄新的毛巾，遞給正在浴室洗頭髮的欣悅。

　　欣悅有些被我嚇到，盡管我已經很溫柔地觸碰她了，她有些錯愕地接下毛巾，把頭髮盤了起來。

　　“子恆?”欣悅叫住我。

　　“嗯。”我回過頭，看著她。她還是那麽年輕，還是那麽好看。

　　“你怎麽知道我要幹什麽?”她抓住我的胳膊。

　　“唔。”我隨口應了一聲，懶得回答了。

　　我該從哪講起呢?

　　欣悅死了。

　　就在明天——五月六號，盡管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

　　我被困在了五月五號，已經幾年了。

　　究竟幾年?

　　我不知道。

　　我每天都過著一成不變的生活，要做的事、要說的話都不會有改變。

　　我當然可以改變，起初我換著花樣和欣悅聊天，但是最終我找到了最能讓她愉悅的話術，直到現在，我已經懶得去嘗試新鮮的東西。

　　這並不枯燥，因為我愛欣悅，我願意在這裡永遠陪著她，陪著她永存。

　　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就算每天都一模一樣也沒什麽可怕的。

　　這一天似乎有點不一樣。

　　欣悅倒還像往常一樣，躺在我懷裡，趁著周末追泡沫劇。

　　“你不需要做這麽多，阿衡。”我削著蘋果，小聲嘀咕電視劇馬上要上演的台詞。

　　“你不需要做這麽多，阿衡。”電視裡傳來聲音。

　　欣悅震驚地轉過頭，目光裡帶著崇拜，“你看過?”她問我。

　　“沒有。”我接著削蘋果。

　　欣悅繼續轉過頭看電視。

　　“我做不到。”我繼續捏著嗓子小聲嘀咕下一句台詞。

　　“我做不到。”電視裡的阿衡果然說了出來。

　　“你還說你沒看過！”欣悅來了小脾氣。

　　我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塊，塞了一塊到她嘴巴裡，“這種劇情我都能猜出來。

”我有些狡黠地笑了笑。　　按照劇情來說，欣悅會跟我商量要孩子的事情，商量的結果是先生個男孩，再生個女孩，這樣哥哥就可以寵著妹妹了。

　　雖然都是玩笑話，但是情侶之間還是需要這種可愛的玩笑話，然後就是和欣悅親熱一陣子。

　　沒等欣悅提起生孩子的事情，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這不符合情理，我有些錯愕。

　　我把手機從口袋掏了出來，是條短信。

　　“請別囚禁愛情”上面只有六個字，我瞳孔地震了一下，隨即點開對方的號碼。

　　“親愛的，我去打個電話。”我扶起躺在我身上的欣悅，欣悅點點頭，坐正了身體，眼睛還盯著電視。

　　我走到陽台，哆哆嗦嗦地拿起手機，那幾個字在我腦子裡轉，我像是個被警察抓到了的小偷。

　　我做足了思想準備，點了撥通鍵。

　　“您好，你撥打的號碼是空號...”手機裡傳來聲音。

　　空號?怎麽可能?

　　來不及想，手機的震動把我拉到了現實。

　　又是一條消息，上面寫著“有的人只能活在回憶裡，你所謂的救贖，只不過是囚禁，放過她，為了她好好活著。”

　　我徹底愣住，把消息來來回回讀了好幾遍，放過她，放過她?

　　我踱步到客廳，遠遠地看著坐在沙發上的欣悅，她是欣悅，但她是過去的欣悅，我是我，我也是過去的我。

　　那現在的我呢?

　　我頭痛欲裂，這幾年裡，我第一次感受到疼痛。

　　“欣悅！”我叫了她一聲。

　　她盯著電視，笑了一下，每次她都會在那個地方笑一下，那個地方也是一整集唯一的笑點。

　　“欣悅！”我又叫了她一聲。

　　她沒有回應。

　　“欣悅我要走了！”我哭了出來，淚流滿面，連嘶吼出來的話也帶著哭腔。

　　她還是沒有回應。

　　“欣悅你看看我！你再看看我！”我泣不成聲。

　　欣悅眼睛輕盈地眨了幾下，眼睛還盯著電視。

　　“欣悅！欣悅......”我的聲音逐漸減弱，我想要衝到她的身邊，我不願意離開她......

　　我像是被某種力量牽引住了，我動不了，那股力量在阻止我衝向欣悅。

　　欣悅一直在看著電視，她會一直看著電視，直到十點，我心裡告訴自己，她是沒有辦法聽到的，我是不會改變她的。

　　我的眼前逐漸變得黑暗，欣悅這時轉過了頭。

　　欣悅動了一下，我的心臟猛然收縮，欣悅微笑著看著我，眼睛裡汪著清澈欲滴的淚花。

　　欣悅......我昏死過去。

　　對於我而言，時間第一次這麽長，我不知道我身處在何處，我也感受不到我的存在。

　　我睜開眼睛，光亮刺痛我的雙眼，眼前站在正在抽煙的父親。

　　“爸?”我試探性地問了一聲。

　　“子恆醒了。”父親沒有過多驚喜， 轉過頭對母親說。

　　母親也沒有太驚喜的樣子，走過來抓住我的手，又在上面拍了拍，表現出很難過的樣子。

　　我看了眼表，十一點多，再看看日期，五月七號。

　　五月七號?

　　欣悅剛剛走了一天，可是我明明在那裡呆了好幾年啊?我摸不著頭腦。

　　“欣悅是個好孩子，你別太難過。”母親開解我。

　　“嗯。”眼淚奪眶而出，我低頭擦了擦眼淚。

　　過去的事情我隻記得那麽多，後來，欣悅被安置在了一個位置很好的地方，在那裡可以看見遠處的樹林還有小溪。

　　我寫好一封長長的書信，疊好放在櫃子裡，已經過去兩年了，我還是忘不掉欣悅。

　　母親一直給我張羅相親，讓我好好生活。

　　我也知道，我該走出來了。就在前不久，我搬了家，換了手機，換了號碼，把一切能與過去割舍的東西全都換了個遍。

　　今早我拿出手機，手機的鎖屏壁紙寫著一行字:你想對過去的自己說什麽。

　　這句話還真的勾起了我的回憶，我打開信息，腦海裡想著欣悅坐在沙發上的樣子，我削著蘋果，和她開著玩笑。

　　“請別囚禁愛情”我寫下六個字，手滑發送了出去。

　　“有的人只能活在回憶裡，你所謂的救贖，只不過是囚禁，放過她，為了她好好活著。”我把這句話打完，發送。

　　我自然接收不到這條短信，因為我已經換了手機卡，我在心裡自言自語。

　　不對！等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