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馬果,跟馬革裹屍沒關系,我必須這麽說,因為太多人認為我是馬革裹屍的馬裹了。
前幾天在我身上發生了一件怪事,我的耳朵裡掉出了一顆螺絲。
是的,你沒有聽錯,一顆螺絲。
那顆螺絲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它圓滑、精致,通體呈金黃色,表面像是鍍了一層黃金,金色的螺紋間有一點黑色的油狀物,我不知道那是什麽,也沒辦法知道。
我確信它是從我的耳朵裡掉出來的,當時我正在看書,那是一本翻爛了頁的老書,我讀得正投入,忽然耳朵一癢,我因為兩隻手捧著書,沒有辦法騰出手來撓耳朵,於是隨意地用耳朵蹭了蹭我的肩膀。
就在這時,有個東西從我的耳朵裡掉了出來,我伸手去接,它先是滑到我的布滿傷痕的手上,隨後彈到了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是一顆螺絲。
我手上的傷痕很顯眼,母親說她也不清楚這是怎麽來的,或許是我從前調皮受了傷,只是最近,我發現那些傷疤越來越新鮮。
此刻我沒有去看那個顯眼的傷疤,我用手捏著螺絲,半晌沒有挪開眼睛。我在想這個東西為什麽會從我的耳朵裡掉出來,或者說它究竟是什麽時候進到我的耳朵裡的,於是我發了瘋似的把家裡所有的螺絲找出來對比,結果令我不安,沒有一顆螺絲與它相同。
它比別的螺絲略大或略小些,它更加精致,像是一件藝術品。
我在醫院的掛科處站了好久,還是拿不定主意要掛什麽科,按道理說耳鼻喉科合適一點,畢竟它是從耳朵裡掉出來的,但護士卻叫我掛腦科,她說我在浪費她的時間,說我是神經病,我隻好灰溜溜地離開醫院。
在我準備離開醫院時,我看到一個朋友,朋友慌忙攔住我,問我為什麽會來醫院,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我笑著說不是,只是耳朵裡掉出一顆螺絲。他有些驚訝,但沒有說我是神經病,他立即給我指了指路,讓我到另一家醫院去看。
另一家醫院很近,我不需要打車,只是走了一會就到了。這家醫院與所有的醫院都不一樣,不光是裝修風格不同,這裡的醫生護士穿著打扮也和別的醫院不太一樣。我走到前台,剛準備開口,那個護士像認識我一樣瞪大了眼睛。
“你好,你認識我?”我問。
“你好,不認識。”她回我道。
我看得出來,她在故作鎮靜,我聳了聳肩,沒有多想,開始對她說這件我不知道如何表達的事情。
“我最近不太舒服,我...我是說是我朋友介紹我過來的。”
“我沒明白你的意思。”她皺著眉頭。
“好吧,我的耳朵裡掉出一顆螺絲。”我乾脆坦白,心想她會像看傻子一樣看我,但她沒有。
她臉色又變了模樣,從我進來到現在她已經變了許多種神色了。她瞪大眼睛,嘴巴向前努著,塗抹不均勻的口紅在她的嘴巴上尤為顯眼,她很緊張,我看得出來。
“怎麽又掉了。”她極小聲地咕嘟著。
我聽見了。
“什麽又掉了?可我是第一次來這裡啊!難道別人也有耳朵裡掉螺絲的病症嗎?”我焦急地問。
可她像犯錯了一般呆站在那裡,她額頭上沁滿了汗,她起初是沒有那麽多汗的,她好像在懊悔剛剛說出來的話被我聽見。
“說啊!你不是護士嗎?”我衝她喊。
她下定決心一般地閉著嘴巴,再不吐出一個字或是給我一個眼神。
見狀,我罵了句髒話,離開了那家醫院。 我以為事情就算告一段落了,我也不去想從我耳朵裡掉出來的那顆螺絲,因為我從那個護士的嘴裡聽出了不只是我有這種病症,很多人也有。
我還是照常上班,下班,吃飯,睡覺,那顆螺絲被我放在我的床頭櫃裡。
今天醫院忽然給我打電話,通知我今天過去做手術,我摸不著頭腦,我記得我並沒有留下我的聯系方式,他們是怎麽找到我的,而且還要立即給我做手術。
我掛斷電話,騙子,一定是騙子,就連給我做手術這種騙術都想得出來,我從鼻孔噴出一團氣,以此來表達我的不屑。
不一會,又打來了一個電話。還是讓我去做手術的電話,我剛想罵他,他卻把我的家庭住址以及我父母的名字報了出來,並對我說,我的父母已經在手術單上簽字,希望我立刻前往治療。
我呆住了,我的父母簽了我的手術單,我沒想到這件事竟然被我的父母知道了。他們的臉出現在我的腦海,我盯著手上的疤痕,打了一個寒顫,我一直猜想我的傷痕是父母給我造成的,所以他們對此緘口不言。
我的父母和別人的父母不太一樣,我對我父母的記憶很少,隻記得他們喜歡把我關在家裡,母親喜歡摟著我,給我講我聽了一萬遍的童話故事,父親喜歡跟我講他年輕時的故事,並會問我,我長大以後要做什麽,我只要說我以後要做父親一樣的人,父親便會露出滿意的笑容。
十歲那年,我問母親,為什麽別的小孩要去上學,母親告訴我只有智力低下的孩子才需要上學;我問父親,為什麽別的孩子可以出去玩耍,父親告訴我陪伴父母是件比玩更有意義的事情。
直到我十八歲成年後,我才得以脫離父母的控制,我在外面租了一間十幾平米的小房子, 雖然房子很小,但我真正感受到了自由。
而現在,父母重新被提及,我有些不知所措。
躲避是沒有用的,電話那頭一個沉悶的聲音告訴我,這場手術我必須盡快做,這關乎我的性命,他這麽說。隨後電話裡傳來我父母的聲音,他們哀求我趕快到醫院做手術。
我咬了咬牙,到了醫院。
所有的人都在注視著我,他們的眼光很尖銳,我像是一個逃跑的罪犯。父母把我擁在他們的懷裡,說這件事馬上就會結束,哪件事?我摸不著頭腦,就在這時,醫生把我推到了手術台上。
恍惚間有人在說話。
“機械老化了,記憶倒是沒有錯亂,換一台嗎?”有人說。
“不換,不換,修一修吧。”母親的聲音很遲緩,我猜想她可能正在做禱告的手勢。
“好。”
腦袋頓時被數不清的信息塞滿,我也剛剛才意識到我是一個機器人,一個馬上被清理記憶的機器人,這等同於死亡。
不行,我不能就這樣等待死亡。
我渾身上下唯一可以動的只有指手,我用盡全身力氣把手指按壓在掌心,利用指甲割出一道新鮮的傷痕。
等等......
光從四面八方匯聚到我的眼前,我睜開了我的雙眼。
我在哪?我記得我下班之後就回家睡覺了,我為什麽會在這裡?我頭痛欲裂,絲毫回想不了之前發生的事情。
“先看看意識清不清楚,姓名。”有人拍打我的臉。
“我叫馬果,跟馬革裹屍沒關系的馬果。”